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古代志怪小说鉴赏辞典

王垂

[唐]陈劭

太原[1]王垂,与范阳[2]卢收友善。唐大历[3]初,尝乘舟于淮、浙往来。至石门驿旁,见一妇人于树下,容色殊丽,衣服甚华,负一锦囊。王、卢相谓曰:“妇人独息,妇囊可图耳!”乃弥棹伺之。妇人果问曰:“船何适?可容寄载否?妾夫病在嘉兴[4],今欲省之,足痛不能去。”二人曰:“虚舟且便,可寄尔。”妇人携囊而上,居船之首。又徐挑之,妇人正容曰:“暂附何得不正耶!”二人色怍[5]。垂善鼓琴,以琴悦之。妇人美艳粲然。二人振荡,乃曰:“娘子固善琴耶?”妇人曰:“少所习。”王生拱琴以授,乃抚《轸泛弄》泠然。王生曰:“未尝闻之,有以见文君[6]之诚心矣。”妇人笑曰:“委相如[7]之深也。”遂稍亲合。其诙谐慧辩不可言,相视感悦。是夕,与垂偶会船前,收稍被隔碍,而深叹慕。夜深,收窃探囊中物,视之,满囊髑髅耳。收大骇,知是鬼矣,而无因达于垂,听其私狎甚缱绻。

既而天明,妇人有故暂下。收告垂,垂大慑曰:“计将安出?”收曰:“宜伏箦[8]下。”如其言。须臾,妇人来,问王生安在。收绐[9]之曰:“适上岸矣。”妇人甚剧,委收而追垂,望之稍远,乃弃于岸。并棹倍行数十里外,不见来,夜藏船闹处。半夜后,妇人至,直入船,拽垂头。妇人四面有眼,腥秽甚,啮咬垂,垂困。二人大呼,船众皆助,遂失妇人。明日得纸梳于席上。垂数月而卒。

——《通幽记》

〔注〕 [1]太原:今属山西。 [2]范阳:今河北涿县。 [3]大历:唐代宗年号:欺骗。

这篇小说极富讽诫意义,对于那些贪财好色之徒无疑是一帖清醒剂。小说写王垂、卢收两个心术不正的乘船人路遇一位背负锦囊颇有姿色的女子,以为孤身女子,势单力薄,可图其财。其中王垂被女子色相所迷,结果不但未获其财,反而丧了自家性命。作者写的虽是女鬼害人,但王垂的可耻结局何尝不是在告诫人们:只因心中有鬼,才会鬼迷心窍。

小说中的女鬼,除了最后露出“四面有眼,腥秽甚”的真面目之外,在此之前,时时处处给人以赏心悦目的美女子的印象。王、卢初见女子时,“容色殊丽,衣服甚华”。在船上王、卢调戏她时,女子正色警告:“暂附何得不正耶!”在王垂鼓琴以博女子好感时,“妇人美艳粲然”。当王垂与她交谈时,女子应答不俗,“其诙谐慧辩不可言”。这些美丽的假象,使王、卢二人一步步走入她设下的圈套。王垂最后在劫难逃,“数月而卒”。

小说的情节发展,起承转合符合生活真实,叙述极其生动。人物形象、性格特点也很鲜明。虽然小说结尾指出女子为鬼所化,我们不妨把它当作一篇反映生活某一侧面的人情小说来读。

韦讽女奴

[唐]陈劭

唐韦讽,家于汝颍[1],常虚默,不务交朋。诵习时暇,缉园林,亲稼植。小童薙[2]草锄地,见人发,锄渐深渐多,而不乱,若新梳理之状。讽异之,即掘深尺余,见妇人头,其肌肤容色,俨然如生。更加锹锸,连身背全,唯衣服随手如粉。其形气渐盛,顷能起,便前再拜。言是郎君祖之女奴也,名丽容。初有过,娘子多妒。郎不在,便生埋于园中。托以他事亡去[3],更无外人知。某初死,被二黑衣人引去。至一处,大阙广殿,贲勇[4]甚严。拜其王,略问事故。黑衣人具述端倪,某亦不敢诉娘子。须臾,引至一曹司[5],见文案积屋,吏人或二或五,检寻甚闹。其初一吏执案而问检案,言某命未合死,以娘子因妒,非理强杀。其断减娘子十一年禄[6]以与某。又经一判官按问,其事亦明。判官寻别有故[7],被罚去职。某案便被寝[8]绝。九十余年矣,彼此散行。昨忽有天官来,搜求幽系冥司积滞者,皆决遣,某方得处分。如某之流,亦甚多数,盖以下贱之人,冥官不急故也。天官一如今之道士,绛服朱冠,舆骑随从。方决幽滞,令某重生,亦不失十一年禄。讽问曰:“魂既有所诣[9],形何不坏?”答曰:“凡事未了之人,皆地界主者以药傅之,遂不至坏。”讽惊异之。乃为沐浴易衣,貌如二十许来。

其后,潜道幽冥中事,无所不至,讽亦洞晓之。常曰:“修身累德,天报以福;神仙之道,宜勤求之。”数年后,失讽及婢所在。亲族与[10]其家得遗文,记再生之事。时武德[11]二年八月也。

——《通幽记》

〔注〕 [1]汝颍:汝,今河南临汝;颍,今安徽阜阳。此指河南、安徽交界处。 [2]薙。

本篇小说写一个偶有过失而遭女主人活埋的女奴,死后被人从土中挖出生还,历述在阴间冥府遭遇的故事。从中曲折地反映了封建社会官府办案的昏暗,其针砭之意十分明显。

女奴因偶有过失被妒忌心极重的女主人活埋而死,死后冤魂被带到冥府受审。冥吏认为她是无故被害,判定减去女主人十一年寿命给她。可是这个案子却因问案判官犯有过失被罚罢官而搁下了。一搁九十余年,直到天官来冥府清理积案,才予以解决。其迟迟得不到处理的根本原因,正如女奴一针见血地指出是:“如某之流,亦甚多数,盖以下贱之人,冥官不急故也。”冥官的趋炎附势,与阳间官府并无二致。而冥府中的众多冤、假、错案非要有天官来才能纠正,可见冥府的腐败、黑暗也与阳间官府一样,确实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了。

小说的结尾,作者通过女奴的口说:“修身累德,天报以福;神仙之道,宜勤求之。”充分流露了作者对冥府是失望了,但对天府还是充满了幻想。其实天府也好,神仙也好,对人间的芸芸众生来说,不是更为渺茫吗?这是作者的历史局限,不必深究。而本篇有着较为深刻的讽诫意义,则还是值得肯定的。

小说叙事简练,主要通过女奴生还后自己讲述其身世遭遇的手法来铺陈故事情节,这样的结构布局比平铺直叙的写法似更有可读性。通过倒叙手法来讲述一则离奇的故事,本篇是写得比较成功的。

李咸

[唐]陈劭

太原[1]王容,与姨弟赵郡[2]李咸,居相卫[3]间。永泰[4]中,有故之荆襄[5],假公行乘传[6],次邓州[7],夜宿邮[8]之厅。时夏月,二人各据一床于东西间,仆隶息外舍。二人相与言论,将夕,各罢息,而王生窃不得寐。

三更后,云月朦胧,而王卧视庭木荫宇萧萧然。忽见厨屏间有一妇人窥觇[9],去而复还者再三。须臾出半身,绿裙红衫,素颜夺目。时又窃见李生起坐,招手以挑之。王生谓李昔日有契[10],又必谓妇人是驿吏之妻,王生乃佯寐以窥其变。俄而李子起就妇人,相执于屏间,语切切然[11]。久之,遂携手大门外。王生潜行阴处,遥觇之。二人俱坐,言笑殊狎[12]。须臾,见李独归,行甚急,妇人在外屏立以待。李入厨取烛,开出书笥[13],颜色惨凄。取纸笔作书,又取衣物等,皆缄题之。王生窃见,直谓封衣以遗妇人,辄不忍惊,伺其睡,乃拟掩执。封衣毕,置床上却出。顾王生且睡,遂出屏,与妇人语。久之,把被俱入下厅偏院。院中有堂,堂有床帐,供树森森然。既入食顷,王生自度曰:“我往袭之,必同私狎。”乃持所卧枕往,潜欲惊之。

比至[14]入帘,正见李生卧于床,而妇人以披帛绞李之颈,“咯咯”然垂死。妇人白面,长三尺余,不见面目,下按悉力以勒之。王生仓卒惊叫,因以枕投之,不中,妇人遂走。王生乘势奔逐,直入西北隅厨屋中。据床坐,头及屋梁,久之方灭。童隶闻呼声悉起,见李生毙,七窍流血,犹心稍暖耳。方为招魂将养,及明而苏。王生取所封书开视之,乃是寄书与家人,叙以辞诀,衣物为信念。不陈所往,但词句郑重,读书恻怆。

及李生能言,问之都不省记。但言仿佛梦一丽人,相诱去耳,诸不记焉。驿之故吏云:“旧传厨[15]有神,先天[16]中已曾杀一客使。”

此事王容逢人则说,劝人夜不令独寐。

——《通幽记》

〔注〕 [1]太原:今属山西。 [2]赵郡:治在今河北赵县。 [3]相卫间:在今河南境内的黄河北面一带。相,相州,治在今河南安阳;卫,卫州,治在今河南卫辉。 [4]永泰:唐代宗年号。

在远古的时代,由于错误的认识,人们产生了灵魂不死的观念。这一观念,反映在丧葬、祭祀、民俗等各个方面,因而又有了极繁富的鬼故事。林林总总的鬼,大体可分为两类:一为善良的鬼;一为邪恶的厉鬼。本篇所写的属于后者,是杀害男性的女鬼。

这个女鬼作祟的伎俩,先是幻化为“绿裙红衫,素颜夺目”的“丽人”,引诱和蛊惑李咸离开卧室,“于屏间语”,又“携手出大门外”;其间逼李咸“惨凄”地自取纸笔书,书与家人叙诀。尔后才露出凶残的害人本性:“以披帛绞李之颈”,“下按悉力以勒之”,致使李咸“七窍流血”。而其前科是“先天中已曾杀一客使”。故事描写全面、细致,在古代如果头脑中稍有鬼的观念存在,在一灯如豆,微光摇曳的静夜,读之能不毛骨悚然吗?今天读之,也不能不叹服作者的想象能力和表述能力的高超。

作者为这一女鬼之活动所设制的环境,也是成功的。第一,李咸是行于中途,只有表兄和仆隶相伴的单身汉,存在性的饥渴,容易被美丽的异性所吸引。这是女鬼诱惑李咸必不可少的有利条件。第二,“夜宿邮之厅”,李咸与王容“二人各据一床于东西间”,而且“仆隶息外舍”,无人干扰。这样,女鬼便有了可乘之机。第三,夏月三更后,“云月朦胧”,“庭木荫宇萧萧然”。这种笼罩驿站的阴森气氛,最适于这一女鬼的出现,并施展伎俩,进行其凶残和罪恶的勾当。

女鬼诱惑和杀害李咸的活动,作者不以自己的口吻来直接叙述,全通过王容之视觉来间接表述,也颇巧妙。一能使读者随王容之认识过程,初以这一女鬼为“驿吏之妻”,最后方识其“庐山真面目”,增加趣味性。二能借王容这一在场人的身份,增加直观性和真实感。三能便于灵活地插写王容见时之心理和行为,刻画王容这一陪衬人物。王容初见这一女鬼时,猜想与“李昔日有契”,“是驿吏之妻”;见李咸“取纸笔作书,又取衣物等,皆缄题之”时,又猜想是“封衣以遗妇人”,因而“辄不忍惊,伺其睡乃掩执”;见李咸与这一女鬼“把被俱入下厅偏院”,也想着去占点便宜;最后,见李咸正在被勒杀时,这才“仓卒惊叫,因以枕投之”,又“乘势奔逐”。这一切,实在写这一女鬼,但王容的拈花惹草的本性也栩栩如生地刻画出来了。此外,女鬼形象前后变化的对比描写也极传神,即从“素颜夺目”到“白面长三尺余,不见面目”,这些细节描写,增加作品诡秘恐怖的气氛,也值得一提。

刘甲

[唐]戴孚

唐开元[1]中,彭城[2]刘甲者,为河北一县。将之官,途经山店夜宿。人见甲妇美,白云:“此有灵祇,好偷美妇。前后至者,多为所取。宜慎防之。”甲与家人相励不寐,围绕其妇。仍[3]以面粉涂妇身首。至五更后,甲喜曰:“鬼神所为,在夜中耳;今天将曙,其如我何!”因乃假寐[4]。顷之间,失妇所在。甲以资帛顾[5]村人,悉持棒,寻面而行。初从窗孔中出,渐过墙东,有一古坟。坟上有大桑树,下小孔,面入其中。因发掘之。丈余,遇大树坎[6]如连屋,有老狐坐据玉案前;两行有美女十余辈,持声乐,皆前后所偷人家女子也,旁有小狐数百头。悉杀之。

——《广异记》

〔注〕 [1]开元:唐玄宗年号。 [2]彭城:郡、国、县名,治所均在今江苏徐州。[3]仍:因而,乃。 [4]假寐:和衣而睡,打盹儿。 [5]顾:通“雇”。 [6]坎:坑,洞。

本篇描写刘甲智杀狐精的故事,表现了他的大胆和机智。刘甲夜宿山店,当听说“此有灵祇,好偷美妇”时,他并没有胆怯害怕,而是机智地采取了防范措施。他“以面粉涂妇身首”,循着面粉的踪迹找到了狐精的住处,救出了自己的妻子和被偷的十余个女子,并杀死了全部狐精。这些描写告诉人们,对凶恶狡猾的妖孽,不能只是惧怕逃避或听之任之,只要充分调动自己的力量和智慧,就可以战胜凶恶狡猾的敌人。此外,作品也描写了刘甲一时的麻痹和疏忽。五更以后,他便根据常理认为危险已过,“因乃假寐”。结果,“顷之间,失妇所在”。这又表明,在对敌斗争中,既要考虑到常理,又要考虑到例外,任何时候都要提高警惕,小心谨慎。否则,哪怕是小小的麻痹大意都可能造成意外的损失。

作品中的老狐是众狐的首领。它掠人妻女,作威作福。它奸诈狡猾,窥伺时机,乘刘甲一时疏忽掠走了刘妻。它实际上是现实社会中为非作歹、奸诈狡猾之徒的写照。它最后终于遭到了覆灭的下场,反映了作者惩治邪恶的良好愿望。

作品不到三百字,却有悬念,有曲折,有埋伏,有照应。刘甲夜宿山店,当地人告诫他要谨防灵祇偷掠其妻,于是他与家人彻夜不眠,围绕其妻。这是多么紧张而又令人悬心的描写。刘甲又“以面粉涂妇身首”,何为此举,令人疑惑不解。五更之后,其妻并未被掠,似乎可以松一口气了。不料,刚一假寐,顿时“失妇所在”,波澜突起,令人猛惊。而刘甲雇人“寻面而行”,找到了狐精所居之处及被掠的女子,这时才明白前面所写“以面粉涂妇身首”的用意,而前云“前后至者,多为所取”也都有了着落。总之,作品紧张引人,曲折跌宕,前后呼应,结构谨严,堪称短小精悍之作。

李参军

[唐]戴孚

唐兖州[1]李参军[2]拜职赴上,途次新郑[3]逆旅,遇老人读《汉书》。李因与交言,便及姻事。老人问先婚何家,李辞未婚。老人曰:“君名家子,当选姻好。今闻陶贞益为彼州都督,若逼以女妻君,君何以辞之?陶李为婚,深骇物听。仆虽庸劣,窃为足下羞之。今去此数里,有萧公,是吏部璇之族,门第亦高,见有数女,容色殊丽。”李闻而悦之,因求老人绍介于萧氏。其人便许之。去久之方还,言萧公甚欢,敬以待客。李与仆御[4]偕行。

既至萧氏,门馆清肃,甲第显焕,高槐修竹,蔓延连亘,绝世之胜境。初,二黄门[5]持金倚床延坐。少时,萧出,著紫蜀衫,策鸠杖[6],两袍袴扶侧,雪髯神鉴[7],举动可观。李望敬之,再三陈谢。萧云:“老叟悬车之所[8],久绝人事,何期君子迂道见过。”延李入厅,服玩隐映,当世罕遇。寻荐珍膳,海陆交错,多有未名之物。食毕觞宴,老人乃云:“李参军向欲论亲,已蒙许诺。”萧便叙数十句语,深有士风。作书与县官,请卜人克日。须臾卜人至,云:“卜吉,正在此宵。”萧又作书与县官,借头花、钗、绢兼手力等,寻而皆至。其夕,亦有县官来作傧相。欢乐之事,与世不殊。至入青庐[9],妇人又姝美,李生愈悦。暨明,萧公乃言:“李郎赴上有期,不可久住。”便遣女子随去。宝钿犊车五乘,奴婢人马三十匹,其他服玩,不可胜数。见者谓是王妃公主之流,莫不健羡。

李至任,积二年,奉使入洛,留妇在舍。婢等并妖媚蛊冶,眩惑丈夫,往来者多经过焉。异日,参军王颙曳狗将猎。李氏群婢,见狗甚骇,多骋而入门。颙素疑其妖媚,尔日心动,径牵狗入其宅。合家拒堂门,不敢喘息。狗亦掣挛[10]号吠。李氏妇门中大诟曰:“婢等顷为犬咋,今尚惶惧。王颙何事,牵犬入人家!同官为僚,独不为李参军之地乎[11]!”颙意是狐,乃决意排窗放犬,咋杀群狐。唯妻死身是人而其尾不变。颙往白贞益。贞益往取验复,见诸死狐,嗟叹久之。时天寒,乃埋一处。

经十余日,萧使君遂至。入门号哭,莫不惊骇。数日,来诣陶闻诉,言辞确实,容服高贵。陶甚敬待,因收王颙下狱。王固执是狐。取前犬令咋萧。时萧、陶对食,犬至,萧引犬头膝上,以手抚之,然后与食,犬无搏噬之意。后数日,李生亦还,号哭累日。剡然[12]发狂,啮王通身尽肿。萧谓李曰:“奴辈皆言死者悉是野狐,何其苦痛!当日即欲开瘗[13],恐李郎被眩惑,不见信。今宜开视,以明奸妄也。”命开视,悉是人形。李愈悲泣。贞益以颙罪重,锢身[14]推勘。颙私白云:“已令持十万,于东都取咋狐犬,往来可十余日。”贞益又以公钱百千益之。其犬既至,所由[15]谒萧对事,陶于正厅立待。萧入府,颜色沮丧,举动惶扰,有异于常。俄犬自外入,萧作老狐,下阶走数步,为犬咋死。贞益使验死者,悉是野狐。颙遂见免此难。

——《广异记》

〔注〕 [1]兖州: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唐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济宁、泰安之地,治所在今山东兖州。 [2]参军:官名。东汉末有参军事之名,即参谋军务。晋以后军府和王国始置为官员。有单称的,有冠以职名的,如谘议、记室、录事及诸曹参军等。沿至隋唐,兼为郡官。[3]新郑:县名。今属河南。 [4]御:驾车马。 [5]黄门:宦者之称。 [6]鸠杖:杖头刻有鸠形之杖。 [7]神鉴:称人的鉴别能力,言其明察如神。 [8]悬车之所:辞官家居之地。《汉书·叙传下》:“身修国治,致仕县车。” [9]青庐:青布搭成的棚,古时举行婚礼时用。 [10]掣挛:掣拉绳子。 [11]“独不为”句:难道你不在李参军之地为官吗! [12]剡:开坟。瘗,埋葬。 [14]锢身:犹枷身。 [15]所由:唐代一般指胥吏或差役。因事必经由其手,故称“所由”。

中国古代的妖狐大多是变化成美丽的女子,故“狐狸精”几乎成了风骚女子的代称。本篇却写了一群野狐,其中有读书识字、主动为人做媒的老人,也有丰姿绰约的美女艳婢,而其中为主的却是一个致仕家居的官员萧使君。这位萧使君极善伪装,可谓老奸巨猾。他“着紫蜀衫,策鸠杖”,“雪髯神鉴,举动可观”,言辞儒雅,“深有士风”,真是道貌岸然,令人肃然起敬。他嫁女给李参军,酒宴豪华,婚礼周全,赠送丰厚,使李参军喜不自胜。令人更为惊讶的是,当他的女、婢被参军王颙识破并放犬咬死时,他竟敢来到李参军家,“入门号哭”,并找都督陶贞益告状诉冤。这不平常的胆略,再加上巧妙的言词,高贵的容服,使他化险为夷,甚至得到都督的敬待,“因收王颙下狱”。面对王颙的恶犬,他镇定自若,甚至“引犬头膝上,以手抚之,然后与食”,经受住了恶犬的考验。李参军回家后,他又要求开坟验尸,结果“悉是人形”,直至把王颙“锢身推勘”。这个老狐伪装得如此巧妙,具有这样超凡的胆略,可谓十分罕见。作品通过这一形象告诉人们,丑恶的东西常常会以伪装骗人,如不善于识别,就会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因此,人们一定要提高警惕,辨别真伪,决不能为表面现象所迷惑。可以说,这个道理具有普遍的意义。

俗语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人之所以上当受骗,往往因其本身的缺陷给人以可乘之机。作品中的李参军正是因为追求功名富贵而落入了野狐的圈套。狐化的老人以门第为诱饵,使李参军求婚于萧氏。萧氏显焕的甲第,豪华的酒宴,丰厚的赠物,使之忘乎所以。甚至狐化的妻、婢被咬死之后,他仍然执迷不悟,号哭不已。由此可见,私欲使人痴迷,人不可不戒,不可不察。

作品还描写了一个坚持与妖狐斗争的参军王颙。他由李氏群婢见狗而骇而意其为狐,于是坚决地“排窗放犬,咋杀群狐”。虽因萧氏诬告而下狱,后以犬试萧失败而被咬得通身尽肿;又经李氏验尸,为人形而被“锢身推勘”,但他仍然坚持斗争,令人持重金往东都取来咋狐犬,终于使萧氏原形毕露,“被犬咋死”。这些描写表明,对丑恶的东西只有敢于斗争,坚持斗争,才能终而胜之。

本篇写妖狐似人似狐,时隐时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写得恍惚迷离。李参军新郑逆旅遇老人谈婚事一段,完全似生活中所实有,人们毫不怀疑其虚。但至萧氏家中,甲第如“绝世之胜境”,服玩“当世罕遇”,宴上“多有未名之物”,已微露非现实之端倪。当夜成婚,黎明而别,其虚益显。“李氏群婢,见狗甚骇”,使人疑其为狐。王颙放犬“咋杀群狐”,并经贞益验尸,则妖狐完全暴露,但忽又有萧氏“入门号哭”,“诣陶闻诉”,试之以犬不见异状,又使人生疑。萧氏请求开坟,而坟中之尸“悉是人形”,萧氏等又似非狐。最后王颙取来咋狐犬,方才真相大白。这样真假虚实,曲折变幻,使人是非难辨,充满恍惚迷离之致,从而也就增强了作品的神秘感和吸引力。

刘老

[唐]戴孚

信州[1]刘老者,以白衣住持[2]于山溪之间。人有鹅二百余只,请刘放生,恒自看养。数月后,每日为虎所取,已耗三十余头。村人患之,罗落陷阱,遍于放生所,自尔虎不复来。

后数日,忽有老叟,巨首长鬣[3]来诣刘。问:“鹅何以少减?”答曰:“为虎所取。”又问:“何不取虎?”答云:“已设陷阱,此不复来。”叟曰:“此为伥鬼所教。若先制伥,即当得虎。”刘问:“何法取之?”叟云:“此鬼好酸,可以乌白等梅及杨梅布之要路,伥若食之,便不见物,虎乃可获。”言讫不见。是夕,如言布路之。四鼓后,闻虎落阱,自尔绝焉。

——《广异记》

〔注〕 [1]信州:唐置,州治在今江西上饶。 [2]住持:居住寺中,总持事务。 [3]鬣:兽类颈上的长毛。

古代传说,被虎咬死的人,其魂灵不敢离虎他往,而成为助虎为虐的伥鬼。虎行求食,伥必先行,遇陷阱则绕行之,遇猎人机关则破坏之,遇意外情况则警报之,使虎得以横行无忌。因此,人们对伥的痛恨程度,是绝不亚于对虎的痛恨的。关于成语“为虎作伥”的来历,一般工具书多引明人都穆《听雨纪谈》、张自烈《正字通》之说,其实本篇可以算作更早的来源。

这篇小说篇幅虽短,却有多层曲折。有人以鹅托付刘老,目的是为了放生,不料却为虎所食,是一层曲折;村人为擒虎,设置了许多陷阱,不料虎竟不来就范,又是一层曲折;虎虽不来,却有巨首长鬣之老叟不请自来,更是一层曲折。层层曲折,这才逼出“为虎作伥”的“伥”来。于是按照老叟的指点,以乌梅、白梅、杨梅等酸物诱伥上钩,使虎的横行失去凭藉,终于一举擒获。整个故事一波三折,颇能引人入胜。

那位老叟,不知是何身份。由其“巨首长鬣”观之,可能是狮子一类的灵物。而他那来无影去无踪的表现,更给故事增添了几分神秘感。而他所作的“若先制伥,即当得虎”的指示,说明要制服首恶,可以先从剪除帮凶入手,这是历代人民同恶势力斗争经验的总结,闪耀着智慧的光芒,是值得我们珍视的。

笛师

[唐]戴孚

唐天宝[1]末,禄山[2]作乱,潼关失守。京师之人,于是鸟散。梨园弟子[3]有笛师者,亦窜于终南山[4]谷,中有兰若[5],因而寓居。清宵朗月,哀乱多思,乃援笛而吹。嘹唳之声,散漫山谷。俄而有物,虎头人形,着白袷[6]单衣,自外而入。笛师惊惧,下阶愕眙[7]。虎头人曰:“美哉笛乎!可复吹之。”如是累奏五六曲。曲终久之,忽寐,乃咍嘻[8]大鼾。师惧觉,乃抽身走出,得上高树,枝叶阴密,能蔽人形。

其物觉后,不见笛师,因大懊叹云:“不早食之,被其逸也!”乃立而长啸。须臾,有虎十余头悉至,状如朝谒。虎头云:“适有吹笛小儿,乘我之寐,因而奔窜。可分路四远取之!”言讫,各散去。五更后复来,皆人语云:“各行四五里,求之不获。”会月落斜照,忽见人影在高树上,虎顾视,笑曰:“谓汝云行电灭,而乃在兹!”遂率诸虎,使皆取攫。既不可及,虎头复自跳,身亦不至,遂各散去。少间天曙,行人稍集,笛师乃得随还。

——《广异记》

〔注〕 [1]天宝:唐玄宗年号嘻:睡觉时的鼾息声。

这是一篇人虎斗智的故事。

首先是人的艺术征服了老虎。笛师避乱于终南山佛寺之中,于清宵明月之际,援笛而吹。清越嘹亮的乐音,弥漫山谷,虎头人闻声而至,亦凝神听之,居然忘记了吃人。笛师便趁其入睡之机,脱身躲上高树。

其次是人的智慧战胜了老虎。趁虎头人酣睡而脱身,是笛师智慧的表现之一。虎行速,人行缓,若仓皇逃窜,势必为虎所追及,葬身虎口。于是攀上高树,借浓密的枝叶以遮蔽身体,是笛师智慧的表现之二。凭着人的智慧,笛师才在虎头人及十余头老虎的围追堵截之下得以幸存。

民间传说,老虎是猫的徒弟,可是它有了一点本事,便对师父心怀不轨。机警的猫早有觉察,因此没有把上树的本领传授给老虎。真要感谢可敬的猫先生。如果老虎会上树的话,笛师的性命恐怕是保不住的了。

本篇文字亦颇有可观。如写笛声之高妙,先以清宵朗月衬托之,继以山谷回音呼应之,再以虎头人“美哉笛乎”之叹渲染之,便显得不同凡响。又如写虎头人,始因笛声之美而陶醉,继因笛师逃逸而懊叹,再因发现笛师而喜笑,终因攫人不得而怏怏离去,神态毕现,栩栩如生。再如写笛师,见到虎头人,始而惊惧,继而愕视。虽遵虎头人之命而勉强连吹五六曲,而其内心之惴惴不安可想而知。虎头人酣睡之后,笛师始而惧觉,继而急中生智,抽身走出,其凝神屏气、蹑气蹑脚的神态仿佛浮现在我们的眼前。这些地方,都能给读者带来艺术的享受。

虎妇

[唐]戴孚

唐开元[1]中,有虎取人家女为妻,于深山结室而居。经二载,其妇不之觉。后忽有二客携酒而至,便于室中群饮。戒其妇云:“此客稍异,慎无窥觑。”须臾,皆醉眠。妇女往视,悉虎也,心大惊骇,而不敢言。久之,虎复为人形,还谓妇曰:“得无[2]窥乎?”妇言:“初[3]不敢离此。”后忽云思家,愿一归觐[4]。经十日,夫将酒肉,与妇偕行。渐到妻家,遇深水,妇人先渡。虎方褰[5]衣,妇戏云:“卿背后何得有虎尾出?”虎大惭,遂不渡水,因尔疾驰不返。

——《广异记》

〔注〕 [1]开元:唐玄宗年号:提,揭。

本篇篇幅很短,但虎妇和虎两个形象却各具特色,读后令人难忘。

一般故事里的老虎总是吊睛白额,呼啸生风,经常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无辜的生命。这篇小说里的老虎则不同。小说的开头说它“取人家女为妻,于深山结室而居”,看来不是强取,而是幻成人形,以礼相娶,否则便不可能历时二载,夫妻相安无事。有同类来饮酒,它唯恐妻子受惊,始而以“慎无窥觑”相戒,醒后又以“得无窥乎”相询,叮咛切至,见出它对妻子的一片体贴之情。妻子要回娘家,它准备酒肉,与之同行,同一般的女婿没有什么不同。最传神的是后一笔。当妻子问它背后为什么拖着一条老虎尾巴时,它不是气势汹汹地扑将过来,把妻子一口吞掉,而是“大惭,遂不渡水,因尔疾驰不返”,与一个孩子做了错事而被人发现后的羞怯神态颇有些相似。这些描写,都使得这个“善解人意”的老虎的形象很有人情味,并且带有几分滑稽的色彩。

如果说虎的形象显得憨厚的话,那么虎妇的形象倒是以精明为特色的。丈夫叮嘱“慎无窥觑”,她倒偏要看一看,见出她的警觉;虎醒后问“得无窥乎”,她马上回答说“初不敢离此”,见出她的机敏;以“归觐”为借口,让虎送自己回家,见出她心思的灵巧聪慧;最终以戏言驱虎入山,又见出她的机智幽默。因为虎未曾加害于她,所以她也不愿意加害于虎,并没有采取诸如引虎入村,招人围而歼之的做法。而是好聚好散,各得其所。这样的结局安排合情合理,而极富人情味。最后,虎的“疾驰不返”,反而给人留下一点想象的余韵。

奴官[1]冢

[唐]戴孚

酂县[2]有后汉奴官冢。初,村人田于其侧,每至秋获,近冢地多失穗不稔[3]。积数岁,已苦之。后恒夜往伺之,见四大鹅从冢中出食禾,逐即入去。

村人素闻奴官冢有宝,乃相结开之。初入埏[4]前,见有鹅鼓翅击人。贼以棒反击之,皆不复动,乃铜鹅也。稍稍入外厅,得宝剑二枚,其他器物,不可识者甚众。次至大藏[5],水深,有紫衣人当门立,与贼相击。贼等群争往击次,其人冲贼走出,入县大叫云:“贼劫吾墓!”门主者曰:“君墓安在?”答曰:“正奴官冢是也。”县令使里长逐贼,至皆擒之。开元[6]末,明州[7]刺史进三十余事[8]。

——《广异记》

〔注〕 [1]奴官:出身低贱的下级军官。 [2]酂。 [8]事:件。

这篇小说篇幅虽短,艺术构思却颇具匠心。匠心之一表现在悬念和延宕的运用上。村人在墓侧种田,每至秋收之际,常一无所获。年年如此,令人叫苦不迭。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已是一层悬念。及至夜间窥伺,得见墓中有鹅出而食禾,而此鹅究竟为谁家之物?又是一层悬念。连设两层悬念,引起读者急切期待的心理状态。但作者却不急于解开,而是有意把它搁置起来,转而写村人如何素闻墓中有宝,如何结伙盗墓。这里用的是延宕手法,使得读者原来就已急切的心情变得更加急切。等到村人进入墓道,遇见有鹅鼓翅相击,村人以棒反击,鹅却不复动,化而为铜鹅。至此,悬念方才解除。

匠心之二表现在墓内与墓外、阴间与阳间种种情事的交错变幻上。四大鹅偷食田中之禾,是墓外之事;及至村人相逐,鹅却遁入墓中。追寻的结果,活鹅原是铜鹅,不过是墓中殉葬之物。这是由墓外而墓内,由阳世而阴间。盗墓者所遇之紫衣人,原是墓中之鬼,人鬼相搏之中,紫衣人冲出墓门,直奔知县大堂,并依仗人间官府的力量制服了盗墓人。这是由墓内而墓外,由阴间而阳世。墓内墓外,场景不断转换;阴阳交错,变幻莫测。

以不足二百字之篇幅,包藏如许跌宕曲折,真可谓尺水兴波,令人叹绝。

至于本篇的思想意义,在作者不过是想叙述一则志怪故事,但其中也可以引发出不少问题。比如盗墓固非好事,但盗禾的铜鹅及其主人是不是也该受到应有的惩罚呢?如此等等,只能留待读者自己去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