浣溪沙

荆州约马举先登城楼观塞
张孝祥

霜日明霄水蘸空,鸣鞘声里绣旗红,澹烟衰草有无中。万里中原烽火北,一尊浊酒戍楼东,酒阑挥泪向悲风。

宋孝宗乾道四年的秋天,张孝祥正任荆南湖北路安抚使,驻在荆州,这首《浣溪沙》,就是这时候写的。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张孝祥约着友人马举先登上荆州城楼。荆州本是祖国内地的一座城池,可是如今却成了边塞之地,这本身就够让人痛心的了。具有满腔爱国热忱的张孝祥,面对破碎的山河,哪里还有心欣赏大自然的风光?更何况极目远望,看到的不过是烟尘滚滚,战旗飘舞的战场,再听到那撕裂心肺的马鞭声,作者的心情自然就更加沉痛了。上边写景,逼真地烘托出“边塞”的气氛、作者的心情。

下片直写作者对中原故国的怀念。眼前已是遍地烽火,“万里中原”的大好河山还在烽火以北遥远的北方,想起中原故土,想起中原的遗民,作者感慨万端,无可奈何,只好借酒浇愁。可是,“一尊浊酒”又怎么能将满腔悲愤抑制下去呢?喝完了酒,面对萧瑟的秋风,作者终于禁不住泪流满面了。

全词只有六句,四十二个字,却表现了颇为博大的主题思想。作者炽热的爱国主义思想,对中原故土和中原人民的思念之情,均表现得淋漓尽致。本词写情真切,景物描写、气氛烘托、感情抒发巧妙组合,辉映成篇,作者的艺术技巧,由此也可见一斑。

念奴娇

过洞庭
张孝祥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这首词上片先写洞庭湖月下的景色,突出写它的澄澈。“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青草是和洞庭相连的另一个湖。这几句表现秋高气爽、玉宇澄清的景色,是纵目洞庭总的印象。“风色”二字很容易忽略过去,其实是很值得玩味的。风有方向之别、强弱之分,难道还有颜色的不同吗?也许可以说没有。但是敏感的诗人从风云变幻之中是可以感觉到风色的。李白《庐山谣》:“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那万里黄云使风都为之变色了。张孝祥在这里说“更无一点风色”,表现洞庭湖上万里无云,水波不兴,读之冷然、洒然,令人向往不已。

“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玉鉴就是玉镜。琼是美玉,琼田就是玉田。“玉鉴琼田”,形容湖水的明净光洁。“三万顷”,说明湖面的广阔。著,犹着,或释为附着。船行湖上,是飘浮着、流动着,怎么可以说附着呢?著者,安也,置也,容也。陈与义《和王东卿》:“何时著我扁舟尾,满袖西风信所之。”陆游《题斋壁》:“稽山千载翠依然,著我山前一钓船。”都是这个意思。张孝祥说:“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在三万顷的湖面上,安置我的一叶扁舟,颇有自然造化全都供我所用的意味,有力地衬托出诗人的豪迈气概。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这三句写水天辉映一片晶莹。“素月分辉”,是说皎洁的月亮照在湖上,湖水的反光十分明亮,好象素月把自己的光辉分了一些给湖水。“明河共影”,是说天上的银河投影到湖中,十分清晰,上下两道银河同样地明亮。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这两句明点月华星辉,暗写波光水色,表现了上下通明的境地,仿佛是一片琉璃世界。所以接下来说:“表里俱澄澈。”这一句是全词的主旨所在。说来说去,洞庭秋色美在哪里呢?词人在这一句里点了出来,美就美在“澄澈”上。这里表里如一的美,是光洁透明的美,是最上一等的境界了。“表里俱澄澈”这五个字,描写周围的一切,从天空到湖水,洞庭湖上上下下都是透明的,没有一丝儿污浊。这已不仅仅是写景,还寄寓了深意。这五个字标示了一种极其高尚的思想境界,诸如光明磊落、胸怀坦荡、言行一致、表里如一,这些意思都包涵在里面了。杜甫有一句诗:“心迹喜双清”,心是内心,也就是里,迹是行迹,也就是表,心迹双清也就是表里澄澈。“表里俱澄澈,心迹喜双清”,恰好可以集成一联,给我们树立一个为人处世的准则,我们不妨拿来当作自己的座右铭。当张孝祥泛舟洞庭之际,一边欣赏着自然景色,同时也在大自然中寄托着他的美学理想。他笔下的美好风光,处处让我们感觉到有他自己的人格在里面。诗人的美学理想高尚,心地纯洁,他的笔墨才能这样干净。

上片最后说:“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洞庭湖是澄澈的,诗人的内心也是澄澈的,物境与心境悠然相会,这妙处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悠然,闲适自得的样子,形容心与物的相会是很自然的一种状态,不是勉强得来的。妙处,表面看来似乎是指洞庭风光之妙,其实不然。洞庭风光之妙,上边已经说出来了。这难说的妙处应当是心物融合的美妙体验,只有这种美妙的体验才是难以诉诸言语的。

下片着重抒情,写自己内心的澄澈。“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岭表,指五岭以外,今两广一带。岭表经年,指作者在广南西路任经略安抚使的时期。“应”字平常表示推度猜测的意思,这里讲的是自己当时的思想,无所谓推度猜测。这“应”字语气比较肯定,接近“因”的意思。杜甫《旅夜书怀》:“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犹言“官因老病休”,“应”字也是肯定的语气。“应念岭表经年”,是由上片所写洞庭湖的景色,因而想起在岭南一年的生活,那是同样的光明磊落。孤光,指月光。苏轼《西江月》:“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就曾用孤光来指月光。“孤光自照”,是说以孤月为伴,引清光相照,表现了既不为人所了解,也无须别人了解的孤高心情。“肝胆皆冰雪”,冰雪都是洁白晶莹的东西,用来比喻自己襟怀的坦白。南朝诗人鲍照在《白头吟》里说:“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南朝另一个诗人江总《入摄山栖霞寺》说:“净心抱冰雪。”唐代诗人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说:“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这些都是以冰雪比喻心地的纯洁。张孝祥在这首词里说:“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结合他被谗免职的经历来看,还有表示自己问心无愧的意思。在岭南的那段时间里,自问是光明磊落,肝胆照人,恰如那三万顷玉鉴琼田在素月之下表里澄澈。在诗人的这番表白里,所包含的愤慨是很容易体会的。

“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这两句又转回来写当前。萧骚,形容头发的稀疏短少,好象秋天的草木。结合后面的“冷”字来体会,这萧骚恐怕是一种心理作用,因为夜气清冷,所以觉得头发稀疏。“短发萧骚襟袖冷”,如今被免职了,不免带有几分萧条与冷落。但诗人的气概却丝毫不减:“稳泛沧溟空阔”。不管处境如何,自己是拿得稳的。沧溟,本指海水,这里指洞庭湖水的浩淼。这句是说,自己安稳地泛舟于浩淼的洞庭之上,心神没有一点动摇。不但如此,诗人还有更加雄伟的气魄:

“尽挹西江还,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这是全词感情的高潮。西江,西来的长江。挹,汲取。“尽挹西江”,是说汲尽西江之水以为酒。“细斟北斗”,是说举北斗星当酒器慢慢斟酒来喝。这里暗用了《九歌·东君》:“援北斗兮酌桂浆”的意思,诗人的自我形象极其宏伟。“万象”,天地间的万物。这几句是设想自己作主人,请万象作宾客,陪伴我纵情豪饮。一个被谗罢官的人,竟有这样的气派,须是多么的自信才能做到啊!

词的最后两句更显出作者艺术手法的高超:“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舷,船边。扣舷,敲着船舷,也就是打拍子。苏轼《赤壁赋》:“扣舷而歌之。”啸,蹙口发出长而清脆的声音。张孝祥说:“扣舷独啸”,或许有啸咏、啸歌的意思。“不知今夕何夕”,用苏轼《念奴娇·中秋》的成句:“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张孝祥稍加变化,说自己已经完全沉醉,忘记这是一个什么日子了。这两句作全词的结尾,收得很经松,很有余味。从那么博大的形象收拢来,又回到一开头“近中秋”三字所点出的时间上来。首尾呼应,结束了全词。

张孝祥在南宋前期的词坛上享有很高的地位,是伟大词人辛弃疾的先驱。他为人直率坦荡,气魄豪迈,作词时笔酣兴健,顷刻即成。他的词风最接近苏东坡的豪放,就拿这首《念奴娇》来说吧,它和苏东坡的《水调歌头》风格就很近似。《水调歌头》写于中秋之夜,一开头就问:“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将时空观念引入词里,在抒情写景之中含有哲理意味。末尾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欲打破时间的局限和空间的阻隔,在人间建立起美好的生活。整首词写得豪放旷达,出神入化。张孝祥这首《念奴娇》写的是接近中秋的一个夜晚。他把自己放在澄澈空阔的湖光月色之中,那湖水与月色是透明的,自己的心地肝胆也是透明的,他觉得自己同大自然融为一体了。他以主人自居,请万象为宾客,与大自然交朋友,同样豪放旷达,出神入化。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仿佛是与明月对话,在对话中探讨着关于人生的哲理。张孝祥的《念奴娇》则是将自身化为那月光,化为那湖水,一起飞向理想的澄澈之境。两首词的写法不同,角度不同,那种豪放的精神与气概,却是很接近的。

黄蓼园评此词说:“写景不能绘情,必少佳致。此题咏洞庭,若只就洞庭落想,纵写得壮观,亦觉寡味。此词开首从洞庭说至玉界琼田三万顷,题已说完,即引入扁舟一叶。以下从舟中人心迹与湖光映带写,隐现离合,不可端倪,镜花水月,是二是一。自尔神采高骞,兴会洋溢。”

西江月

阻风三峰下
张孝祥

满载一船秋色,平铺十里湖光。波神留我看斜阳,放起鳞鳞细浪。明日风回更好,今宵露宿何妨?水晶宫里奏霓裳,准拟岳阳楼上。

张孝祥在宋孝宗乾道三年。后改官离开湖南,乘舟北上,途经洞庭湖畔的黄陵山,遇风受阻,写了这首词。《宋六十名家词》题作《黄陵庙》,个别语句亦稍有出入。

上片写行船遇风受阻,泊舟山下的所见与感受。

“满载一船秋色,平铺十里湖光。”开头两句,写风尚未起时的风光。“一船秋色”由作者的感受着笔,勾勒出时令特征,引人遐想,可以想见,此时周围的山色浓郁苍翠,万物生机勃勃,开花的花朵艳丽,结果的果实累累;“十里湖光”写出湖面宽广坦荡。这两个对偶句用“满载”和“平铺”相对,将湖光和山色一并画出,前句说美丽的秋景尽收眼底;后句说无风时湖水平稳,远远望去,就象“平铺”在那儿。水光山色,交相辉映,船上人心旷神怡,其乐无穷。此二句纯属写景,而作者欣悦之情尽在其中,即所谓景中有情。

“波神”二句说,水神有意留住我观看夕阳西下的美丽景色,放起鱼鳞般的波纹。这是写的天气乍变,微风初起时的湖上景色,也是变天的前兆。有经验的船工势必要抛锚停舟,采取应急措施,因为这霞光辉映,“鳞鳞细浪”过后,将是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描写的“浊浪排空”、“樯倾楫摧”的恶劣天气。这两句以幽默的手法写航船遇风受阻被迫停泊的情景,反衬出作者此时的心境十分安闲自在。用“斜阳”点明时间是傍晚,以“细浪”说明天气变化,要起风,皆是妙笔。

下片写停船后作者的心里活动。“明日风回更好”,写他期待风向回转,天气变好,及时登程的心情。“今宵露宿何妨?”“何妨”,犹言“有什么关系呢”,实际上是无可奈何的话,但也表现了他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露宿”时的旷达胸襟。“水晶宫里奏霓裳”,“水晶宫”,俗谓“龙宫”;“霓裳”,即《霓裳羽衣曲》,一支大型歌舞曲的名字。作者听到阵阵波涛声,奇特的想象油然而生,把水声比喻作龙宫的音乐。龙宫既然奏欢庆之乐,明日准是好天气,航船正常前进,“准拟岳阳楼上”,尾句设想,明天准能在岳阳楼上欣赏洞庭湖的美景胜状。

本词写航船遇风受阻的情景,写景、抒情,乃至对“明日”的设想,着笔轻松,无半点沮丧之处。全词语言浅易而意境幽雅,读来只觉作者对山水无限热爱,却不见船遇逆风受阻的懊恼,这是此词的特色,作者构思独到之处。

西江月

张孝祥

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寒光亭下水连天,飞起沙鸥一片。

这首词是张孝祥题在江苏溧阳县三塔湖三塔寺寒光亭柱上的。

上片写重访三塔湖,观赏优美的自然景象,怡然自乐。“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问讯”,寻访,这里可引申为“欣赏”。“东风”二句写荡舟湖上的感受,“吹”字和“拂”字极有情致写出词人陶醉在湖光山色之中。“东风”似解人意,“杨柳”饱含深情,一切尽如人意。

下片由景及情,触景伤情,流露出对世事尘俗的厌恶,进一步抒写返归大自然的舒适和愉快。

湖光春色,确实美丽,只是作者少年的锐气,在历尽沧桑、饱经风霜之后,已经消磨殆尽。“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这两句,在经历了世俗的生活道路之后,对一切世事早已看惯,或者说对世事俗务、功名富贵都看得很淡薄了。张孝祥本来是一个具有远大理想和政治才能的人,绝不同于南宋政权中那些庸庸碌碌的官员从他登上政治舞台起,就坚决站在主战派一边,积极支持收复中原的主张,反对“议和”。由于南宋政权腐败,朝廷昏庸,象张孝祥这样的忠勇爱国志士,很自然地受到排挤和倾轧,所以他两次受到投降派的弹劾,无端地被贬谪。他历经奔波,屡受挫折,深谙世态的炎凉,就难免产生超脱尘世、返归自然的思想。“悠然”的意思蕴藉含蓄,这是一个在人生的道路上几经颠簸的人发出的低沉的慨叹,他对世事已经淡漠,只好到大自然的美景中寻求解脱,去追求舒畅闲适。

“寒光亭下水连天,飞起沙鸥一片。”结尾二句,描写三塔湖寒光亭的景致。碧波万顷一望无际,天水相连辽阔深远,这是静的画面,飞翔的沙鸥又为这画面增添了活力,有动有静,更使“寒光亭下”的风景美不胜收,本词的意境也随之扩大,更具诗情画意。

张孝祥的某些词,以风格豪放著称,如他的《六州歌头》

胡志忠

[唐]薛用弱

处州[1]小将胡志忠,奉使之越[2]。夜梦一物,犬首人质,告忠曰:“某不食岁余,闻公有会稽之役,必当止吾馆矣。能减所食见沾乎?”忠梦中不诺。明早遂行,夜止山馆[3]。馆吏曰:“此厅常有妖物,或能为祟。不待寝食,请止东序[4]。”忠曰:“吾正直可以御鬼怪,勇力可以排奸邪,何妖物之有!”促令进膳。

方下箸次[5],有异物——其状甚伟——当盘而立。侍者慑退,不敢旁顾。志忠撤炙,乃起而击之,异物连有伤痛之声,声如犬,语甚分明,曰:“请止!请止!若不止,未知谁死。”忠运臂愈疾,异物又疾呼曰:“斑儿何在!”续有一物自屏外来,闪然而进。忠又击之,然冠隳[6]带解,力若不胜。仆夫无计能救,乃以篲[7]扑,罗曳入于东阁。颠仆之声,如坏墙然。

未久,志忠冠带俨然而出,复就盘命膳。卒无一言,唯顾其阁,时时咨嗟而已。明旦将行,封署其门,嘱馆吏曰:“俟吾回驾,而后启之。尔若潜开,祸必及尔。”言讫遂行。

旬余乃还,止于馆,索笔砚,泣题其户曰:“恃勇祸必婴[8],恃强势必倾[9]。胡为万金子,而与恶物争!休将逝魄趋府庭,止于此馆归冥冥。”题讫,以笔掷地而失所在。执笔者甚怖,觉微风触面而散。吏具状申刺史[10],乃遣吏启其户,而志忠与斑黑二犬,俱仆于西北隅矣。

——《集异记》

〔注〕 [1]处州:州名。治所在今浙江丽水东南。 [2]越:州名。治所在会稽:扫帚。 [8]婴:加。 [9]倾:危。 [10]刺史:唐代州的行政长官。

说理记事之文,应力求通畅明白,但奇僻荒诞的志怪之作,则往往需要制造扑朔迷离的境界,使读者初起如堕五里雾中,最后方或明或暗地点醒之,令人重见天日,心开神释,骨飞眉舞。《胡志忠》可以说是深得其三昧的一篇。

开篇,作者极简单地介绍了胡志忠的服役处所、职务和新接使命,后迅疾地引入“夜梦一物,犬首人质”,提出“某不食岁余”的陈述和止其馆时“能减所食见沾乎”的请求,以及“忠梦中不诺”的态度。不是梦亲朋故旧,不是梦常境往事,这一梦极怪!原因何在呢?令人不解。会有什么应验呢?无从预测。接写志忠夜止山馆,馆吏说以厅有妖物,不听,促令进膳,果在下筯之间出现了“当盘而立”的“异物”。志忠击之,异物连有伤痛之声,声如犬。这时,梦中“犬首人质”之物,馆吏所说之“妖物”和志忠所击之“异物”,读者可以知其为一物了,但此物的面目仍很不清晰。

继此所写斑儿的“自屏外来”,志忠的“击之”,仆夫的“乃以篲扑,罗曳入于东阁”等,又故意闪烁其词,让人模糊不清。“未久,志忠冠带俨然而出,复就盘命膳。卒无一言,唯顾其阁,时时咨嗟而已。”则更为疑云。志忠不是在与“斑儿”较量时,已经“冠隳带解”了吗,怎么又在打了一阵之后,反而“冠带俨然”了呢?他已制伏住“异物”和“斑儿”而获胜了,为什么在用膳时,对获胜的过程一句也不肯说呢?又为什么面无悦色,反倒要顾东阁而“时时咨嗟”呢?难道对“异物”和“斑儿”之死还有所惋惜吗?如果不是,又是为了什么呢?明旦将行,封署其门,并嘱馆吏不得开启,亦叫人难以捉摸。为什么不让尽快处理已击毙之“异物”和“斑儿”呢?二物已毙,还能为害吗?究竟要等待什么呢?

直到志忠旬余归还,索笔题诗,“以笔掷地而失所在”,又待“吏具状申刺史,乃遣吏启其户”后,这时才云开雾散,令读者确知,“异物”乃一条黑犬,“斑儿”乃一条斑犬;而见志忠亦“仆于西北隅矣”,促使读者联系其题诗中的“逝魄”,“止于此馆归冥冥”,“执笔者”的“觉微风触面而散”,以及他出阁用膳时的沉默、咨嗟,临行时的嘱咐,从而悟到,原来自东阁复出用膳,赴越,归还,题诗者,乃是志忠的鬼魂!

本篇的写法,对今天以神话、侦破等为题材的小说、电影、电视……俱不无值得借鉴之处。但是,本篇由志忠鬼魂所题诗句:“恃勇祸必婴,恃强危必倾。胡为万金子,而与恶物争!”透出的不要斗勇争强,应当明哲保身的主旨却不可取。如果对于“恶物”,皆不与之相争,则必将纵使“恶物”更加猖獗。不要说有勇可恃,有强可恃,即使处于势弱力薄的境地,亦不能听任“恶物”为非作歹,而当有“精卫衔微木”,“刑天舞干戚”的志气。志忠生时所说:“吾正直可以御鬼怪,勇力可以排奸邪,何妖物之有!”这一精神,倒是应该大力发扬的。

汪凤

[唐]薛用弱

唐苏州吴县氓汪凤,宅在通津,往往怪异起焉。不十数年,凤之妻、子洎[1]仆使辈,死丧略尽。凤居不安,因货之同邑盛忠。忠居未五六岁,其亲戚凋陨,又复无几。忠大忧惧,则损其价而摽[2]货焉。吴人皆知其故,久不能售。

邑胥[3]张励者。家富于财,群从强大,为邑中之蠹横[4],居与忠同里。每旦诣曹[5],路经其门,则遥见二青气,粗如箭杆,而紧锐彻天焉。励谓宝玉之藏在下,而精气上腾也,不以告人,日日视之。因诣忠,请以百缗[6]而交关[7]焉。

寻[8]徙入,复晨望,其气不衰。于是大具畚锸[9],发其气之所萌也。掘地不六七尺,遇盘石焉。去其石,则有石柜,雕镌制造,工巧极精,仍以铁索周匝束缚,皆用铁汁固缝,重以石灰密封之。每面各有朱记七窠,文若缪篆[10],而又屈曲勾连,不可知识。励即加钳锤,极力开拆。石柜既启,有铜釜,可容一斛[11]。釜口铜盘覆焉,用铅锡锢护,仍以紫印九窠,回旋印之。而印文不类前体,而全如古篆,人无解者。励拆去铜盘,而釜口以绯缯[12]三重冪之。励才揭起,忽有大猴跳而出,众各惊骇,无敢近者。久之,超逾而莫知所诣。励因视釜中,乃有石铭云:“祯明元年[13],七月十五日,茅山道士鲍知远,囚猴神于此。其有发者,发后十二年,胡兵大扰,六合[14]烟尘,而发者俄亦族灭。”祯明即陈后主叔宝年号也。励以天宝二年[15]十月发,至十四年冬,禄山[16]起戎。自是周年,励家灭矣。

——《集异记》

〔注〕 [1]洎:量器名。唐制,十斗为一斛。 [12]绯缯:红色的丝织品。 [13]祯明元年:即公元587年。 [14]六合:指天地四方。 [15]天宝二年:即公元743年。天宝,唐玄宗年号。 [16]禄山:即安禄山,为“安史之乱”的祸首。

《水浒传》第一回的《洪太尉误走妖魔》,写洪信强令打开“伏魔之殿”,挖出“一个万丈深浅地穴”,于是先听到一声巨响,继见“一道黑气,从穴里滚将起来,掀塌了半个殿角。那道黑气,直冲到半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这“望四面八方去了”的,是“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即后来弄得“一朝皇帝,夜眠不稳,昼食忘餐”的一百零八条梁山好汉。凡读过《水浒传》的人,肯定皆有印象,但你是否知晓这是接受了本篇的影响而写出的呢?当然,《水浒传》中的《洪太尉误走妖魔》,是用作笼罩全书之引言的艺术虚构,而本篇是作者信为实有之事件的记载,则存在着质的区别。

本篇的中心事件乃张励掘地启釜,大猴跳出,因而产生了“安史之乱”。如果作者采取开门见山的笔法,必然突兀而难以使人相信,因此记载时特别留意于铺垫。苏州吴县农民汪凤,所居住宅,“往往怪异起焉”。十数年间,家口“死丧略尽”。这是铺垫。汪凤将此宅货与盛忠,盛忠一家又相继死亡得所剩无几。于是此宅“久不能售”。这是再作铺垫。这一而再的铺垫,创造了恐怖气氛,使人确认此为“凶宅”而无疑。接写“蠹横”之“邑胥”张励因遥见此宅有青气上腾,以为是宝玉藏在下面。这就再次增添“怪异”色彩,对下文作了进一步铺垫。这些铺垫,使读者接受下文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步入中心事件后,作者改铺垫时粗陈梗概的叙述为精雕细刻的描绘。在极有层次地写了张励徙入此宅,“大具畚锸”掘地,“不六七尺,遇盘石”,去石见柜之后,便对石柜进行工细的刻画。先写其雕镌的精巧,次写其以铁索束缚、铁汁固缝和石灰密封的坚牢,再写其“每面各有朱记七窠,文若缪篆,又屈曲勾连,不可知识”,恰似一组特写的慢镜头,让人看得清清楚楚,点滴无遗。接着描绘启石柜所出铜釜,亦复如此。其容量大小,紫印多少,印文书体,以及铜盘覆盖和绯缯蒙罩之状,一一丝毫不苟,清晰如在目前。最后,画龙点睛,写“忽有大猴跳而出”以及预言性的釜内铭文,亦生动具体。

写作上的这两个方面,皆见匠心,大可玩味,堪供借鉴。至于全篇所宣扬的宿命论思想,则是其糟粕,今天的读者皆能辨识,这里就不再饶舌了!

徐安

[唐]薛用弱

徐安者,下邳[1]人也。好以渔猎为事。安妻王氏,貌甚美,人颇知之。开元五年[2]秋,安游海州[3],王氏独居下邳。忽一日,有一少年状甚伟,顾王氏曰:“可惜芳艳,虚过一生。”王氏闻而悦之,遂与之结好,而来去无惮。安既还,妻见之,恩义殊隔。安颇讶之。其妻至日将夕,即饰妆静处。至二更乃失所在,迨晓方回,亦不见其出入之处。

他日,安潜伺之,其妻乃骑故笼,从窗而出,至晓复返。安是夕闭妇于他室,乃诈为女子妆饰,袖短剑,骑故笼以待之。至二更,忽从窗而出,径入一山岭,乃至会所。帷幄华焕,酒馔罗列。座有三少年,安未及下,三少年曰:“王氏来何早乎?”安乃奋剑击之,三少年死于座。安复骑笼,即不复飞矣。俟晓而返,视夜来所杀少年,皆老狐也。安到舍,其妻是夕不复妆饰矣。

——《集异记》

〔注〕 [1]下邳:古县名,在今江苏睢宁西北。 [2]开元五年:公元717年。开元,唐玄宗年号。 [3]海州:州名,治所在今江苏灌云西南。

老狐成精,雌化为姿容绝代的丽姬以迷男人,雄化为风流盖世的伟丈夫以惑女人,这样的故事,在志怪小说里屡见不鲜。本篇可赏之处,其一在善于铺垫,寥寥数笔即造成了徐安妻王氏为狐所惑的必然之势。王氏“貌甚美,人颇知之”,而徐安“好以渔猎为事”,又“游海州”,留下“王氏独居下邳”。这便是铺垫的笔墨。徐安“好以渔猎为事”,对王氏的青春年华和如花美貌,定然珍惜不够,情爱欠浓,使王氏在精神和生理两个方面都得不到应有的满足。“安游海州”,王氏在这两个方面的饥渴,不免产生“兰闺空寂寞,无计度芳春”之感。因此在忽遇一“状甚伟”之“少年”对她表示赞美和同情时,她便“闻而悦之,遂与之结好”。又因她是“独居下邳”,无人拘束,无人监视的,所以能够“来去无惮”。其二在对徐安之杀“老狐”写得颇有层次,饶有兴味。惊讶于其妻“恩义殊隔”,是一层;发现其妻每到傍晚,便“饰妆静处,至二更乃失所在,迨晓方回”的异常举动,是又一层;潜察而得其妻行动之秘密,是再一层;“闭妇于他室,乃诈为女子妆饰,袖短剑,骑故笼以待之”,是第四层;飞入山岭,见“三少年”,“奋剑”杀死之,是第五层;晓见“所杀少年,皆老狐也”,是最后一层。从容不迫,清晰委曲。“故笼”,可作代步之坐骑,又能定时自动“从窗而出”,飞行于夜空,“径入一山岭”的想象,则是其趣味性的来源,且给王氏每夜之神秘行动、徐安最后杀死老狐提供了必不可少的条件。其三在语言简练,不去描写风月,没有陪衬拖带,连对话也只写了两句而已。全篇虽不如唐人“施之藻绘,扩其波澜”之传奇小说丰满,但别具一种古朴的醇美。

金友章

[唐]薛用弱

金友章者,河内[1]人,隐于蒲州[2]中条山[3],凡五载。山有女子,日常挈瓶而汲溪水,容貌殊丽。友章于斋中遥见,心甚悦之。

一日,女子复汲,友章蹑屣企户[4]而调之曰:“谁家丽人,频此汲耶?”女子笑曰:“涧下流泉,本无常主。须则取之,岂有定限?先不相知,一何造次[5]!然儿[6]止居近里,少小孤遗,今且托身于姨舍。艰危受尽,无以自适。”友章曰:“娘子既未适人,友章方谋婚媾,既偶夙心,无宜遐弃。未委如何耳?”女曰:“君子既不以貌陋见鄙,妾焉敢拒违?然候夜而赴佳命。”言讫,女子汲水而去。是夕果至,友章迎之入室。夫妇之道,久而益敬。友章每夜读书,常至宵分,妻常坐伴之,如此半年矣。

一夕,友章如常执卷,而妻不坐,但伫立侍坐。友章诘之,以他事告。友章乃令妻就寝。妻曰:“君今夜归房,慎勿执烛,妾之幸矣。”既而友章秉烛就榻,即于被下见其妻,乃一枯骨耳。友章惋叹良久,复以被覆之。须臾,乃复本形,因大悸怖,而谓友章曰:“妾非人也,乃山南枯骨之精。居此山北,有恒明王者,鬼之首也,常每月一朝。妾自事金郎,半年都不至彼。向为鬼使所录,榜[7]妾铁杖百。妾受此楚毒[8],不胜其苦。向以化身未得,岂意金郎视之也。事已彰矣,君宜速出,更不留恋。盖此山中,凡物总有精魅附之,恐损金郎。”言讫,涕泣呜咽,因尔不见。友章亦凄恨而去。

——《集异记》

〔注〕 [1]河内:古县名,在今河南沁阳。 [2]蒲州:治所在今山西永济。 [3]中条山:在山西永济东南。 [4]蹑屣企户:这里意为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举踵而望。 [5]造次:鲁莽。[6]儿:古时妇女的自称。 [7]榜:通“搒”,笞打。 [8]楚毒:泛指苦刑。

一提起“枯骨之精”,人们很容易便会想到《西游记》里那个外貌狰狞、内心狠毒、善于变化、诡计多端、千方百计要吃唐僧肉的白骨精来。其实在古代的志怪小说中,“枯骨之精”并非全如《西游记》的白骨精,而是也有不害人,不吃人,反倒十分可爱、可亲、可敬者的。本篇所写的中条山里的“山南枯骨之精”,便是一例。

此精本形“容貌殊丽”,从她对金友章“谁家丽人,频来汲水”的回答中,可见其大方、聪慧。“涧下流泉,本无常主。须则取之,岂有定限。”反驳“频来”之责,极其有力,又语不伤人。“先不相知,一何造次。”反责鲁莽,矜持得当。“然儿止居近里,少小孤遗,今且托身于姨舍。”正面对“谁家”之问作答,暗示同意交往。“艰危受尽,无以自适。”略吐辛酸,有试探,有希冀,甚有分寸。在同意了“婚媾”之求而结为夫妇后的表现,则可见其端庄贤淑。“夫妇之道,久而益敬”,是总的概括;“友章每夜读书,常至宵分,妻常坐伴之”,是具体的描述。为了不欲友章见其“枯骨”之形象,嘱以“君今夜归房,慎勿执烛”。在友章既见其“枯骨”之形象后,又诚恳地劝友章“速出,更不留意”,恐“山中”之“精魅”损害友章,并迅疾地隐身而去。这些,更可见其温柔,体贴,善良,多情的性格。这个“山南枯骨之精”,还有着可贵的叛逆精神。“居此山北,有恒明王者,鬼之首也,常每月一朝。妾自事金郎,半年都不至彼。”无视“鬼首”之权威,何其勇也!虽然“向为鬼使所录,榜妾铁杖百”,但是,她不肯低头,只有怨恨,毫无后悔与友章结为夫妇之意,又何其坚也!

篇中的友章,是个堪与这个秀外而慧中、温良而刚强的“山南枯骨之精”相配的书生。如果说他见其容貌殊丽,心甚悦之,进而“蹑屣企户而调之”,再进而提出“既偶夙心,无宜遐弃”的请求,终于迎之入室,这只是一般青年男性的平常表现,那么“久而益敬”,则显示出了他态度严肃,大别于朝秦暮楚之轻佻男子的品格。在他未遵妻嘱,“秉烛就榻,即于被下见其妻,乃一枯骨耳”之时,不是恐怖,不是鄙夷,不是厌恶,不是后悔,而是“惋叹良久,复以被覆之”,更表现出了他不计较人、鬼之别的豁达大度,和他对待爱情的忠贞不贰,实在难能可贵。《白蛇传》里的许仙,见其妻现出原形,顿时吓倒,与友章的表现相比,岂不有如小草之于劲松吗?小说结尾处“山南枯骨之精”言讫不见之后,金友章的“凄恨而去”,则更深一层地彰明了他的多情。

友章和这个“山南枯骨之精”,本当继续其和谐、美满之夫妇生活的,是谁活活拆散他俩,使之痛苦地分离了呢?就是那个没有出场的“鬼首”恒明王。“鬼蜮”是人为的,是依人间社会的模式而变形虚构的。人间有横暴的统治者,有善良的被欺压者,“鬼域”亦然。从这一角度审视,则本篇实是对当时人间自由结合的幸福婚姻总难以存在之悲剧的曲折反映。

尽量压缩叙述的语言,主要通过对话来塑造人物,推进情节,是本篇写作上的一大特色,也是颇为成功之处,值得欣赏时注意。

韦知微

[唐]薛用弱

开元[1]中,士人韦知微者,选授越州萧山[2]县令。县多山魈[3],变幻百端,无敢犯者。而前后官吏,事之如神,然终遭其害。知微既至,则究其窟宅,广备薪采,伺候集聚,因环薪纵火,众持兵刃,焚煞殆尽。而邑中累月,纵迹杜绝。

忽一日晨朝,有客诣县门,车马风尘,仆驭憔悴,投刺[4]请谒曰:“兰陵[5]萧慥。”知微初不疑虑,即延入上座。谈论笑谑,敏辩无双。知微甚加顾重,因授馆休焉。客乃谓知微曰:“仆途经峡中,收得猴雏,智能可玩,敬以奉贶[6]。”乃出怀中小合开之,而有猕猴,大才如栗,跳踯宛转,识解人情。知微奇之,因携入,夸异于宅内。猕猴于是腾跃踊骇,化为虎焉。扃闭不及,兵仗靡加,知微阖门皆为啖噬[7],孑遗无有矣。

——《集异记》

〔注〕 [1]开元:唐玄宗年号噬:咬吃。

视为山里鬼怪的山魈,唐代之前早已有所记载,虽有小异,但大体相同,是个身长一尺多,人面猴身,一手一脚,能作人语,喜食螃蟹,善于变化,知人姓名便能中伤人的令人畏惧的鬼怪。本篇所写的越州萧山县的山魈,正是沿袭这些非科学的传说来刻画的。作者先概括地说它“变幻百端,无敢犯者。而前后官吏,事之如神,然终遭其害”。然后具体地描写其“变幻”为一“敏辩无双”,自称“兰陵萧慥”的雅士,主动拜访不久前“环薪纵火”焚烧它们的县令韦知微,奉献一头“大才如栗”的“猴雏”。不料,携入后宅内即“化为虎焉”,将韦全家通通吃掉。由虚而实,以实证虚,充分显示了山魈巨大的魔力,足以令人谈之色变。本文描述,井然有序,简洁生动,环环紧扣,颇为引人。

篇中的士人韦知微,来任越州萧山县令,对危害该县的山魈,敢于一反“前后官吏,事之如神”的软弱无能,毅然决然地“究其窟宅,广备薪采,伺候集聚,因环薪纵火,众持兵刃,焚煞殆尽”,不愧为有魄力的贤能官吏。遗憾的是,其后他未能识破山魈变幻的“兰陵萧慥”,接受其奉献的“猴雏”,导致了“阖门皆为啗噬,孑遗无有矣”的结局!山魈之如此善于变化,且诡计多端,实令人咋舌;而韦知微因误以为山魈已被“焚杀殆尽”,从此高枕而卧,放松警惕,以至功亏一篑,也实在令人扼腕叹惜!

杨褒

[唐]薛用弱

杨褒者,庐江[1]人也。褒旅游至亲知舍,其家贫无备,舍惟养一犬,欲烹而饲[2]之。其犬乃跪前足,以目视褒。异而止之,不令杀。乃求之,亲知奉褒。

将犬归舍,经月余,常随出入。褒妻乃异志于褒,褒莫知之。经岁时,后褒妻与外[3]密契,欲杀褒。褒是夕醉归,妻乃伺其外来杀褒。既至,方欲入室,其犬乃啮折其足,乃咬褒妻,二人俱伤甚矣。邻里俱至救之,褒醒,见而搜之,果获其刀。邻里闻之,送县推鞠[4],妻以实告。褒妻及怀刀者,并处极法[5]。

——《集异记》

〔注〕 [1]庐江:县名,今属安徽。 [2]饲:以食品给人吃,这里指烹狗请杨褒吃。 [3]外:这里指杨褒妻的外遇姘夫。 [4]推鞠:追究审问。 [5]极法:同“极刑”,最重的刑罚。

此则“义犬救主”的故事,颇具特色。

一般“义犬”所救的往往是喂养它,同它朝夕相处多年的主人,而本篇义犬所救的杨褒,喂养它的时间只不过一年多一点而已。它在原主人“欲烹”它以招待杨褒时,“跪前足,以目视褒”,褒“异而止之,不令杀”,又从主人处将它要到手,带回家。故它的救杨褒,是在报免遭烹杀之恩。此其特色之一。

一般“义犬救主”,往往发生在主人所遇危险,迹象甚显之时,如主人将被大火烧死,主人负伤而坠落山谷……而本篇则甚不相同。杨褒之妻有“异志”,“褒莫知之”。褒妻与其姘夫“欲杀褒”,而“褒是夕醉归”,全然不晓。褒妻待其姘夫到时,“方欲入室”,尚未露出刀来,犬便“啮折”其姘夫之足,又咬伤褒妻,等“邻里俱至”,救这对男女时,杨褒才被吵醒,“见而搜之,果获其刀”。最后,由官府“推鞠”得实,将这对男女“并处极法”。此犬的救主行为,乃发生在主人所遇危险、迹象尚不分明之时。如果说一般“义犬”所突出表现的是“勇”,那么本篇这一犬所突出表现的则是早有觉察,先发制人的“智”。此其特色之二。

总之,这是一篇读来趣味隽永的志怪小说,读后,对这可爱而又聪明的小狗不能不留下深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