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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氏传

[唐]沈既济

任氏,女妖也。有韦使君[1]者,名崟[2],第九[3],信安王祎[4]之外孙。少落拓,好饮酒。其从父妹[5]婿曰郑六,不记其名。早习武艺,亦好酒色。贫无家,托身于妻族,与崟相得,游处不间[6]。

天宝[7]九年夏六月,崟与郑子偕行于长安陌中,将会饮于新昌里[8]。至宣平之南,郑子辞有故,请间去,继至饮所。崟乘白马而东。郑子乘驴而南,入升平之北门,偶值三妇人行于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丽。郑子见之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而未敢。白衣时时盼睐,意有所受。郑子戏之曰:“美艳若此,而徒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为?”郑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辄以相奉,某得步从,足矣。”相视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诱,稍已狎昵。郑子随之东,至乐游园[9],已昏黑矣。见一宅,土垣车门,室宇甚严。白衣将入,顾曰“愿少踟蹰[10]”而入。女奴从者一人,留于门屏间。问其姓第,郑子既告,亦问之,对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顷,延入。郑子絷驴于门,置帽于鞍。始见妇人年三十余,与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烛置膳,举酒数觞。任氏更妆而出,酣饮极欢。夜久而寝,其妍姿美质,歌笑态度,举措皆艳,殆非人世所有。将晓,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职属南衙[11],晨兴将出,不可淹留。”乃约后期而去。

既行,及里门,门扃未发。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方张灯炽炉。郑子憩其帘下,坐以候鼓,因与主人言。郑子指宿所以问之曰:“自此东转,有门者,谁氏之宅?”主人曰:“此墉[12]弃地,无第宅也。”郑子曰:“适过之,曷以云无?”与之固争。主人适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诱男子偶宿,尝三见矣。今子亦遇乎?”郑子赧而隐曰:“无。”质明,复视其所,见土垣车门如故。窥其中,皆蓁荒及废圃耳。

既归,见崟。崟责以失期。郑子不泄,以他事对。然想其艳冶,愿复一见之,心尝存之不忘。经十许日,郑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见之,曩女奴从。郑子遽呼之。任氏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郑子连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后,曰:“公知之,何相近焉?”郑子曰:“虽知之,何患?”对曰:“事可愧耻,难施面目。”郑子曰:“勤想如是,忍相弃乎?”对曰:“安敢弃也,惧公之见恶耳。”郑子发誓,词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艳丽如初。谓郑子曰:“人间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识耳,无独怪也。”郑子请之与叙欢,对曰:“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非他,为其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己以奉巾栉。”郑子许与谋栖止。任氏曰:“从此而东,大树出于栋间者,门巷幽静,可税以居。前时自宣平之南,乘白马而东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

是时崟伯叔从役于四方,三院什器,皆贮藏之。郑子如言访其舍,而诣崟假什器。问其所用。郑子曰:“新获一丽人,已税得其舍,假具以备用。”崟笑曰:“观子之貌,必获诡陋,何丽之绝也!”崟乃悉假帷帐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惠黠者,随以觇之。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崟迎问之:“有乎?”曰:“有。”又问:“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矣!”崟姻族广茂,且夙从逸游,多识美丽。乃问曰:“孰若某美?”僮曰:“非其伦也!”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伦。”是时吴王之女有第六者,则崟之内妹,秾艳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问曰:“孰与吴王家第六女美?”又曰:“非其伦也。”崟抚手大骇曰:“天下岂有斯人乎?”遽命汲水澡颈,巾首膏唇而往。

既至,郑子适出。崟入门,见小僮拥篲方扫,有一女奴在其门,他无所见。征于小僮。小僮笑曰:“无之。”崟周视室内,见红裳出于户下。迫而察焉,见任氏戢身匿于扇间[13]。崟拽出,就明而观之,殆过于所传矣。崟爱之发狂,乃拥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则曰:“服矣。请少回旋。”既从,则捍御如初。如是者数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自度不免,乃纵体不复拒抗,而神色惨变。崟问曰:“何色之不悦?”任氏长叹息曰:“郑六之可哀也!”崟曰:“何谓?”对曰:“郑生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逾某之比者众矣。而郑生,穷贱耳,所称惬者,唯某而已。忍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哀其穷馁,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为公所系耳。若糠糗[14]可给,不当至是。”崟豪俊有义烈,闻其言,遽置之,敛衽而谢曰:“不敢。”俄而郑子至,与崟相视咍[15]乐。

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饩,皆崟给焉。任氏时有经过,出入或车马舆步,不常所止。崟日与之游,甚欢。每相狎昵,无所不至,唯不及乱而已。是以崟爱之重之,无所吝惜,一食一饮,未尝忘焉。

任氏知其爱己,因言以谢曰:“愧公之见爱甚矣。顾以陋质,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负郑生,故不得遂公欢。某,秦[16]人也,生长秦城。家本伶伦[17],中表姻族,多为人宠媵[18]以是长安狭斜[19],悉与之通。或有姝丽,悦而不得者,为公致之可矣。愿持此以报德。”崟曰:“幸甚!”鄽中[20]有鬻衣之妇曰张十五娘者,肌体凝洁,崟常悦之。因问任氏识之乎。对曰:“是某表娣妹,致之易耳。”旬余,果致之。数月厌罢。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绝之难谋者,试言之,愿得尽智力焉。”崟曰:“昨者寒食,与二三子游于千福寺。见刁将军缅张乐于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双鬟垂耳,娇姿艳绝。当识之乎?”任氏曰:“此宠奴也。其母即妾之内姊也。求之可也。”崟拜于席下。任氏许之。乃出入刁家。月余,崟促问其计。任氏愿得双缣[21]以为赂。崟依给焉。后二日,任氏与崟方食,而缅使苍头控青骊以迓[22]任氏。任氏闻召,笑谓崟曰:“谐矣。”初,任氏加宠奴以病,针饵莫减。其母与缅忧之方甚,将征诸巫。任氏密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从就为吉。及视疾,巫曰:“不利在家,宜出居东南某所,以取生气。”缅与其母详其地,则任氏之第在焉。缅遂请居。任氏谬辞以逼狭,勤请而后许。乃辇服玩,并其母偕送于任氏。至,则疾愈。未数日,任氏密引崟以通之,经月乃孕。其母惧,遽归以就缅,由是遂绝。

他日,任氏谓郑子曰:“公能致钱五六千乎?将为谋利。”郑子曰:“可。”遂假求于人,获钱六千。任氏曰:“有人鬻马于市者,马之股有疵,可买入居之。”郑子如市,果见一人牵马求售者,眚[23]在左股。郑子买以归。其妻昆弟皆嗤之,曰:“是弃物也。买将何为?”无何,任氏曰:“马可鬻矣。当获三万。”郑子乃卖之。有酬二万,郑子不与。一市尽曰:“彼何苦而贵买,此何爱而不鬻?”郑子乘之以归;买者随至其门,累增其估,至二万五千也。不与。曰:“非三万不鬻。”其妻昆弟聚而诟之。郑子不获已,遂卖,卒不登三万。既而密伺买者,征其由,乃昭应县[24]之御马疵股者,死三岁矣,斯吏不时除籍[25]。官征其估[26],计钱六万。设其以半买之,所获尚多矣;若有马以备数,则三年刍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偿盖寡,是以买耳。

任氏又以衣服故弊,乞衣于崟。崟将买全彩与之。任氏不欲,曰:“愿得成制者。”崟召市人张大为买之,使见任氏,问所欲。张大见之,惊谓崟曰:“此必天人贵戚,为郎所窃,且非人间所宜有者。愿速归之,无及于祸。”其容色之动人也如此。竟买衣之成者而不自纫缝也,不晓其意。

后岁余,郑子武调[27],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县。时郑子方有妻室,虽昼游于外,而夜寝于内,多恨不得专其夕[28]。将之官,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为欢。请计给粮饩[29],端居以迟归[30]。”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郑子乃求崟资助。崟与更劝勉,且诘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行,故不欲耳。”郑子甚惑也,不思其他,与崟大笑曰:“明智若此,而为妖惑,何哉!”固请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征[31],徒为公死,何益?”二子曰:“岂有斯理乎?”恳请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马借之,出祖[32]于临皋,挥袂别去。信宿,至马嵬[33]。任氏乘马居其前,郑子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是时西门圉人[34]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腾出于草间。郑子见任氏欻然[35]坠于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瘗[36]之,削木为记。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于镫间,若蝉蜕然。唯首饰坠地,余无所见。女奴亦逝矣。

旬余,郑子还城。崟见之喜,迎问曰:“任子无恙乎?”郑子泫然对曰:“殁矣!”崟闻之亦恸,相持于室,尽哀。徐问疾故。答曰:“为犬所害。”崟曰:“犬虽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崟骇曰:“非人,何者?”郑子方述本末。崟惊讶叹息不能已。明日,命驾与郑子俱适马嵬,发瘗视之,长恸而归。追思前事,唯衣不自制,与人颇异焉。

其后郑子为总监使[37],家甚富,有枥马十余匹。年六十五,卒。大历[38]中,既济居钟陵[39],尝与崟游,屡言其事,故最详悉。后崟为殿中侍御史,兼陇州刺史,遂殁而不返。

嗟乎!异物之情也有人道焉!遇暴不失节,徇人以至死,虽今妇人,有不如者矣。惜郑生非精人,徒悦其色而不征其情性[40];向使渊识之士,必能揉变化之理,察神人之际,著文章之美[41],传要妙之情[42],不止于赏玩风态[43]而已。惜哉!

建中二年,既济自左拾遗[44]与金吾将军裴冀、京兆少尹孙成、户部郎中崔需、右拾遗陆淳,皆谪居东南[45],自秦徂吴[46],水陆同道。时前拾遗朱放,因旅游而随焉。浮颍涉淮,方舟[47]沿流,昼宴夜话,各征[48]其异说。众君子闻任氏之事,共深叹骇,因请既济传之,以志异云。沈既济撰。

——《太平广记》卷四五二引

〔注〕 [1]使君:刺史的别称,唐代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 [2]崟。 [39]钟陵:唐县名,在今江西进贤西北。 [40]征其情性:了解、懂得她的感情性格。 [41]著文章之美:写出华丽的文章。 [42]传要妙之情:表达精微奥妙的感情。 [43]风态:风情神态。 [44]左拾遗:职掌规劝皇帝的谏官。 [45]谪居东南:贬谪在东南一带。古代官员因罪降职或流放边远地区称“谪”。 [46]自秦徂吴:由陕西一带往江苏一带。 [47]方舟:两船相并。 [48]征:征引,提供。

《任氏传》写的是美丽聪慧的狐女任氏与贫苦无依的青年郑六相爱,一年后任氏随郑六赴任途中为猎犬所害的故事。作者有意识地借狐女来写人,通过曲折的情节,生动的形象,把狐写成有真情实感的现实生活中的美丽动人的女性。后世的《聊斋志异》等显然是受其影响的。

《任氏传》的成功之处很多,这里只谈两点:

一、作者以满腔的热情,通过生花妙笔,塑造了一个机智、善良、性格鲜明的女性形象。作品的开头就说明:“任氏,女妖也。”然而我们却觉得任氏同真人一样可爱可亲。因为在她身上正体现了人间女性所具有的优秀品质。她大胆地追求幸福生活,当路遇郑六,郑六“见之惊悦”,忽前忽后时,她也“时时盼睐”,以表露自己的心意。郑六进一步以言相挑,她的回答是那样的机灵而带有进攻性。当郑六已知她是狐时与她再度邂逅,她侧身周旋于人群之中以避开郑六。郑六追呼接近时,她仍“背立,以扇障其后”,直到郑六发誓决不以她是狐为嫌后,她才“回眸去扇,光彩艳丽如初”,并对郑六说:“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非他,为其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己以奉巾栉。”这里,既细腻入微地描绘了任氏由于“愧耻”,不使对方看见自己“面目”的娇羞神态,又恰如其分地表现了任氏诚恳坦率的胸怀和爽朗的性格。

尤其应该指出的是任氏对爱情的坚贞专一和不畏强暴的反抗精神。韦崟是一个豪门公子,当他得知任氏之美后,便立即上门“拥而凌之”。任氏先以力拒,及至“汗若濡雨”,无力抗拒时,又继之以智斗,从情理上折服对方,先说郑六之穷贱可哀,“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这里明指郑六,暗责韦崟。接着再说韦崟富豪而多佳丽,最后点明郑六因食韦之食,衣韦之衣,故为韦所制,而韦则是“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义正词严,迫使韦崟顿消邪念,“敛衽而谢”。任氏的机警勇敢和坚贞不屈的品质,在此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任氏不慕荣利,不畏权势,自愿和贫困的郑六相爱,并帮助他成家立业。郑六将赴任邀与同行,任氏已预知西行必有大祸,但在郑六的一再“恳请”下,她不忍违背郑六的愿望,还是答应了他,最后在途中遇难。这些情节,都显示了她对郑六的真挚感情。

至于小说中流露的任氏对韦崟的报恩思想,如她设计欺骗其他女性供韦崟淫乐,己所不欲,施之于人,这与任氏力拒韦崟,不容侵犯自己尊严的性格是不协调的,也有损于任氏形象的优美完整。应该说,这是视妇女为玩物的封建思想在作者笔下的反映。

二、通过别人的话语神情,纯用烘云托月的手法,成功地写出了任氏的非凡之美。唐人妇女题材的小说,已极为注意运用各种手法描绘女子之美。或白描,或比喻,或叙述与评赞结合。而本篇写任氏之美,则着力从侧面以烘云托月之法显示其特色。郑六第一次路遇任氏,即为任氏之美色所动,情不自禁地“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而未敢”。见任氏亦“时时盼睐,意有所受”,乃忽发奇问:“美艳若此,而徒行,何也?”小说未从正面叙述任氏之美,但从郑六的行动和发问的神情中却令人感受到了任氏之“美艳”异常。

当郑六从鬻饼主人口中已知任氏为狐,然“想其艳冶,愿复一见”。十余日后,于西市衣肆,“瞥然见之”。小说写道:“郑子遽呼之。任氏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郑子连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后。”长安西市,是当时京都的繁华市场,在这样的热闹场所,“瞥然见之”,“遽呼之”,“连呼前迫”,绝妙地写出了郑六对任氏时刻想念而意外重逢的惊喜和迫不及待的心情。郑六对任氏迷恋的是美丽的容颜,所以当任氏回眸去扇后,他首先注意的乃是“光彩艳丽如初”。这些地方都没有直接写任氏之美而任氏之“美艳”却如在眼前。

用烘托手法,从比较中突出任氏之美,是本篇尤为出色之处。郑六与任氏税屋以居后,韦崟使家僮去窥视任氏。家僮“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急切要将任氏之美告知主人,但又无法状其容貌,只得说:“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矣!”韦崟姻族广茂,多识美丽。于是列举所见之美者与任氏相比。家僮连续两个“非其伦也”的回答,已使韦崟震惊。最后举到“秾艳如神仙”的吴王家第六女与任氏相比时,家僮的回答仍是“非其伦也”,这更使韦崟抚手大骇曰:“天下岂有斯人乎?”等到韦崟亲眼见到任氏,则又觉得“殆过于所传矣”。这一段写任氏之美,用反衬手法,甚得烘云托月之妙,且层层推进,一浪高过一浪,并未具体刻画任氏如何美艳,美在何处,但却给读者留下了无穷无尽的想象和意会。

 

离魂记

[唐]陈玄祐[1]

天授[2]三年,清河[3]张镒,因官家于衡州[4]。性简静,寡知友。无子,有女二人。其长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绝伦。镒外甥太原王宙,幼聪悟,美容范。镒常器重,每曰:“他时当以倩娘妻之。”后各长成。宙与倩娘常私感想于寤寐[5],家人莫知其状。后有宾寮之选[6]者求之,镒许焉。女闻而郁抑;宙亦深恚恨。托以当调[7],请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

宙阴恨悲恸,诀别上船。日暮,至山郭[8]数里。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一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问之,乃倩娘徒行跣足[9]而至。宙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泣曰:“君厚意为此,寝梦相感。今将夺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宙非意所望,欣跃特甚。遂匿倩娘于船,连夜遁去。倍道兼行,数月至蜀。凡五年,生两子,与镒绝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10]不能相负,弃大义而来奔君。向今[11]五年,恩慈间阻[12],复载之下[13],胡颜独存也?”宙哀之,曰:“将归,无苦。”遂俱归衡州。

既至,宙独身先至镒家,首谢其事。镒曰:“倩娘病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宙曰:“见在舟中!”镒大惊,促[14]使人验之。果见倩娘在船中,颜色怡畅,讯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异之,疾走报镒。室中女[15]闻,喜而起,饰装更衣,笑而不语,出与相迎,翕然[16]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

其家以事不正[17],秘之。惟亲戚间有潜知之者。后四十年间,夫妻皆丧。二男并孝廉擢第,至丞尉[18]。事出陈玄祐《离魂记》云[19]。玄祐少年常闻此说,而多异同[20],或谓其虚。大历[21]末,遇莱芜县令张仲,因备述其本末。镒则仲堂叔,而说极备悉,故记之。

——《太平广记》

〔注〕 [1]陈玄祐:生平无考,据本文提示推知当为唐大历时人。 [2]天授:武则天改唐为周后的年号。

倩女离魂的故事为古今艳称,诗歌引用,遂成典实,被历来小说、笔记演化改编者甚多,尤以元人郑德辉杂剧《倩女离魂》为最称。

前人评此,皆赞倩娘纯情,不乏高论。余评此作,当为中国传统文化内在深层矛盾之一写照。

世界文化均不否定人及一切高级智慧生命,不该只有地球生命圈这样一种生存状态,还应有无数种生存状态在。人们美其名曰:“神”、“怪”、“仙”、“佛”、“鬼”诸如此类,当代人又有“外星人”、“天外来客”等诸说。他们的生存状态,应是千奇百怪的。也该包括倩娘这样分身有术者。

对倩娘故事和倩娘形象,不应以怪异目之,应该说她是对自身文化,即其所生存的中国文化、地球文化这个大背景的一种反叛。倩娘不就是想反叛其父的包办婚姻,进而反叛整个人类赖以存在的地球文化吗?

对于地球文化的反叛,我们中国文化是远远走在世界其他文化的前面的,东方人相信凭自身的努力,即所谓“修行”,是可以达到这个目的,而其他的地域文化则把人的命运完全操纵在外在的“神”的手里,如西方的上帝、天主等等。似乎人只要严格按照上帝的旨意办,便可进入“天堂”。而东方人自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禅宗思想便是典范,老庄思想更是伟大的先导。东方人有充分的自信战胜地球文化,这当是东方文化的可贵精髓。倩娘魂的可贵之处,也正在她体现着这种无与伦比的东方文化精神。

倩娘的悲剧在于,在自然领域中她超越了地球文化;而在精神领域,她却又成了东方道德文化的俘虏。夫妻之爱无可厚非,父女之情也无可厚非,但她最后还是心甘情愿地做了地球文化、中国文化中的“贤妻良母”,重又走回地球牢笼而不自觉。

以血亲相爱为基础,以“平天下”为指归的中国文化,实在是地球文化中最美好的文化,但它给予人们的束缚,却也远远超过别的文化。

不知新儒家先生们看到了中国文化的这个深层悲剧没有?

魏耽

[唐]于逖

贞元[1]中,吉州[2]刺史魏耽,罢任居洛。有女子年甫十六,颜色甚美丽。夏中俱纳凉于庭。忽仰视天裂,有长人于裂处下,直至耽前,衣紫佩金,黑而髯,曰:“我姓朱,天遣与君为女婿。”耽不敢阻,请俟排比,再三乃许。约期后月,乃腾空而去。耽与其妻虽甚忧迫,亦具酒食而俟之。有圉人[3]突入拜耽。耽曰:“何不秣马而突入?太无礼也。”圉人曰:“窃见使君有忧色,故请言其事。”耽曰:“尔何要知之?”圉人固请,耽因告之。圉人曰:“使君不足忧,小事耳。”言讫而出。

佩金者及期而至。圉人复突入。佩金者见之,趋下再拜。圉人作色而叱之曰:“天恕尔,罚汝在人间,奈何又复扰人如是?”对曰:“死罪!”复拜。圉人辄升堂而坐。召佩金者坐,命酒。圉人于大沙锣,取饮数器。器可三斗余。饮讫,又取一铁杵,折而嚼之。乃以沙锣饮佩金者。佩金者甚有惧色,乃饮之。唯言死罪,更无他词。圉人曰:“送天狱禁百日。”乃腾空而去。圉人曰:“吾乃使君北斗本命星也。魏使君昼夜焚修,今乃报之。适无礼者即贼星也。今已禁之。请去他虑。”言讫而去。

——《闻奇录》

〔注〕 [1]贞元:唐德宗年号。 [2]吉州:府名,治所在今江西吉安。 [3]圉人:官名。掌养马刍牧之事。亦指圉人所属的奴隶。

本篇一开头即写魏耽与女“纳凉于庭”,将其卸任还乡,与家人尽情享受天伦之乐的美满生活托了出来。这时,“忽仰视天裂”,用一个“忽”字陡然来个急转弯,风波顿起。天上裂开一条缝,缝里走出一个黑髯人,要强夺魏耽的掌上明珠。黑髯人自天而降,非神即怪,魏耽夫妻“虽甚忧迫”,却丝毫也不敢得罪,“亦具酒食而俟之”——还要强打精神去备酒弄菜。这里一个“俟”字大可玩味,忧心忡忡,痛楚万分,苦日难捱呵。作者把读者的心吊了起来,不急于释放,宕开一笔,又引出个“圉人”来。圉人放着手头秣马的活计不干,“突入拜耽”。魏耽原本心情不好,难免责怪:“太无礼也。”圉人的话口气颇大。他认为魏耽所忧乃“小事耳”。圉人出,小插曲亦告一段落,文章调头来接“亦具酒食而俟之”,写黑髯人如期而至,而“圉人复突入”。圉人第一次突入是“拜耽”,但拜了主人,还使主人不快。第二次突入却使黑髯人“趋下再拜”,他还架子搭足,“作色而叱”。接下去是一段极具个性的描述:“圉人辄升堂而坐。召佩金者坐,命酒。圉人于大沙锣,取饮数器。器可三斗余。饮讫,又取一铁杵,折而嚼之。乃以沙锣饮佩金者。”黑髯人一见圉人便下拜,可见他是知道圉人实际身份的。圉人还要以豪饮、嚼铁杵来摆威势,这就活现出圉人骠悍狂放的性格风貌。

本篇文字简洁传神,结构环环相扣,人物寥寥数笔,形神兼备。尤其是圉人的艺术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本篇题目是“魏耽”,文中却实写圉人而虚写魏耽,以圉人烘托魏耽。文章采用欲露先藏的写作手法,使读者只被作者生动的故事所吸引,一直读到煞尾“吾乃使君北斗本命星也”,才把深藏的“底”出其不意地抖落露出。藏得不留痕迹,露得出人意料。一番劝人“昼夜焚修”的主旨,也至此才一语道破。

补江总白猿传

佚名

梁大同末,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1],冞[2]入深阻。纥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何为挈丽人经此?地有神,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纥甚疑惧,夜勒兵环其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尔夕,阴风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悟者,即已失妻矣。关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逐。迨明,绝无其迹。纥大愤痛,誓不徒还。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遐,即深凌险以索之。

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篠上,得其妻绣履一只,虽浸雨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度。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音。扪萝引[3],而陟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东向石门,有妇人数十,帔服鲜泽,嬉游歌笑,出入其中。见人皆慢视迟立,至则问曰:“何因来此?”纥具以对。相视叹曰:“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入其门,以木为扉。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回眸一睇,即疾挥手令去。诸妇人曰:“我等与公之妻,比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正午。后慎勿太早,以十日为期。”因促之去。纥亦遽退。

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吾等以彩练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尝纫三幅,则力尽不解。今麻隐帛中束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唯脐下数寸,常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廪,当隐于是,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气以俟。日晡,有物如匹练,自他山下,透[4]至若飞,径入洞中。少选,有美髯丈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披[5]裂吮咀,食之致饱。妇人竞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又闻嬉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顾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竞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咤曰:“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言绝乃死。

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桉[6]几。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其色。久者至十年。云,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补采唯止其身,更无党类。旦盥洗,著帽,加白袷,被素罗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磴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啗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欻然而逝。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须无不立得。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寐。言语淹详,华旨会利。然其状,即猳玃[7]类也。今岁木落之初,忽怆然曰:“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前月哉生魄[8],石磴生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顾诸女,汍澜[9]者久,且曰:“此山复绝,未尝有人至。上高而望,绝不见樵者。下多虎狼怪兽。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耶?”纥即取宝玉珍丽及诸妇人以归,犹有知其家者。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素与江总善。爱其子聪悟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

——《顾氏文房小说》

〔注〕 [1]诸洞:指西南少数民族,即所谓洞蛮。 [2]冞:猴属。 [8]哉生魄:农历每月十六,月始缺,称“哉生魄”。月魄,月黑无光的部分。哉,始。 [9]汍澜:泪流貌。

《补江总白猿传》是《新唐书·艺文志》所著录的三篇单篇传奇文之一,其实它的内容更接近于志怪。它叙述梁将欧阳纥随军南征,其美貌的妻子被白猿精所窃,藏于深山,后经过艰难寻找,终于刺杀白猿,夺回妻子。早在汉代,焦氏《易林》中就已有“南山大玃,盗我媚妾。怯不敢逐,退然独宿”的传说。西晋张华《博物志》中更有猕猴盗美妇,产子如人一类记载。《补江总白猿传》在上述传说基础上推衍想象,构成一个情节完整的故事。小说中的欧阳纥,历史上实有其人,是初唐名臣兼书法家欧阳询的父亲。刘《隋唐嘉话》记载他与长孙无忌互相嘲谑,长孙谑其相貌像猕猴,而《补江总白猿传》结尾处正好写到纥妻生子肖猿的事,因此宋《崇文总目》和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都认为这是托言江总的某无名子对欧阳询的恶意人身攻击。小说作者是否有这种创作动机,恐难定论。从《隋唐嘉话》的记载看,当时君臣宴集,大臣间以对方形貌取笑,本属诙谐,彼此都不以为是攻击。小说结尾处提到纥妻已孕,生子肖猿,可能是信笔嘲谑,未必就是恶意攻击欧阳询,更未必是作品的基本创作意图。从小说的整体看,作者真正感兴趣的恐怕还是故事本身的离奇和猿精身上的人情味。或者说,作者就是从这两个方面来敷演这个故事的。

与《古镜记》串连十二个灵异故事以成篇不同,本篇有一个首尾完整的故事情节。小说从欧阳纥南征,其妻为猿精所窃开始,到杀猿夺回妻子结束,构成妖精摄人——寻找——除妖的基本框架。围绕这个框架,作者展开丰富的想象,虚构了一系列生动曲折的具体情节和鲜明场景,使整个作品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如写纥妻为白猿所窃,先通过部下之口虚点“地有神,善窃少女”;继写纥勒兵环护,女奴伺守,以示万无一失;终则写夜间阴风晦暝,天明即失其妻。层层铺垫渲染,白猿法术之高强便表现得非常充分,情节的进展也曲折有致。

接下来一节,写纥痛愤不已,奋力寻找。与《易林》所载的那位“怯不敢逐”的孱弱之辈不同,小说中的欧阳纥显得勇敢坚韧,感情深挚,甚至在找到其妻丢落的绣鞋,很可能透露她已经遇害的情况下,“求之益坚”。果然在离部队驻地二百余里的深山上找到白猿栖息之所。这一段描写,文字清丽,境界优美,颇有《桃花源记》风致:

南望一山,葱秀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度。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音。扪萝引,而陟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

在移步换形的描写中逐步展现这鲜妍如画的清寂之境,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这跟后世写妖怪洞穴每呈昏黑恐怖之状者迥然有别。从中可以体味出作者对白猿的感情态度并非憎恶痛恨,而是对其物其境抱有新奇感。但下面写到纥与妻相见的场面,却嫌简略平淡。“回眸一睇,即疾挥手令去”,这样来写几成死别的恩爱夫妻的意外重逢,未免不近情,且与前面写纥之执着寻找不相称。

下面写被掠的诸妇人献计及纥依计再次前往擒杀白猿的过程。擒杀之道,一是投其所好,二是刺其要害。这两条都有赖于内应所提供的情报,以后便成为擒妖的两大法门。擒杀之前,先写白猿如同匹练、跳跃如飞的矫捷身姿,再写其倏忽化为白衣拽杖的美髯丈夫的倜傥风采。这些描写,都未强调其作为妖精的凶丑,而是让人感到有几分可爱。迨及上当受缚,犹“目光如电”,无所畏惧;唯“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临死前的叹咤归之于“天杀我”,则英雄末路,犹不服输,颇见其豪爽个性。

以下一段对白猿的补叙,从全篇情节看,似无关紧要,但对白猿形象的描写来说,却相当重要。前面情节发展比较紧凑,且实以欧阳纥之视角为作者的视角,对白猿不可能作静止客观的描写。这一段完全从作者角度来描写,有意突出其清秀儒雅的外表与能文能武的特性:

旦盥洗,著帽,加白袷,被素罗衣……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

俨然风流文士兼豪雄剑侠的形象,人化的描写中又带几许神秘色彩。下面一段自知死期临近的预言更充满了人情味:

今岁木落之初,忽怆然曰:“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前月哉生魄,石磴生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顾诸女,汍澜者久……

感情悲怆无奈,酷似一位信天命而又恋人生者死前的哀叹。这些地方,都可看出作者对白猿精的同情态度,也可见攻讦欧阳询之说未足信。

当然,小说中猿精的形象并未达到人性与猿性融洽无间的程度。这在小说尚未完全成熟的唐初自不足怪。

古镜记

[唐]王度

隋汾阴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师礼事之。临终,赠度以古镜,曰:“持此则百邪远人。”度受而宝之。镜横径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四方外又设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1]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文体似隶,点画无缺,而非字书所有也。侯生云:“二十四气[2]之象形。”承日照之,则背上文画,墨入影内,纤毫无失。举而扣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绝。嗟乎,此则非凡镜之所同也。宜其见赏高贤,自称灵物。侯生常云:“昔者吾闻黄帝铸十五镜,其第一横径一尺五寸,法满月之数也。以其相差各校一寸,此第八镜也。”虽岁祀攸远,图书寂寞,而高人所述,不可诬矣。昔杨氏纳环[3],累代延庆;张公丧剑[4],其身亦终。今度遭世扰攘,居常郁怏,王室如毁,生涯何地,宝镜复去,哀哉!今具其异迹,列之于后,数千载之下,倘有得者,知其所由耳。

大业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罢归河东,适遇侯生卒,而得此镜。至其年六月,度归长安,至长乐坡[5],宿于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颇甚端丽,名曰鹦鹉。度既税驾[6],将整冠履,引镜自照。鹦鹉遥见,即便叩首流血,云:“不敢住。”度因召主人问其故。雄云:“两月前,有一客携此婢从东来。时婢病甚,客便寄留,云:‘还日当取。’比不复来,不知其婢由也。”度疑精魅,引镜逼之。便云:“乞命,即变形。”度即掩镜,曰:“汝先自叙,然后变形,当舍汝命。”婢再拜自陈云:“某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岁老狸,大行变惑,罪合至死。遂为府君捕逐,逃于河渭之间,为下邽陈思恭义女,思恭妻郑氏,蒙养甚厚。嫁鹦鹉与同乡人柴华。鹦鹉与华意不相惬,逃而东,出韩城县,为行人李无傲所执。无傲,粗暴丈夫也,遂劫鹦鹉游行数岁,昨随至此,忽尔见留。不意遭逢天镜,隐形无路。”度又谓曰:“汝本老狐,变形为人,岂不害人也?”婢曰:“变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恶,自当至死耳。”度又谓曰:“欲舍汝,可乎?”鹦鹉曰:“辱公厚赐,岂敢忘德。然天镜一照,不可逃形。但久为人形,羞复故体。愿缄于匣,许尽醉而终。”度又谓曰:“缄汝于匣,汝不逃乎?”鹦鹉笑曰:“公适有美言,尚许相舍。缄镜而走,岂不终恩?但天镜一临,窜迹无路,唯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耳。”度登时为匣镜;又为致酒,悉召雄家邻里,与宴谑。婢顷大醉,奋衣起舞而歌曰:“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于今几姓?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歌讫,再拜,化为老狸而死。一座惊叹。

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亏。度时在台直[7]。昼卧厅阁,觉日渐昏。诸吏告度以日蚀甚。整衣时,引镜出,自觉镜亦昏昧,无复光色。度以宝镜之作,合于阴阳光景之妙。不然,岂合以太阳失曜而宝镜亦无光乎?叹怪来已。俄而光彩出,日亦渐明。比及日复,镜亦精朗如故。自此之后,每日月薄蚀,镜亦昏昧。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侠者,获一铜剑,长四尺,剑连于靶,靶盘龙凤之状,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灼烁,非常物也。侠持过度,曰:“此剑侠常试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傍照数丈。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爱古,如饥如渴,愿与君今夕一试。”度喜甚。其夜,果遇天地清霁。密闭一室,无复脱隙,与侠同宿。度亦出宝镜,置于座侧,俄而镜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视如昼。剑横其侧,无复光彩。侠大惊,曰:“请内镜于匣。”度从其言,然后剑乃吐光,不过一二尺耳。侠抚剑,叹曰:“天下神物,亦有相伏之理也。”是后每至月望,则出镜于暗室,光尝照数丈。若月影入室,则无光也。岂太阳太阴之耀,不可敌也乎?

其年冬,兼著作郎,奉诏撰国史,欲为苏绰立传。度家有奴曰豹生,年七十矣。本苏氏部曲,颇涉史传,略解属文,见度传草,因悲不自胜。度问其故。谓度曰:“豹生常受苏公厚遇,今见苏公言验,是以悲耳。郎君所有宝镜,是苏公友人河南苗季子所遗苏公者。苏公爱之甚。苏公临亡之岁,戚戚不乐,常召苗生谓曰:‘自度死日不久,不知此镜当入谁手。今欲以蓍筮[8]一卦,先生幸观之也。’便顾豹生取蓍,苏公自揲[9]布卦。卦讫,苏公曰:‘我死十余年,我家当失此镜,不知所在。然天地神物,动静有征。今河汾之间,往往有宝气,与卦兆相合,镜其往彼乎?’季子曰:‘亦为人所得乎?’苏公又详其卦,云:‘先入侯家,复归王氏。过此以往,莫知所之也。’”豹生言讫涕泣。度问苏氏,果云旧有此镜,苏公薨后,亦失所在,如豹生之言。故度为苏公传,亦具言其事于末篇,论苏公蓍筮绝伦,默而独用,谓此也。

大业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家。弟绩出见之。觉其神采不俗,更邀入室,而为具食,坐语良久。胡僧谓绩曰:“檀越家似有绝世宝镜也,可得见耶?”绩曰:“法师何以得知之?”僧曰:“贫道受明录秘术。颇识宝气。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连日,绛气属月,此宝镜气也。贫道见之两年矣。今择良日,故欲一观。”绩出之。僧跪捧欣跃,又谓绩曰:“此镜有数种灵相,皆当未见。但以金膏涂之,珠粉拭之,举以照日,必影彻墙壁。”僧又叹息曰:“更作法试,应照见腑脏。所恨卒无药耳。但以金烟薰之,玉水洗之,复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遂留金烟玉水等法,行之,无不获验。而胡僧遂不复见。

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令厅前有一枣树,围可数丈,不知几百年矣。前后令至,皆祠谒此树,否则殃祸立及也。度以为妖由人兴,淫祀宜绝。县吏皆叩头请度。度不得已,为之以祀。然阴念此树当有精魅所托,人不能除,养成其势。乃密悬此镜于树之间。其夜二鼓许,闻其厅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遂起视之,则风雨晦暝,缠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身被数创,死于树。度便下收镜,命吏出蛇,焚于县门外。仍掘树,树心有一穴,于地渐大,有巨蛇蟠泊之迹。既而坟之,妖怪遂绝。

其年冬,度以御史带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粮赈给陕东。时天下大饥,百姓疾病;蒲陕之间,疠疫尤甚。有河北人张龙驹,为度下小吏,其家良贱数十口,一时遇疾。度悯之,赍此入其家,使龙驹持镜夜照。诸病者见照,皆惊起,云:“见龙驹持一月来相照,光阴所及,如冰着体,冷彻腑脏。”即时热定,至晚并愈。以为无害于镜,而所济于众,令密持此镜,遍巡百姓。其夜,镜于匣中泠然自鸣,声甚彻远,良久乃止。度心独怪。明早,龙驹来谓度曰:“龙驹昨忽梦一人,龙头蛇身。朱冠紫服,谓龙驹:我即镜精也,名曰紫珍。常有德于君家,故来相托。为我谢王公,百姓有罪,天与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后月,当渐愈,无为我苦。”度感其灵怪,因此志之。至后月,病果渐愈,如其言也。

大业十年,度弟绩自六合丞弃官归,又将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度止之曰:“今天下向乱,盗贼充斥,欲安之乎?且吾与汝同气,未尝远别。此行也,似将高蹈。昔尚子平[10]游五岳,不知所之。汝若追踵前贤,吾所不堪也。”便涕泣对绩。绩曰:“意已决矣。必不可留。兄今之达人,当无所不体。孔子曰:‘匹夫不夺其志矣。’人生百年,忽同过隙,得情则乐,失志则悲,安遂其欲,圣人之义也。”度不得已,与之决[11]别。绩曰:“此别也,亦有所求。兄所宝镜,非尘俗物也。绩将抗志云路,栖踪烟霞,欲兄以此为赠。”度曰:“吾何惜于汝也。”即以与之。绩得镜,遂行,不言所适。至大业十三年夏六月,始归长安,以镜归,谓度曰:“此镜真宝物也!辞兄之后,先游嵩山少室,降石梁,坐玉坛。属日暮,遇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绩栖息止焉。月夜二更后,有两人:一貌胡,须眉皓而瘦,称山公;一面阔,白须,眉长,黑而矮,称毛生。谓绩曰:‘何人斯居也?’绩曰:‘寻幽探穴访奇者。’二人坐与绩谈久,往往有异义,出于言外。绩疑其精怪,引手潜后,开匣取镜。镜光出,而二人失声俯伏。矮者化为龟;胡者化为猿。悬镜至晓,二身具殒。龟身带绿毛,猿身带白毛。即入箕山,渡颍水,历太和,视玉井。井旁有池,水湛然绿色。问樵夫,曰:‘此灵湫耳。村闾每八节祭之,以祈福祐。若一祭有阙,即池水出黑云,大雹浸堤坏阜。’绩引镜照之。池水沸涌,有雷如震;忽尔池水腾出池中,不遗涓滴;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有一鱼,可长丈余,粗细大于臂;首红额白,身作青黄间色;无鳞有涎,蛇形龙角;嘴尖,状如鲟鱼;动而有光,在于泥水,困而不能远去。绩谓蛟也,失水而无能为耳。刃而为炙,甚膏,有味,以充数朝口腹。遂出于宋汴。主人张琦家有女子患,入夜,哀痛之声,实不堪忍。绩问其故。病来已经年岁,白日即安,夜常如此。绩停一宿;及闻女子声,遂开镜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是主人七八岁老鸡也。游江南,将渡广陵扬子江;忽暗云覆水,黑风波涌,舟子失容,虑有覆没。绩携镜上舟,照江中数步,明朗彻底;风云四敛,波涛遂息;须臾之间,达济天堑。跻摄山芳岭,或攀绝顶,或入深洞;逢其群鸟,环人而噪;数熊当路而蹲;以镜挥之,熊鸟奔骇。是时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涛声振吼,数百里而闻。舟人曰:‘涛既近,未可渡南。若不回舟,吾辈必葬鱼腹。’绩出镜照,江波不进,屹如云立。四面江水,豁开五十余步;水渐清浅,鼋鼍散走。举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后却视,涛波洪涌,高数十丈,而至所渡之所也。遂登天台,周览洞壑。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彻,纤微皆见,林间宿鸟,惊而乱飞。还履会稽,逢异人张始鸾,授绩《周髀》、《九章》及《明堂》、《六甲》之事。与陈永同归。更游豫章。见道士许藏秘,云‘是旌阳[12]七代孙,有咒登刀履火之术’。说妖怪之次,更言丰城县仓督李敬慎家有三女,遭魅病,人莫能识。藏秘疗之无效。绩故人曰赵丹,有才器,任丰城县尉。绩因过之。丹命祇承人指绩停处。绩谓曰:‘欲得仓督李敬慎家居止。’丹遽命敬慎为主,礼绩。因问其故。敬曰:‘三女同居堂内子,每至日晚,即靓妆炫服。黄昏后,即归所居子,灭灯烛。听之,窃与人言笑声。及至晓眠,非唤不觉。日日渐瘦,不能下食。制之不令妆梳,即欲自缢投井。无奈之何。’绩谓敬曰:‘引示子之处。’其东有窗。恐其门闭固而难启,遂昼日先刻断窗棂四条,却以物支柱之。如旧。至日暮,敬报绩曰:‘妆梳入矣。’至一更,听之,言笑自然,绩拔窗棂子,持镜入,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初不见一物。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老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宫,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已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疾愈。其后寻真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庐山处士苏宾,奇识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来,谓绩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吾子此镜尚在,足下卫,幸速归家乡也。’绩然其言,即时北归。便游河北,夜梦镜谓绩曰:‘我蒙卿兄厚礼,今当舍人间远去,欲得一别,卿请早归长安也。’绩梦中许之。及晓,独居思之,恍恍发悸,即时西首秦路。今既见兄,绩不负诺矣。终恐此灵物亦非兄所有。”数月,绩还河东,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久乃定。开匣视之,即失镜矣。

——《异闻集》

〔注〕 [1]辰畜:标志十二时辰的禽兽。 [2]二十四气:二十四节气。 [3]杨氏纳环:后汉杨宝救一受伤黄雀,养护百余日飞去。后雀以玉环四枚相谢,宝子孙贵显,四世三公。 [4]张公丧剑:晋张华得豫章丰城双宝剑。后华诛,失剑所在。 [5]长乐坡:在长安通化门东七里。 [6]税驾:停车住宿。 [7]台直:御史台当值。 [8]蓍筮:用蓍草卜筮。 [9]揲:用蓍草五十,先取其一,余分两叠,然后四根一数,以定阴、阳爻。 [10]尚子平:汉尚长,字子平,子女婚嫁毕,遂遍游名山大川,不知所终。 [11]决:通“诀”。 [12]旌阳:指许逊。曾官旌阳令。道家称之为许真君,传其在洪州西山举家拔宅飞升。

《古镜记》是一篇著名的描述古镜灵异的志怪小说。关于它的作者和创作年代,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来颇多异说。但中唐诗人顾况在《戴氏〈广异记〉序》中追溯志怪小说源流时已明确提到“国朝燕公《梁四公传》、唐临《冥报记》、王度《古镜记》、孔慎言《神怪志》、赵自勤《定命录》”等作,可见《古镜记》确为王度所作,而且当时已经比较著名。八十年代新发现的清抄五卷本《王无功文集》卷首所载吕才为文集所撰的序,更明白记载王度是王绩的长兄,此外还有三兄王通、四兄王凝。根据这篇小说中特意详实列叙的作者行年仕履,可以知道他曾任侍御史、著作郎、芮城令等职。小说的具体写作时间,据文中“遭世扰攘”、“王室如毁”等语及纪年迄于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很可能就在此之后到唐高祖武德元年这一段时期内,也就是说,它是一篇隋唐易代之际的作品。

从东汉以来,就有镜能“洞照心胆,屏除妖孽”的趋向。

作者特意将自己作为小说中一个亲历古镜灵异的贯串人物,强调这些灵异都是他在确定的时间、地点,跟特定的人物交往过程中亲眼看到的。而这些灵异,从现代科学的观点看,又无一不是荒诞虚幻的。因此,作者用自我亲历目睹来证实所述灵异的真实性的这个创作意图,也透露了其“有意为小说”的痕迹是不难发现的。

这篇小说的真正主角是古镜。全篇以宝镜的始得至终失为基本线索,纬以作者生平仕履,按时间先后串连了十二个灵异故事。小说在叙述的安排上颇具匠心。先是交代从侯生处得到古镜,点出“持此则百邪远人”的特异功能;接着便详细描绘其特异的形制,并借侯生之口交代其非凡的来历。这是写宝镜的来源,也是为灵异之事作总的铺垫。以下便从得镜之次月写起,一一陈其灵异。第一个照妖故事特用详笔,以收先声夺人之效。次写宝镜与日月之亏蚀相应,既是进一步显示其灵异,又是交代“宝镜之作,合于阴阳变化之妙”的来历,“体”与“用”和盘托出。接着带出友人铜剑与宝镜灵异的比较,更用衬托活变之笔突出了古镜在宝物中压倒一切的地位。在这之后,由作者任著作郎欲与苏绰立传一事自然引出了古镜与苏绰关系的始末,进一步展示了古镜的来龙去脉。在全篇情节安排上,这是一个插笔和补叙,又是一个顿挫和起伏,由此又写到胡僧观察王家有“宝镜气”,以显示镜之所在必有灵气。以上两个故事,都带有过渡作用。以下连写宝镜除灭蛇精、疗治疫病两个故事,是篇中的第二个情节高潮。第三个高潮均为弃官浪游的王绩所亲历的灵异之事。最后以“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带出宝镜之失,与开篇遥相呼应。为了加强全篇的整体感与时代感,体现宝镜之失与国运的联系,作者又自始至终在叙写中注意对时代动乱背景的提示与点染,从开始的慨叹“遭世扰攘”到中间的点明“今天下向乱,盗贼充斥”,到结尾处的“今宇宙丧乱”,使全篇笼罩在一片时代动乱的阴影之中。

细节的真实性与情节的虚幻性的统一,是本篇“有意为小说”的又一标志,如程雄家逃婢一节,狐精被照出后的一段对话和临死前奋衣起舞而歌的细节便传达出这位并不害人的异类对自己命运的哀怨与无奈。“唯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的请求更于哀恻中见不平,具有动人的悲剧力量。虚幻的故事情节变得如同亲眼目睹的戏剧性场景那样活现于观众面前,令人忘其为幻。此外,如写宝镜与宝剑的相伏、除灭蛇精后见巨蛇蟠泊之穴以及宝镜疗疾时病人的感觉等,都或衬托抑扬,跌宕生姿;或假实证幻,使幻成真;或以奇幻想象表现实感,均能给人以高度的真实感。

汪辟疆说:“古今小说纪镜异者,此为大观矣……上承六朝志怪之余风,下开有唐藻丽之新体。洵唐人小说之开山也。”其有意为小说者,就是其开山作用的突出标志。

王度

隋唐间文学家。绛州龙门人。王通和王绩的长兄。隋大业间任侍御史、芮城令。尝兼著作郎,奉诏修国史,未成而卒。约卒于唐初武德间。著有传奇小说《古镜记》。一说《古镜记》为唐王勔作,假托王度自述口吻。

首阳山天女

《八朝穷怪录》

后魏明帝正光二年[1]夏六月,首阳山[2]中,有晚虹下饮于溪泉,有樵人阳万于岭下见之。良久,化为女子,年如十六七。异之,问不言。乃告蒲津[3]戍将宇文显,取之以闻。明帝召入宫,见其容貌姝美,掩于六宫。问之,云:“我天女也,暂降人间。”帝欲逼幸,其色甚难;复令左右拥抱,作异声如钟磬,复化为虹,经天而去。后帝寻崩。

〔注〕 [1]后魏即北魏,明帝正光二年为公元521年。 [2]首阳山:即“雷首山”。位于今山西中条山脉的西南端。又河南偃师亦有首阳山。 [3]蒲津:蒲州的古渡。

有关虹的传说,《山海经》中已有记载。《海外东经》云:“在其北,各有两首。”即虹,古人以为是阴阳二气相交的产物,故多与男女私情联系起来。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卷一云:“古语有之曰:昔者有夫妻荒年菜食而死,俱化成青绛,故俗呼美人虹。”此外,《搜神后记》、《幽明录》中俱有关于美人虹的爱情故事记载。

此则《首阳山天女》却有所不同,它刻画了一个容貌姝美、艳若桃李,却又凛然不可侵犯的女子的形象。她本是天女。偶然间化晚虹饮于溪,而下降于人世。为什么要如此,文中没有交代。然她这番涉历红尘,似并未得到人们的理解。樵夫阳万见了,去报告当地的官吏;官吏得知此事,乃把她送入宫中。他们这样做都是为了讨好上司,企图得些好处。对此,首阳山天女一直缄默不言,静观事态发展。后来明帝竟见色起意,欲以力强迫之,她终于忍无可忍,“作异声如钟磬,复化为虹,经天而去”。而明帝也遭到惩罚,不久便死去了。

从这一则志怪故事中,我们可体会到一个颇令人思索的问题。首阳山天女似乎是美的化身,晚虹经天,色炫七彩,她之下降人间,乃是为了启发人们对美的观照。遗憾的是樵子、官吏等人却不知审美,不知抛开实际的目的和需要对其形容举止之美加以观赏,这便违背了审美应当保持适当的心理距离的原则,“一看到瓜果就想到它是可以摘来吃的,一看到瀑布就想到它的水力可以利用来生电,一看到图画或雕刻就估算它值得多少钱,一看到美女就起占有的冲动”,其结果唐突了美人,辜负了首阳山天女下凡的良好的愿望。如明帝者更是俗之又俗,俗而可恶,俗不可耐,竟欲倚仗帝王之势以武力强占之。是可忍,孰不可忍!首阳山天女在目睹人们利欲熏心之后,乃愤然离去,复返于天庭。以后这位辱没了天仙的昏君也就死了。故事留给人们的思考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