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观潮上叶丞相
辛弃疾

望飞来、半空鸥鹭,须臾动地鼙鼓。截江组练驱山去,鏖战未收貔虎。朝又暮。悄惯得、吴儿不怕蛟龙怒。风波平步。看红旆惊飞,跳鱼直上,蹙踏浪花舞。凭谁问,万里长鲸吞吐,人间儿戏千弩。滔天力倦知何事,白马素车东去。堪恨处,人道是、属镂怨愤终千古。功名自误。漫教得陶朱,五湖西子,一舸弄烟雨。

淳熙元年,被任命为右丞相,辛弃疾也因叶衡的推荐,当了仓部郎官。这一年的秋天,他在钱塘江观潮,写了这首词赠给叶衡。

上片着力描绘钱塘江秋潮雄伟壮观的景象,从侧面表达了词人对祖国壮丽山河的热爱。首四句写潮来时惊天动地的气势,先写天空飞鸟,继写江面波涛。鼙鼓,战鼓;组练,军队;貔虎,传说中一种凶猛的野兽,后来多用以比喻凶猛的勇士。开头四句大意说,他正看着半空翱翔的鸥鹭,刹那间便听到如擂动战鼓般轰鸣的波涛声,只见那汹涌的潮水如千军万马,以排山倒海之势滚滚而来,如激战中奔驰的貔虎似的大队勇士势不可挡。这四句写得有声有色,使读者如闻其声,如见其形,颇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潮水上涨,如此骇人,似乎无人可以驾驭。然而,对江上的渔民来说,却又因为司空见惯,不把它当回事儿。“朝又暮”以下便写这些“弄潮儿”嬉戏于潮水中的动人情景。“悄惯得”犹言“习以为常”;吴儿,泛指钱塘江畔的青年渔民;旆,旗帜。蹙,踩踏。《武林旧事·观潮》记载:“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略不沾湿,以此夸能。”辛弃疾所写的正是这种场面,旁观者惊心动魄,这些勇士们却自由自在,在潮水中踏着浪花欢腾舞蹈,红旗飞扬,人象鱼儿在波涛中跳跃出没,极为精彩壮观。上片写闻名遐迩的钱塘江上潮的情景,曲尽其妙,充分歌颂了大自然的“美”和“力”,同时又讴歌了与大自然搏斗的人,表现了对勇敢的蔑视狂风巨浪的“人”的赞赏,既赋物以言情。

仅看上片,词的意境已经够开阔了,但稼轩不仅是伟大的词人,而且是伟大的爱国主义者。因此,本词的艺术境界也远不止此,面对“万里长鲸吞吐”般浩大的潮水,词人思绪万千,他想起后梁钱武肃王命令数百名弓弩手用箭射潮头,企图阻止潮水前进,情同玩笑,所以说“人间儿戏千弩”,其结果便是“滔天力倦知何事,白马素车东去。”这两句说,那滔滔的潮水尽力流泻并不懂得什么事,它依旧象白马驾着素车向东方奔去。“白马素车”,典出枚乘《七发》:“其少进也,浩浩皑皑,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是说白浪滔天的样子。“堪恨处”以下叙述传说中白马素车在潮头之上的伍子胥的遭遇。“人道是、属镂怨愤终千古。”吴王不但不采纳伍子胥的意见,而且赐他“属镂”剑自杀,当然是遗恨千古。辛弃疾在这里实际上是以伍子胥自喻,他想到自己光复中原的建议不被朝廷采纳,而且由此引来了恶意的攻击,受到贬谪,无法为国家建功立业,所以下句说“功名自误”。

“漫教得陶朱,五湖西子,一舸弄烟雨。”说的是吴王不听伍子胥的建议亡国以后的事。“漫教得”,空教得,有“白白便宜了”的意思;“五湖”,或指太湖,或指太湖附近的湖泊;陶朱,范蠡;西子,西施。陶朱公范蠡帮助越王勾践灭吴后,便携带西施乘小舟隐遁于“五湖”之中。辛弃疾忆起历史上吴、越之争,联想到眼前国家前途命运不堪设想,所以结尾意境极沉郁,与本词开头的雄大气魄对应来看,就可以看他无时无地不在惦念国事,观潮,看“吴儿”戏水,本来兴高采烈,但触景伤情,他仍然无法摆脱惆怅、郁闷。

本词或写景,或用典,无不生动自然。由观潮想到令人痛心的历史往事,想到自己的处境和国家的命运,词人时时刻刻想着国家,他的爱国思想也就常常在他的作品中很自然地表达出来。

摸鱼儿

辛弃疾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迷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簷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擬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楼,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这首词委婉曲折,一变辛词常见的豪放,反映出辛弃疾艺术风格的多样化。对于中国古典文学来讲,含蓄的追求是一大特点。作者忌将自己的思想感情正面道出,而读者也当力弃作品的表象,而去深入体味。这种艺术的形成大概与传统思想中的儒道影响不无关系。儒家倡礼,主张以礼节制人的情志,否则,过激的言行便会扰乱社会秩序。因此在表达的方式上,反对露己直言,反映到文学创作中,就提出了温柔敦厚的标准。道家倡无为,主张摆脱一切束缚、包括语言文字。只要体道自然,则天下大治。因此在表达方式上,有无言之教一条,否定言语的交流功能。而它反映在文学上,就产生了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审美。我们看到,尽管儒道两家思想各异,但有趣的是,它们却殊途同归,促进了古典诗词含蓄美的艺术追求。意在言外、玩味不已。辛弃疾此篇《摸鱼儿》是很有代表性的一首,值得一读。它表面看来,是作者在伤春吊古,但实际上是作者将自己的忧国之情隐藏在春残花落,蛾眉遭妒的描写之中。笔法前片全用比兴,后片化用典故。比兴之法可以暗喻象征,化用典故可以借古讽今。委曲读来,意思层层深入,摧人泪下。

在前片中,作者心绪不宁,是哀惋,是叹惜,更是一种迷惘与无可奈何。万紫千红的春,离我匆匆而去,一时万树枝头,落花飞红。这凋零衰败的景色本就够惨淡的了,它怎么能再经得起风风雨雨的几次摧残呢?花是春天的象征,我生怕花落春去,而希望花儿迟开晚放,但这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一种幻想而已。然而尽管如此,我仍心有不甘,向春反问:“你且留步!听说海角天涯并无你的归处,你能去哪里呢!”春默默无语、依旧悄然离去。如果说,在人间还有什么春的痕迹,那只有画檐蛛网上沾着些的柳絮,给我们一丝慰藉。

后一片中,作者愤懑不平,是控诉,更是一种诅咒。据史书载,长公主在汉武帝继位上起了很大作用,因此汉武帝立其女阿娇为皇后,是为陈皇后。但陈皇后却骄贵宫中,终于因妒武帝宠妃卫子夫,“挟妇人媚道”,事发被废,贬居长门宫。司马相如《长门赋序》里说,长门宫内的陈皇后整日愁闷悲思,听说司马相如文章天下最工,便送去百斤黄金,求一篇解愁辞赋,即这首《长门赋》。后来汉武帝看到此赋,遂有所感悟,又宠幸了陈皇后。这个《序》多少有点夸张其事,目的不外乎吹嘘相如才笔。因为在历史上,陈皇后自废后,没有再度被汉武帝亲幸的事。正象《长门赋序》的作者敢于不拘泥故事真伪一样,辛弃疾此处也来了个大胆生发,将前二事按自己的想象融合,加以改造。他说,被冷落的陈皇后,本已有了与汉武帝重聚的希望,但是由于遭到武帝身边争宠人的妒恨,致使佳期无望。这个时候,纵使陈皇后千金买得相如的生花妙笔,也难将自己的脉脉真情传递过去。不过,在此也要对那些离间妒者一个严正警告:不要太得意忘形了,你们的下场不会比杨玉环、赵飞燕好到哪里!要知道,虽然她们在历史上都是宠极一时的人物,但结局却是一样的。一个缢死马嵬坡下,一个废为庶人后自杀。

《摸鱼儿》作于一一七九年,距辛弃疾北方起义,南归宋朝已过去了十六个年头。而南宋国势日衰,政权腐朽,收复中原的希望渺茫,使得辛弃疾的报国之心渐渐灰冷下来。他热爱自己的祖国,却又对它失望。他在这首词中,以春喻国,期望春天长驻久留,不忍它风雨飘摇,残零败落。但是国如残春,匆匆离去。他不愿面对这个可怕的现实,然而他又怎么能回避得了呢?他的济世之志,救国理想都寄托在南宋王朝的复兴上面:可是事与愿违,眼见都落了空,心中是异常的苦痛和矛盾。他爱而不成则生恨心,他恨权奸当道、蒙蔽君主、不思恢复失地,反而排挤抗金志士。自投奔南宋以来,辛弃疾从未获得信任重用,初则浮沉于下级僚吏,后又展转于江西、湖北、湖南地方官。他也曾写《美芹十论》《九议》两文上奏朝廷,论议抗金方略、反对议和偏安,但是有投无应。故此,在词的下片中他以长门陈皇后自比,痛陈蛾眉遭妒之愤,并诅咒妥协偷安的权臣,其命运将一如玉环飞燕。他们既害了国家,最终也就害了自己。

词的结句最沉痛无比,作者仿佛陷入绝望的哀思。他有抗金的决心,有杀敌的本领,却没有报国的机会。空耗着自己的生命,虚度着自己的年华,百无聊赖、闲愁最苦。他无法解脱交织在心中的这种压抑、也最怕在烟柳夕阳中登楼远眺。因为那落日残阳的光景,太象南宋目前江河日下的危弱形势,叫人看了心肠断裂。

《摸鱼儿》的艺术手法是极为含蓄的,但作者的伤时忧国情怀却是可以触摸得到的。尽管它婉而不露,没有直指国政,却让当年的宋孝宗读了心中不快,因为说到底,这首词还是碰了南宋时弊的痛处。

卜算子

秋晚集杜句吊贾傅
杨冠卿

苍生喘未苏,贾笔论孤愤。文采风流今尚存,毫发无遗恨。凄恻近长沙,地僻秋将尽。长使英雄泪满襟,天意高难问。

集句,谓集古人之成语以为诗。晋人傅咸尝集《诗经》句以成篇,名《毛诗》,为集句诗之始。王安石晚年居金陵,闲来无事,喜为集句,有多达百韵者。沈括《梦溪笔谈》。杨冠卿这首词,大气包举,意脉贯通,浑然一体,盖因其与贾谊有“神合”之处也。

杜甫的诗,“千汇万状,茹古涵今”、《蜀相》、《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钩连紧密,起承转合,毫无断层,有一气呵成之妙。题曰《吊贾傅》。贾傅即西汉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贾谊。他十八岁即以文才著称本郡,两年后被汉文帝召为博士,一年之内被提升为中大夫。他在政治上力求改革,想使汉朝统一富强。那时一些重大政策法令的制订、颁布,都经贾谊之手。文帝为了充分发挥他的才能,曾准备提拔他“任公卿之位”,但遭到元老重臣周勃、灌婴和东阳侯张相如、御史大夫冯敬等人的反对,说他“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被贬为长沙王太傅,故后人尊称贾傅。

词开篇“苍生喘未苏,贾笔论孤愤”两句,作者态度鲜明地表现出对贾谊为“苍生喘未苏”而多次上疏痛陈时弊的赞许。在最重要的一篇长文《陈政事疏》,现在能够见到的除保留在《史记》、《汉书》中的十二篇奏疏外,还有十卷《新书》。《汉书·艺文志》载有辞赋七篇,流传下来的五篇,以《吊屈原赋》、《鵩鸟赋》著称。贾谊论文锋芒四射,切中时弊,文笔雄放恣肆,挥洒自如,文采斐然。词人认为于此也无一丝一毫的遗憾了。

上片从道德文章两方面立言,下片应题目的“吊”字。“凄恻近长沙,地僻秋将尽”。这两句似一语双关,既指贾谊被贬时“近长沙”的凄恻,也含作者此刻的行踪和内心感受。“秋将尽”的秋应“秋晚”,即作词的时令。唐、宋的诗人们多承司马迁的观点惋惜他的遭遇的诸葛亮功高盖世的诗句,词人引此把贾谊推崇到极至。而其功业未就含恨而死的原因就在于“天意高难问”。“天意”,上天的旨意。《汉书·礼乐志》“王者从天意以从事,故务德教而省刑罚。”后用以指帝王的旨意。比杜甫稍晚的王建《上裴舍人度》诗亦云:“天意皆从彩毫出,宸心尽向紫烟来”。早于杨冠卿的张元干《贺新郎》曾引杜诗成词句:“天意从来高难问”,指皇帝宋高宗。而这里显然是指汉文帝了。

全词八句中只“凄恻近长沙”句与吊贾谊事有关,其上句为“贾生骨已朽”。杨冠卿一生不得意,用集杜句的办法将贾谊的“孤愤”推崇备至,未尝不有惺惺相惜之意吧。

南柯子

王炎

山冥云阴重,天寒雨意浓。数枝幽艳湿啼红。莫为惜花惆怅,对东风。
蓑笠朝朝出,沟塍处处通。人间辛苦是三农。要得一犁水足,望年丰。

这一首描写农民生产劳动的词作。象这类题材的词,在宋词中是不可多得的。

上片,描写农村秀丽的风光。前三句:“山冥云阴重,天寒雨意浓。数枝幽艳湿啼红。”彤云密布,山色阴暗,天下着濛濛的细雨。花朵上,水气聚成了晶莹的水珠,象是少女眼睛里含着泪珠,夺眶欲出,令人十分爱怜。作者摄取了这样一个特写镜头,十分形象地描绘出一幅田园风景图。北宋大家苏轼,在《浣溪沙·徐州石潭谢雨道中作五首》中,对农村曾有过一些风景画似的描绘。“照日深红暖见鱼”写出了晴空丽日,日照碧溪,鱼儿欢快游弋的图景:“麻叶层层蔴叶光”,绘出雨过天晴茂密的蔴叶层层泛着亮光,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蔌蔌衣巾落枣花”,描写出甘霖过后,连枣花落到衣巾上“簌簌”之声也听得真真切切的一线绿野风光。这里的“数枝幽艳湿啼红”,描画的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田园景色。其生花之妙,不亚于苏轼。

但是,词人并没有完全被这迷人的田园风光所陶醉。他把笔锋一转,奉劝人们“莫为惜花惆怅,对东风。”不要因为风风雨雨摧残着美丽的花朵,而愁怅满怀,作无病呻吟。绘景生动形象,抒情真切幽邃。短短二十六个字,三平韵,却跌宕起伏,清新自然,从而,为下片作了很好的铺垫。

下片,用同一格式,重填一片,描绘出农民在田间生产劳动的情景。过片“蓑笠朝朝出,沟塍处处通。”戴着蓑笠的农民,天天清晨早出,他们的足迹踏遍了田间泥泞的沟渠和田埂。然而,“人间辛苦是三农”。春耕、春种、秋收,是农民们一年中最辛苦的三个季节。结句点题:“要得一犁水足,望年丰。”农民们终年辛劳,犁透了田,灌足了水,盼望有一个丰收的年成!他们是没有闲情逸致去赏花、怜花、惜花的。前后片上下呼应,表现了作者与劳动人民息息相通的思想感情。整首词,语言通俗,明白如话,表达了清淡馨新的意境,质朴健康的情感。

王炎由于做过主薄、知县等下级官员有机会接近农民和农村生活。所以,他的词摆脱文人词以风花雪月、闺情离怨为题材的俗套,描写了农业生产和农民生活,是难能可贵的。这首《南柯子》是有代表性的一篇。

江城子

癸酉春社
王炎

清波渺渺日晖晖,柳依依,草离离。老大逢春,情绪有谁知?帘箔四垂庭院静,人独处,燕双飞。怯寒未敢试春衣,踏青时,懒追随。野蔌山肴,村酿可从宜。不向花边拼一醉,花不语,笑人痴。

王炎生于宋绍兴八年,此时他七十五岁。春社,祭祀土地的日子,以祈求丰收。周代用甲日,汉以后,一般用戌日,以立春后第五个戌日为春社。《礼记·明堂位》:“是故夏礿,秋尝,冬烝,春社,秋省而遂大蜡,天子之祭也”。王驾《社日》诗:“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诗人于是日有感而写了这首词。

词前三句写了四样景象:清波、阳光、柳和草。春水悠远,春阳晴明,柳条轻柔,青草繁茂。安闲平静,与社日人们的欢乐情景,似了无关系。不过,此正是“淡远取神,只描取景物,而神致自在言外”。这里极静之景,正映衬了诗人心境之“枯”。但写情并不粘滞,景中寓情亦若不见痕迹。寇准《江南春》词云:“波渺渺,柳依依”。这里却四用叠字:渺渺、晖晖、依依、离离,轻倩澹雅,韵味悠悠。虽景情俱表现出孤寂情绪,伤感的调子却不重,这和王炎“不溺于情欲”的主张是一致的。

“怯寒未敢试春衣”。这句应上“老大逢春”,用语朴拙真实。本来“夹衫乍着心情好”以“村”为宜,用字准确。既有聊遣情绪的一面,也有追求古风的一面。歇拍由外及内,以描述人的心态作结:“不向花边拚一醉,花不语,笑人痴”。既有野蔌、山肴、村酿,本想拚一醉,只是因为他担心:“花不语,笑人痴”。把人虽老,犹想学少年人模样的情怀,深切地表现出来,为全篇生姿添色。

这首词写“老大逢春”的“情绪”,丝丝入扣。上片平叙,重在以景衬情,景情相融,不露痕迹。下片写人的活动,尤其“懒追寻”以后的种种心态,真实生动而富有情趣。“晚节渐于诗律细”

水调歌头

京镗

伏蒙都运、都大、判院以某新建驷马楼落成有日,宠赐佳词,为郡邑之光,辄勉继严韵,以谢万分。

百堞龟城北,江势远连空。杠梁济涉,浑似溪涧饮长虹。覆以翚飞华宇,载以鱼浮叠石,守护有神龙。好看发源水,滚滚尽流东。司马氏,凌云气,盖群公。当年题柱,从此奏赋动天容。果驾轺车使蜀,能致诸蛮臣汉,邛筰道仍通。寄语登桥者,努力继前功。

宋孝宗绍熙十六、七年间,京镗曾以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驷马桥。江指岷江上游支流之一的郫江,经成都北,折向南,与锦江会合。堞,城上的矮墙。仰视龟城百堞矗立,俯瞰江势磅礴连天,烘托出横空出世的驷马桥的不同凡响。再用想象的夸张手法:“杠梁济涉,浑似溪涧饮长虹。”“杠”,桥。《孟子·离娄》下:“岁十一月,徒杠成”。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凡独木者曰杠,骈木者曰桥。”又曰:“梁之字用木跨水,则今之桥也”。

这里“杠梁”连用指支撑桥的立柱。故此处京镗仍沿旧说。

过片除结语外,全为对司马相如的赞颂。其内容取自正史、类书、史地风俗志,将有关司马相如的记载,浑合交融,缕析成文。从“司马氏”一连五句叙司马“家贫无以自业”,但出蜀后,以才华卓识,见赏于汉武帝。“题柱”事见晋人常璩《华阳国志》谓成都城北旧有清远桥,相如离蜀赴长安曾题辞于此,曰:“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也”。后“奏赋动天容”,见《史记》卷一百一十七《司马相如传》:“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说、、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词人根据上述史料敷衍成文,对生于成都的司马相如作了尽情的歌颂,最后以“寄语登桥者,努力继前功”劝谕后人,回应题目的“桥”字上来。

这首词上片专在驷马桥上做工夫,由宏观的倚城面江烘托桥的气势不凡,到微观的精雕细琢桥上桥下的巧夺天工,结以江水滚滚东流,景象傲岸,始终以动态胜。下片以司马相如曾行经此桥出蜀求仕,后在政治上建立伟业,将史料引进词中,几乎句句有据,最后以相如事勉励后人作结。词较汉代以后的文人们多纠缠于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或者对他的辞赋有所褒贬,自是别出心裁,棋高一着。当然词中也表现出鄙夷少数民族的倾向,固时代使然也。

探春令

赵长卿

笙歌间错华筵启。喜新春新岁。菜传纤手,青丝轻细。和气入、东风里。幡儿胜儿都姑媂。戴得更忔戏。愿新春以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这首《探春令》词的作者是赵长卿,他的生平不甚可知。只知道他是宋朝的宗室,住在南丰,大约是他家的封邑。他自号仙源居士,不爱荣华,赋诗作词,隐居自娱。他的词有《惜香乐府》十卷,毛晋刻入《宋六十名家词》中。唐圭璋的《两宋词人时代先后考》把赵长卿排在北宋末期的词人中,生卒年均不可知。但在《惜香乐府》第三卷末尾有一段附录,记张孝祥死后临乩事。考张孝祥卒于南宋乾道五年,那时赵长卿还在世作词,可知他是南宋初期人。

赵长卿的词虽然有十卷三百首之多,虽然毛晋刻入“名家词”,但在宋词中,他只是一位第三流的词人。因为他的词爱用口语俗话,不同于一般文人的“雅词”,所以在士大夫的赏鉴中,他的词不很被看重。朱祖谋选《宋词三百首》,赵长卿的词,一首也没有选入。

这首《探春令》词,向来无人讲起。二十年代,我用这首词的最后三句,做了个贺年片,寄给朋友,才引起几位爱好诗词的朋友注意。赵景深还写了一篇文坛轶事,为我做了记录。1985年,景深逝世,使我想起青年时的往事,为了纪念景深,我把这首词的全文印了一个贺年片,在1986年元旦和丙寅年新春,寄给一些文艺朋友,使这首词又在诗词爱好者中间传诵起来。

我赞成在《全宋词鉴赏辞典》里采用这首词,但我不会写鉴赏。我以为,对于一个文艺作品的鉴赏,各人的体会不同。要用文字来表达自己的体会,有时实在说不清楚。如果读者的文学鉴赏水平比我高,我写的鉴赏,对他便非但毫无帮助,反而见笑于方家。所以,我从来不愿写鉴赏文字。

在文化圈子里的作家和批评家,他们谈文学作品,其实是古今未变。孔老夫子要求“温柔敦厚”,白居易要求有讽喻作用,张惠言、周济要求词有比兴、寄托,当代文论家要求作品有思想性,其实是一个老调。这些要求,在赵长卿这首词里,一点都找不到。

赵长卿并不把文艺创作用为扶持世道人心的教育工具,也不想把他的词用来作思想说教。他只是碰到新年佳节,看着家里老少,摆开桌面,高高兴兴的吃年夜饭。他看到姑娘们的纤手,端来了春菜盘子,盘里的菜,又青、又细,从家庭中的一片和气景象,反映出新年新春的东风里所带来的天地间的融和气候。唐、宋时,每年吃年夜饭,或新年中吃春酒,都要先吃一个春盘,类似现代酒席上的冷盆或大拼盆。盘子里的菜,有萝卜、芹菜、韭菜,或者切细,或者做成春饼。杜甫有一首《立春》诗云:“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赵长卿这首词的上片,就是化用了杜甫的诗。

幡儿、胜儿,都是新年里的装饰品。幡是一种旗帜,胜是方胜、花胜,都是剪镂彩帛制成各种花鸟,大的插在窗前、屋角,或挂在树上,小的戴在姑娘们头上。现在北方人家过年的剪纸,或如意,或双鱼吉庆,或五谷丰登,大约就是幡、胜的遗风。这首词里所说的幡儿、胜儿,是戴在姑娘们头上的,所以他看了觉得很欢喜。“姑媂”、“忔戏”这两个语词都是当时俗语,我们现在不易了解,说不定在江西南丰人口语中,它们还存在。从词意看来,“姑媂”大约是整齐、济楚之意。“忔戏”又见于作者的另一首词《念奴娇》,换头句云:“忔戏,笑里含羞,回眸低盼,此意谁能识。”这也是在酒席上描写一个姑娘的。这里两句的大意是说:“幡儿胜儿都很美好,姑娘们戴着都高高兴兴。”辛稼轩词云:“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也是这种意境。

词人看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团坐着吃春酒、庆新年,在笙歌声中,他起来为大家祝酒,希望过春节以后,一家子都吉吉利利,百事如意。于是,这首词成为极好的新年祝词。

词到了南宋,一方面,在士大夫知识分子中间,地位高到和诗一样。另一方面,在人民大众中,它却成为一种新的应用文体。祝寿有词,贺结婚有词,贺生子也有词。赵长卿这首词,也应当归入这一类型。它是属于通俗文学的。

潇湘夜雨

灯花
赵长卿

斜点银釭,高擎莲炬,夜深不耐微风。重重帘幙卷堂中。香渐远、长烟袅穟,光不定、寒影摇红。偏奇处,当庭月暗,吐焰如虹。红裳呈艳,丽娥一见,无奈狂踪。试烦他纤手,卷上纱笼。开正好、银花夜照,堆不尽、金粟凝空。丁宁语,频将好事,来报主人公。

这是一首咏物词。

上片写燃油灯。可分三个层次:首三句,写华灯初上时的情景,有“斜点”的“银釭”,有“高举”的“莲灯”,用风做衬。“重重”三句,写灯景,重重帘幕高卷,灯烛芯烟篆缭绕,袅袅腾空。用穟作衬。“偏奇处”两句,进一步写灯火辉煌的盛况:“当庭月暗”,“吐焰如虹”。用月、虹作衬。

下片写结花。也分作三个层次。首三句,“红裳呈艳”,形容灯燃得好。《异闻录》:“杨穋读书寺中,忽见红裳女子诵诗。诘问姓氏,答言玄幻,验之,乃经幡中灯。”写飞娥狂扑,用红裳、丽娥借衬。接下来:“试烦他纤手,卷上纱笼。开正好、银花照夜,堆不尽、金粟凝空。”正面写开结灯花,用银花比衬白色灯火:用金粟,比衬金黄色颗粒状的灯花。具体形象,对仗工丽。末尾,以“丁宁语”,写结灯花时,有小爆炸声,好象有叮咛之语。“频将好事,来报主人公。”我国民间习俗,以灯花传喜兆。杜甫诗:“灯花何太喜?”韩愈《灯花》诗:“更烦将喜事,来报主人翁。”以此句作为全词结尾,欢乐、明朗,给人以快感。

这首词正面描写明快开朗,侧面衬托实腴丰满,语言形象生动,用典自然融洽,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境地,是词中的妙品。《四库全书提要》说:“长卿恬于仕进,觞咏自娱,随意成吟,多得淡远萧疏之致。”这首词即可视为他在这方面的代表之作。

水调歌头

冒大风渡沙子
李处全

落日暝云合,客子意如何。定知今日,封六巽二弄干戈。四望际天空阔,一叶凌涛掀舞,壮志未消磨。为向吴儿道,听我扣舷歌。我常欲,利剑戟,斩蛟鼍。胡尘未扫,指挥壮士挽天河。谁料半生忧患,成就如今老态,白发逐年多。对此貌无恐,心亦畏风波。

这是一首爱国主义的词篇。词中深刻的表现了作者要一扫胡尘的爱国思想感情。

上片写作者在旅途中冒着大风浪渡河的所见和所感。沙子,即沙水,今称明河。开头“落日暝云合,客子意如何。”落日黄昏,阴霾满天,描绘出作品所需要的氛围。客子,是作者自称。又有什么办法呢?“定知今日,封六巽二弄干戈。”遇到了坏天气,雪神和风神要大动干戈了。封六,古代传说中的雪神;巽二,古代传说中的风神,唐代牛僧孺《玄怪录》载:萧志忠欲出猎,群兽求哀于山神,云:“若祈封六降雪,巽二起风,即不复游猎矣!”“四望际天空阔,一叶凌涛掀舞,壮志未消磨。”环顾四周,天际空阔,一叶小舟,在大风恶浪的冲击下,在波涛中随水流荡。尽管这样,作者的雄心壮志仍未消磨:“为向吴儿道,听我扣舷歌。”在狂风恶浪中,一位稳坐“钓鱼台”,“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的壮士的形象,屹立在读者面前。这里,寓意双关,描写的是大自然的现象,也是当时南宋政治形势的写照:朝廷主和派掌权,如黑云压顶,抗战复国的抱负不能实现。但作者仍不甘心,他还在奋力搏斗,努力抗争!

下片抒情,作者抒发了自己的爱国壮志得不到伸展的愤慨和忧忿的心情。过片“我常欲,利剑戟,斩蛟鼍。”紧接上片,抒写自己的壮怀,时刻不忘参加抗战。利剑戟,使宝剑和长予发生作用;斩蛟鼍,把蛟龙、扬子鳄都杀掉,这里用以比喻金统治者。

接着,作者抒发壮怀:“胡尘未扫,指挥壮士挽天河。”壮志未酬,金人侵占的地区尚未收回,还需要我力挽狂澜,报效国家。但是,“谁料半生忧患,成就如今老态,白发逐年多。”然而,“对此貌无恐,心亦畏风波。”所担心的仍然是国家的动乱。“风波”,比喻国势的动荡不安。词作充分反映了作者的一片爱国赤诚。

李处全的词作不多,但也有少数词作表现了抗敌爱国的热情和壮志难酬的悲愤。这首《水调歌头》,是其中有代表性的一篇。

南歌子

过严关
张孝祥

路尽湘江水,人行瘴雾间。昏昏西北度严关。天外一簪初见,岭南山。北雁连书断,秋霜点鬓斑。此行休问几时还。唯拟桂林佳处,过春残。

这是作者被贬去广西桂林的路上,途经严关时写的一首词。表达了作者在朝廷受到排挤,被贬广西,内心苦闷而又无可奈何的心情。

上片描写行程中所见的景物。“路尽湘江水,人行瘴雾间”。开头两句说,作者沿湘江水路乘船上行,走到了湘江的尽头,弃船登岸,开始在弥漫着瘴气的路上行走。湘江由广西境内发源,既然湘江水路已经走“尽”,说明作者此时已经进入广西境内。“间”字说明“瘴雾”很浓,行人只好在雾气中行走。“昏昏西北度严关”一句,写出作者度过“严关”时的感受和精神状态,大意说,他昏昏沉沉地从西北方向朝西南行进,度过了严关。“天外一簪初见”一句说,过了严关,可能是雾气淡了一些,一座高耸的山峰象一支玉簪一样在眼前出现了。“簪”字形象地写出了山峰的陡峭峻拔。“岭南山”紧承上句点明那“天外”的高峰,原来是“岭南山”。岭南山就是五岭山脉,这里作者见到的是其中一座山峰。

下片写过了严关以后的心情。“北雁连书断,秋霜点鬓斑。”前句说,来到这样偏僻的地方,北方的雁也飞不到这儿来,这样,就连和家中的书信也断绝了。这是借用“鸿雁传书”之意。后句说自己两鬓象被秋霜点过,已经变成斑白,这就把面容憔悴,心情愁苦,形象狼狈的行路人的样子,生动地描绘出来。心中郁郁不乐,这次被贬到离家乡、离京城很远的偏僻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这是不能不想的,可是又无法预料,只好说“休问几时还”,“休问”在这里有“不要管它了”的意思,是无可奈何的话。

结尾两句,是写作者心里的打算,“唯拟桂林佳处,过春残。”过了严关,离他这次被贬要去的地方桂林已经不远,时间正是春天,所以他打算在桂林这个山水秀丽的地方,度过春天剩下的时光。“春残”是“残春”的倒装,意思是“残留”的春天。

本词描绘路途景物,真切自然,不加雕琢,寥寥数笔,勾勒出五岭山脉以北山水的特色,这是写实,也是作者特意渲染、创造的意境,意在衬托作者抑郁的心情。但是,尽管作者路途的心情不佳,给全词蒙上了一层暗淡的色彩,本词给予读者的感受,并不是消极悲观的,结尾两句的“唯拟”二字,说明作者只是作暂时打算,以后怎么办呢?作者的爱国主张未变,纵使眼前遭受打击,无计可施,这里也并未流露出消极避世的思想,不过面对残酷的现实,先度过残春再说,暗示读者,究竟怎么办,他还是要考虑的。这样结尾,词尽而意未尽,也给读者留下深思和嚼味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