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古代志怪小说鉴赏辞典

金友章

[唐]薛用弱

金友章者,河内[1]人,隐于蒲州[2]中条山[3],凡五载。山有女子,日常挈瓶而汲溪水,容貌殊丽。友章于斋中遥见,心甚悦之。

一日,女子复汲,友章蹑屣企户[4]而调之曰:“谁家丽人,频此汲耶?”女子笑曰:“涧下流泉,本无常主。须则取之,岂有定限?先不相知,一何造次[5]!然儿[6]止居近里,少小孤遗,今且托身于姨舍。艰危受尽,无以自适。”友章曰:“娘子既未适人,友章方谋婚媾,既偶夙心,无宜遐弃。未委如何耳?”女曰:“君子既不以貌陋见鄙,妾焉敢拒违?然候夜而赴佳命。”言讫,女子汲水而去。是夕果至,友章迎之入室。夫妇之道,久而益敬。友章每夜读书,常至宵分,妻常坐伴之,如此半年矣。

一夕,友章如常执卷,而妻不坐,但伫立侍坐。友章诘之,以他事告。友章乃令妻就寝。妻曰:“君今夜归房,慎勿执烛,妾之幸矣。”既而友章秉烛就榻,即于被下见其妻,乃一枯骨耳。友章惋叹良久,复以被覆之。须臾,乃复本形,因大悸怖,而谓友章曰:“妾非人也,乃山南枯骨之精。居此山北,有恒明王者,鬼之首也,常每月一朝。妾自事金郎,半年都不至彼。向为鬼使所录,榜[7]妾铁杖百。妾受此楚毒[8],不胜其苦。向以化身未得,岂意金郎视之也。事已彰矣,君宜速出,更不留恋。盖此山中,凡物总有精魅附之,恐损金郎。”言讫,涕泣呜咽,因尔不见。友章亦凄恨而去。

——《集异记》

〔注〕 [1]河内:古县名,在今河南沁阳。 [2]蒲州:治所在今山西永济。 [3]中条山:在山西永济东南。 [4]蹑屣企户:这里意为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举踵而望。 [5]造次:鲁莽。[6]儿:古时妇女的自称。 [7]榜:通“搒”,笞打。 [8]楚毒:泛指苦刑。

一提起“枯骨之精”,人们很容易便会想到《西游记》里那个外貌狰狞、内心狠毒、善于变化、诡计多端、千方百计要吃唐僧肉的白骨精来。其实在古代的志怪小说中,“枯骨之精”并非全如《西游记》的白骨精,而是也有不害人,不吃人,反倒十分可爱、可亲、可敬者的。本篇所写的中条山里的“山南枯骨之精”,便是一例。

此精本形“容貌殊丽”,从她对金友章“谁家丽人,频来汲水”的回答中,可见其大方、聪慧。“涧下流泉,本无常主。须则取之,岂有定限。”反驳“频来”之责,极其有力,又语不伤人。“先不相知,一何造次。”反责鲁莽,矜持得当。“然儿止居近里,少小孤遗,今且托身于姨舍。”正面对“谁家”之问作答,暗示同意交往。“艰危受尽,无以自适。”略吐辛酸,有试探,有希冀,甚有分寸。在同意了“婚媾”之求而结为夫妇后的表现,则可见其端庄贤淑。“夫妇之道,久而益敬”,是总的概括;“友章每夜读书,常至宵分,妻常坐伴之”,是具体的描述。为了不欲友章见其“枯骨”之形象,嘱以“君今夜归房,慎勿执烛”。在友章既见其“枯骨”之形象后,又诚恳地劝友章“速出,更不留意”,恐“山中”之“精魅”损害友章,并迅疾地隐身而去。这些,更可见其温柔,体贴,善良,多情的性格。这个“山南枯骨之精”,还有着可贵的叛逆精神。“居此山北,有恒明王者,鬼之首也,常每月一朝。妾自事金郎,半年都不至彼。”无视“鬼首”之权威,何其勇也!虽然“向为鬼使所录,榜妾铁杖百”,但是,她不肯低头,只有怨恨,毫无后悔与友章结为夫妇之意,又何其坚也!

篇中的友章,是个堪与这个秀外而慧中、温良而刚强的“山南枯骨之精”相配的书生。如果说他见其容貌殊丽,心甚悦之,进而“蹑屣企户而调之”,再进而提出“既偶夙心,无宜遐弃”的请求,终于迎之入室,这只是一般青年男性的平常表现,那么“久而益敬”,则显示出了他态度严肃,大别于朝秦暮楚之轻佻男子的品格。在他未遵妻嘱,“秉烛就榻,即于被下见其妻,乃一枯骨耳”之时,不是恐怖,不是鄙夷,不是厌恶,不是后悔,而是“惋叹良久,复以被覆之”,更表现出了他不计较人、鬼之别的豁达大度,和他对待爱情的忠贞不贰,实在难能可贵。《白蛇传》里的许仙,见其妻现出原形,顿时吓倒,与友章的表现相比,岂不有如小草之于劲松吗?小说结尾处“山南枯骨之精”言讫不见之后,金友章的“凄恨而去”,则更深一层地彰明了他的多情。

友章和这个“山南枯骨之精”,本当继续其和谐、美满之夫妇生活的,是谁活活拆散他俩,使之痛苦地分离了呢?就是那个没有出场的“鬼首”恒明王。“鬼蜮”是人为的,是依人间社会的模式而变形虚构的。人间有横暴的统治者,有善良的被欺压者,“鬼域”亦然。从这一角度审视,则本篇实是对当时人间自由结合的幸福婚姻总难以存在之悲剧的曲折反映。

尽量压缩叙述的语言,主要通过对话来塑造人物,推进情节,是本篇写作上的一大特色,也是颇为成功之处,值得欣赏时注意。

韦知微

[唐]薛用弱

开元[1]中,士人韦知微者,选授越州萧山[2]县令。县多山魈[3],变幻百端,无敢犯者。而前后官吏,事之如神,然终遭其害。知微既至,则究其窟宅,广备薪采,伺候集聚,因环薪纵火,众持兵刃,焚煞殆尽。而邑中累月,纵迹杜绝。

忽一日晨朝,有客诣县门,车马风尘,仆驭憔悴,投刺[4]请谒曰:“兰陵[5]萧慥。”知微初不疑虑,即延入上座。谈论笑谑,敏辩无双。知微甚加顾重,因授馆休焉。客乃谓知微曰:“仆途经峡中,收得猴雏,智能可玩,敬以奉贶[6]。”乃出怀中小合开之,而有猕猴,大才如栗,跳踯宛转,识解人情。知微奇之,因携入,夸异于宅内。猕猴于是腾跃踊骇,化为虎焉。扃闭不及,兵仗靡加,知微阖门皆为啖噬[7],孑遗无有矣。

——《集异记》

〔注〕 [1]开元:唐玄宗年号噬:咬吃。

视为山里鬼怪的山魈,唐代之前早已有所记载,虽有小异,但大体相同,是个身长一尺多,人面猴身,一手一脚,能作人语,喜食螃蟹,善于变化,知人姓名便能中伤人的令人畏惧的鬼怪。本篇所写的越州萧山县的山魈,正是沿袭这些非科学的传说来刻画的。作者先概括地说它“变幻百端,无敢犯者。而前后官吏,事之如神,然终遭其害”。然后具体地描写其“变幻”为一“敏辩无双”,自称“兰陵萧慥”的雅士,主动拜访不久前“环薪纵火”焚烧它们的县令韦知微,奉献一头“大才如栗”的“猴雏”。不料,携入后宅内即“化为虎焉”,将韦全家通通吃掉。由虚而实,以实证虚,充分显示了山魈巨大的魔力,足以令人谈之色变。本文描述,井然有序,简洁生动,环环紧扣,颇为引人。

篇中的士人韦知微,来任越州萧山县令,对危害该县的山魈,敢于一反“前后官吏,事之如神”的软弱无能,毅然决然地“究其窟宅,广备薪采,伺候集聚,因环薪纵火,众持兵刃,焚煞殆尽”,不愧为有魄力的贤能官吏。遗憾的是,其后他未能识破山魈变幻的“兰陵萧慥”,接受其奉献的“猴雏”,导致了“阖门皆为啗噬,孑遗无有矣”的结局!山魈之如此善于变化,且诡计多端,实令人咋舌;而韦知微因误以为山魈已被“焚杀殆尽”,从此高枕而卧,放松警惕,以至功亏一篑,也实在令人扼腕叹惜!

杨褒

[唐]薛用弱

杨褒者,庐江[1]人也。褒旅游至亲知舍,其家贫无备,舍惟养一犬,欲烹而饲[2]之。其犬乃跪前足,以目视褒。异而止之,不令杀。乃求之,亲知奉褒。

将犬归舍,经月余,常随出入。褒妻乃异志于褒,褒莫知之。经岁时,后褒妻与外[3]密契,欲杀褒。褒是夕醉归,妻乃伺其外来杀褒。既至,方欲入室,其犬乃啮折其足,乃咬褒妻,二人俱伤甚矣。邻里俱至救之,褒醒,见而搜之,果获其刀。邻里闻之,送县推鞠[4],妻以实告。褒妻及怀刀者,并处极法[5]。

——《集异记》

〔注〕 [1]庐江:县名,今属安徽。 [2]饲:以食品给人吃,这里指烹狗请杨褒吃。 [3]外:这里指杨褒妻的外遇姘夫。 [4]推鞠:追究审问。 [5]极法:同“极刑”,最重的刑罚。

此则“义犬救主”的故事,颇具特色。

一般“义犬”所救的往往是喂养它,同它朝夕相处多年的主人,而本篇义犬所救的杨褒,喂养它的时间只不过一年多一点而已。它在原主人“欲烹”它以招待杨褒时,“跪前足,以目视褒”,褒“异而止之,不令杀”,又从主人处将它要到手,带回家。故它的救杨褒,是在报免遭烹杀之恩。此其特色之一。

一般“义犬救主”,往往发生在主人所遇危险,迹象甚显之时,如主人将被大火烧死,主人负伤而坠落山谷……而本篇则甚不相同。杨褒之妻有“异志”,“褒莫知之”。褒妻与其姘夫“欲杀褒”,而“褒是夕醉归”,全然不晓。褒妻待其姘夫到时,“方欲入室”,尚未露出刀来,犬便“啮折”其姘夫之足,又咬伤褒妻,等“邻里俱至”,救这对男女时,杨褒才被吵醒,“见而搜之,果获其刀”。最后,由官府“推鞠”得实,将这对男女“并处极法”。此犬的救主行为,乃发生在主人所遇危险、迹象尚不分明之时。如果说一般“义犬”所突出表现的是“勇”,那么本篇这一犬所突出表现的则是早有觉察,先发制人的“智”。此其特色之二。

总之,这是一篇读来趣味隽永的志怪小说,读后,对这可爱而又聪明的小狗不能不留下深刻印象。

丁岩

[唐]薛用弱

贞元十四年[1],申[2]多虎暴,白昼噬人。时淮上[3]阻兵,因以武将王徵牧申州焉。徵至,则大修擒虎具,兵仗坑阱,靡不备设。又重悬购,得一虎而酬十缣[4]焉。有老卒丁岩者,善为陷阱,遂列于太守[5],请山间至路隅,张设以图之。徵既许,不数日而获一虎焉。

虎在深坑,无施勇力。岩遂俯而下视,加以侮诮。虎则跳跃哮吼,怒声如雷。而聚观之徒,千百其众,岩衒其计得,夸喜异常。时方被酒,因为衣襟罥[6]挂树根,而坠阱中。众共嗟骇,谓糜粉于暴虎之爪牙矣。及就窥,岩乃端坐,而虎但瞪视耳。岩之亲爱忧岩,乃共设计,以辘轳下巨索,伺岩自缚,当遽引上,或喜十一之全。岩得索,则缠缚腰肢,挥手,外人则共引之。去地三二尺,其虎则以前足捉其索而留焉。意态极仁,如此数四。岩因而谓之曰:“尔辈纵暴,入郭犯人,事须剪除,理宜及此。顾尔之命,且在顷刻。吾因沉醉,误落此中。众所未便屠者,盖以我故也。尔若损我,固激怒众人。我气未绝,即当薪火乱投,尔为灰烬矣。尔不若从吾,当启白太守,舍尔之命。冀尔率领群辈,远离此土。斯亦渡河他适,尔所知者矣。我当质之天日,不渝此约。”其虎谛听,若有知解。岩则引绳,众共出之。虎乃弭耳瞩目,不复留。

岩既得出,遂以其事白于邦伯[7]曰:“今杀一虎,不足禳群辈之暴。况与试约,乞舍之。翼其率侣四出,管界获宁耳。”徵许之。岩遂以太守之意,丁宁告谕。虎于陷中踊跃盘旋,如荷恩施。岩即积土坑侧,稍益浅,犹深丈许,虎乃跃而出,奋迅踯腾,啸风而逝。自是旬朔[8]之内,群虎屏迹,而山野宴然矣。

吁!保全躯命之计,虽在异类,亦有可观者焉。若暴虎之猛悍,况厄陷阱,得人固当恣其狂怒,决裂噬啮,以豁其情。斯虎乃因岩以图全,而果谐焉。何其智哉!而岩能以言词诱谕,通于强戾[9],果致族行出境之异,况免挂罥之害,又何智哉!斯乃信诚交感之致耳。於戏[10]!信诚之为物也,何其神欤!

——《集异记》

〔注〕 [1]贞元十四年:即公元798年。贞元,唐德宗年号。 [2]申:即申州,今河南信阳。 [3]淮上:这里意指淮河一带。 [4]十缣:强横凶暴。 [10]於戏:叹词,同“呜呼”。

一般的“志怪”,情节往往张皇鬼神,荒诞不经。本篇不然,所写限于人事。王徵,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长官。他悬重赏,除虎害,乃是极寻常的作为。丁岩善为陷阱,欲得重赏而张设之,不数日而获一虎,并因此而“夸喜异常”,未料酒后衣襟罥挂树根,而坠阱中,此皆非异事。在陷阱中,“以言词诱谕”虎,不过是无可奈何的措施。出陷阱后,乞王徵放虎亦属于正常的举动。虎,也只是自然形态的猛兽而已,既不能变化无常,也不会作人语,更没有什么法术。情节亦无任何神秘色彩,作者完全是以写实的态度来运笔的。对虎和丁岩先后坠阱之表现,众人嗟骇、营救之行为,丁岩之诱谕虎、出陷阱、乞王徵、放困虎,以及虎之跃而出阱、啸风而逝,描写皆极细致生动,令读者如目见,如耳闻。而且遣词审慎,始终保持客观的态度,绝不夸饰。如丁岩之初被绳引,“去地三二尺,其虎则以前足捉其索而留焉”,接着只说“意态极仁”,并无神异之处;再如丁岩对虎说之以利害,动之以信诚后,接着写“其虎谛听,若有知解”,也极有分寸。凡此,更足以令读者生信。

丁岩坠落到先有虎困于其间的陷阱,正常的情况,虎“得人固当恣其狂怒,决裂噬啮,以豁其情”,而丁岩必“糜粉于暴虎之爪牙矣”,然而丁岩竟能不死,且终“引绳,众共出之”。虎从陷阱出来后,则果然践丁岩之约,率领群辈,远离此土。这实属古今罕见,甚至是绝无仅有的奇闻异事!

丁岩与虎何以能发生这一彼此谅解,彼此互利的事实呢?篇末,作者提出了他的解释:一是为了“保全躯命”,彼此急中生“智”,“斯虎乃因岩以图全”,“而岩能以言词诱谕”;二是“斯乃信诚交感之致耳”。但,虎的智商究竟有多高?未经驯化的野虎,能“知解”人的语言吗?如不能“知解”,本篇里这只虎何以能如此善解人意?何以会在丁岩最后那次引绳而出时,“弭耳瞩目,不复留”?又真的在出陷阱归山林后,出现了“群虎屏迹,而山野宴然矣”的局面?由于抓住了“虎异”这一奇事,娓娓写来,而使全篇充满灵诡。这样的描写,使人想起只有在中外童话中才能读到类似的故事,可见想象力之不凡。

李子牟

[唐]薛用弱

李子牟者,唐蔡王[1]第七子也。风仪爽秀,才调高雅,性闲音律,尤善吹笛,天下莫比其能。

江陵[2]旧俗:孟春望夕,尚列影灯。其时士女缘江,阗[3]纵观。子牟客游荆门[4],适逢其会。因谓朋从曰:“吾吹笛一曲,能令万众寂而无哗。”于是同游赞成其事。子牟即登楼,临轩回奏,清声一发,百戏皆停,行人驻足,坐者起听。曲罢良久,众声复喧。而子牟恃能,意气自若。

忽有白叟,自楼下小舟行吟而至,状貌古峭,辞韵清越。子牟洎坐客,争前致敬。叟谓子牟曰:“向者吹笛,岂非王孙乎?天格绝高,惜者乐器常常耳。”子牟则曰:“仆之此笛,乃先帝所赐也,神鬼异物,则仆不知;音乐之中,此为至宝。平生视仅过万数,方仆所有,皆莫之比,而叟以为常常,岂有说乎?”叟曰:“吾少而习焉,老犹未倦,如君所有,非吾敢知,王孙以为不然,当为一试。”子牟以授之,而叟引气发声,声成而笛裂。四座骇愕,莫测其人。子牟因叩颡求哀,希逢珍异。叟对曰:“吾之所贮,君莫能吹。”即令小童,自舟赍至。子牟就视,乃白玉耳。叟付子牟,令其发调,气力殆尽,纤响无闻。子牟弥不自宁,虔恭备极。叟乃授之微弄,座客心骨泠然。叟曰:“吾愍[5]子志向,试为一奏。”清音激越,遐韵泛溢,五音六律,所不能偕。曲未终,风涛喷腾,云雨昏晦,少顷开霁,则不知叟之所在矣。

——《集异记》

〔注〕 [1]蔡王:唐睿宗李旦长子李宪:怜悯。

魏晋以降,经六朝而至中唐,中国古典笔记小说的文体形式渐由志怪而朝传奇化方向演进,一个基本标志是,即使志怪,也“以传奇为风骨”。伴随着这种变化,小说的主人公也开始由鬼神而让位于异人。薛用弱的《集异记》正是这一历史性情感变化的美学记录,本篇《李子牟》作为它所展示的一条艺苑风景线,以一个独特的视角,准确地记述了精彩绝艳的盛唐之音在有唐一代社会结构和心理层次中的种种回响和延续。

与中晚唐志怪传奇的柔婉清秀的风格不同,这篇小说的内在境界平远而阔大,李子牟作为作者敷演的一个唐朝王子形象,他的真实意义,在于体现了从盛唐以来的那整个一代初露头角的知识分子的思想、情感和追求。他在小说中具有一种蔑视世俗、指斥人生、傲岸不驯、纵情欢乐的抒情气质。小说从布局上一开始就为他精心营造了一个不同凡响的出场氛围:在灯影缤纷、士女如云的春夜,风仪爽秀的李子牟恃才傲物,以一曲笛声,竟使万千游众寂静无哗,而他自己却意气自若,顾盼自如。作者选择这一场景,一下子略貌取神,以大写意的笔法,渲染出这位抒情王子洒脱倜傥的潇洒神态。不过,这对于小说来说还仅仅是一个发端,作品的主题乃是以此为引子,把李子牟的风流潇洒的情感心理净化并提到一个更高的精神层次上——即对人生意义的参悟。因此小说的笔锋在这里便突然一转:一位白衣异叟出现了,只见他“状貌古峭,辞韵清越”,乘小舟行吟而至,情状超脱之极。先前小说对子牟的高雅才调的叙写,在这里全都化作为一种陪衬和烘托,此刻作者集中了所有的篇幅,以工笔白描、精雕细刻,通过异叟与李论笛,语惊四座;继则吹笛,声成管裂,最后一曲未终,“不知叟之所在矣”的一连串细节,借写李子牟由虔恭到仰慕的心理变化过程,最大限度地反衬刻画出了白衣异叟的高慕远举的超凡风韵。这样,不仅仅是李子牟的情感和向往,而且整个小说作品的旨趣也一起指向了更高的心灵境界!不是吗?就在作品的“少顷天霁,则不知叟之所在矣”戛然而止时,小说所描绘的一切都仿佛凝结住了,一种“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感觉油然而生,个人的身心世界似乎也和自然世界合为一体,凝成了一个永恒的存在。也许就在这种对美的片刻直观中,你或者能够领悟到,艺术和现实中的五光十色的时空景象,其实也都是这种瞬间永恒的延伸,它仿佛就凝结在现实的和自然生活风景中,又似乎总是超越在其之上。往往就在人生的偶然机遇中,就像异叟对子牟的点拨一样,你或许便能捕捉到一丝又一丝人生存在的意义思绪。

异梦录

[唐]沈亚之

元和十年,沈亚之以记室从陇西公[1]军泾州。而长安中贤士,皆来客之。五月十八日,陇西公与客期,宴于东池便馆。既坐,陇西公曰:“余少从邢凤游,得记其异,请语之。”客曰:“愿备听。”陇西公曰:“凤,帅家子,无他能。后寓居长安平康里南,以钱百万,质得故豪家洞门曲房之第,即其寝而昼偃。梦一美人,自西楹来,环步从容,执卷且吟。为古装,而高鬟长眉,衣方领[2],绣修带绅,被广袖之襦。凤大悦曰:‘丽者何自而临我哉?’美人曰:‘此妾家也。而君客妾宇下,焉有自耶?’凤曰:‘愿示其书之目。’美人曰:‘妾好诗,而常缀此。’凤曰:‘丽人幸少留,得观览。’于是美人授诗,坐西床。凤发卷,示其首篇,题之曰《春阳曲》,终四句。其后他篇,皆累数十句。美人曰:‘君必欲传之,无令过一篇。’凤即起,从东庑下几上取彩笺,传《春阳曲》,其词曰:‘长安少女踏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弯浑忘却,罗衣空换九秋霜。’凤卒诗,请曰:‘何为弓弯?’曰:‘妾傅年[3]父母使教妾为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张袖,舞数拍,为弓弯状以示凤。既罢,美人泫然良久,即辞去。凤曰:‘愿复少赐须臾间。’竟去。凤亦觉,昏然忘有记。凤更衣,于襟袖得其词,惊视,复省所梦。事在贞元中。后凤为余言如是。”是日,监军使与宾府郡佐,及宴客陇西独孤铉、范阳卢简辞、常山张又新、武功苏涤,皆叹息曰:“可记。”故亚之退而著录。明日,客有后至者,渤海高允中、京兆韦谅、晋昌唐炎、广汉李瑀、吴兴姚合,洎亚之,复集于明玉泉,因出所著以示之。于是姚合曰:“吾友王炎者,元和初,夕梦游吴,侍吴王久。闻宫中出辇,鸣笳箫击鼓,言葬西施。王悼悲不止,立诏词客作挽歌。炎遂应教,诗曰:‘西望吴王国,云书凤字牌。连江起珠帐,择水葬金钗[4]。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怀。’词进,王甚嘉之。及寤,能记其事。”炎,本太原人也。

——《异闻录》

〔注〕 [1]陇西公:指李汇,时为泾原节度使,使府在泾州。 [2]方领:直衣领。 [3]傅年:就傅之年,十岁。 [4]择水葬金钗:传说西施水葬,故云。

唐代志怪异的小说多以奇诡怪诞的故事情节见称,其中记梦之作如《枕中记》、《南柯太守传》等也不例外。沈亚之的几篇志怪异的小说却独以诗的意境与韵味见长。本篇和《湘中怨解》、《秦梦记》等都具有这一鲜明艺术个性。这是一种诗化了的小说。

在沈亚之的小说中,这是创作年代较早的一篇,作于元和十年幕府作记室,然后具体讲到五月十八日那一天,李汇宴客于东池时讲了他年轻时的朋友邢凤所做的一个“异”梦。这样由讲故事的时间、地点、环境到讲故事、听故事的人,以及故事的主角,都一一点到了,使读者也无形中进入作者在内的听故事的环境之中,成了“愿备听”的“客”的一员。仿佛平淡无奇的叙述交代,却起到缩短心理距离的奇妙作用。在述梦时,特意点出邢凤“寓居长安平康里南,以钱百万,质得故豪家洞门曲房之第”。平康里是唐代妓女聚居之地,而豪家又多纳妓为妾,因此小说中所写的梦中美人其身份很可能是这类人物。但作者只是娓娓道来,并不点破,这已经是一种带有暗示性的诗的手法。下面写到梦见美人时,第一印象就是“环步从容,执卷且吟”,显示出超凡脱俗的风韵。其容饰也是“为古装,而高鬟长眉,衣方领,绣修带绅,被广袖之襦”,有清雅古逸之气,而无俗艳之色。凤问其从何而来,美人却风趣地笑答:“此妾家也。而君客妾宇下,焉有自耶?”调侃邢凤是以客为主,宛见其人神情。邢凤想看一下这卷书的目次,美人却告诉他这就是自己创作的诗卷。从“执卷且吟”到答以“妾好诗,而常缀此”,在目观言对中美人形象的内涵逐步展示。紧接着写美人授诗,首篇题为《春阳曲》。从诗的内容看,像是美人自抒伤春悲秋意绪之作,辞旨凄惋。“舞袖”二句,似是感叹自己在豪家主人去世后不复歌舞,罗衣空存,而星霜屡换。由诗中的“弓弯”又引出了美人的一段歌舞。也许是这段“弓弯”之舞触动了她的身世之感和对往昔生活的追忆,使她“泫然良久”。尽管小说中的美人并未如白居易笔下的琵琶女那样自叙身世遭遇,但读者透过这些笔墨简淡而含意隽永的对答,特别是她的《春阳曲》和舞后的情态,却可约略窥见其人的身世与内心的哀怨。这种描写方式,给予读者的是诗意的感受与联想,是诗的意境与韵味的浸染。奇异的是梦醒后果然在襟袖中得《春阳曲》之词,惊视之余又转忆刚消逝的梦境。这一梦后的余波使梦境更显得扑朔迷离,也突出了邢凤对梦境的流连。唐人写艳遇,常有托之于梦者。这篇小说究竟是记梦遇美人呢,还是有所遇而托之于梦呢?这里展现的也是一种朦胧迷离的抒情诗境。

以下记述了在场宾客和第二天后至的宾客对这个梦的一致反应和作者对此梦的记述,从中可以看出其时文士对这类充满诗的韵味的“异梦”的欣赏,反映出这种诗化小说创作的社会生活与士人心态的环境。到这里似可收场,却又由第二天在场的姚合转出一段其友王炎“梦游吴”,为吴王写挽歌吊西施的故事。表面上看,前后两个梦似不相关,但仔细体味,却可发现有神合之处。西施在唐人诗中常用作贵家姬妾的代称,如李商隐即有“岂知一夜秦楼客,偷看吴王苑内花”之句。西施的身份与前梦之美人实相同。两个梦又都渗透了一种与美人身世遭遇有密切关联的悲凄的情调气氛,又都通过诗来渲染。这种神合,正反映出以作者为代表的文士对这类充满浪漫气息的缥缈恍惚的梦遇怀有特殊的兴趣。这篇小说与其说是写“异梦”之奇,不如说是写文士诗客们的奇情逸趣。

唐人小说文备众体,可以见史才、诗笔、议论。沈亚之作为一个工为情语、擅长抒窈窕之思的著名浪漫派诗人,他的几篇小说独以诗笔见长,是唐人小说中引人注目的别调。

沈亚之

进士。与李贺交游。官终郢州掾。曾游韩愈门下。善文辞,也能诗,为李商隐所推许。并作有传奇小说《湘中怨解》、《异梦录》、《秦梦记》、《冯燕传》等。

庐江冯媪传[1]

[唐]李公佐

冯媪[2]者,庐江[3]里中啬夫[4]之妇,穷寡无子,为乡民贱弃。元和四年[5],淮楚[6]大歉。媪逐食[7]于舒[8],途经牧犊墅。暝[9]值风雨,止于桑下。忽见路隅一室,灯烛荧荧。媪因诣求宿。见一女子,年二十余,容服美丽,携三岁儿,倚门悲泣。前,又见老叟与媪,据床而坐,神气惨戚,言语呫嗫[10],有若征索财物,追逐[11]之状。见冯媪至,叟媪默然舍去。女久乃止泣,入户备饩食[12],理床榻,邀媪食息焉。媪问其故。女复泣曰:“此儿父,我之夫也。明日别娶。”媪曰:“白者二老人,何人也?于汝何求,而发怒?”女曰:“我舅姑[13]也。今嗣子别娶,征我筐筥刀尺祭祀旧物[14],以授新人。我不忍与,是有斯责。”媪曰:“汝前夫何在?”女曰:“我淮阴令[15]梁倩女,适董氏七年。有二男一女。男皆随父,女即此也。今前邑[16]中董江,即其人也。江官为酂丞[17],家累巨产。”发言不胜呜咽。媪不之异;又久困寒饿,得美食甘寝,不复言。女泣至晓。媪辞去,行二十里,至桐城县[18]。县东有甲第,张帘帷,具羔雁[19],人物纷然,云今夕有官家礼事。媪问其郎,即董江也。媪曰:“董有妻,何更娶焉?”邑人曰:“董妻及女亡矣。”媪曰:“昨宵我遇雨,寄宿董妻梁氏舍,何得言亡?”邑人询其处,即董妻墓也。询其二老容貌,即董江之先父母也。董江本舒州人,里中之人皆得详之。有告董江者,董以妖妄罪之,令部者[20]迫逐媪去。媪言于邑人,邑人皆为感叹。是夕,董竟就婚焉。元和六年夏五月,江淮从事李公佐使至京[21],回次汉南[22],与渤海[23]高钺、天水[24]赵、河南[25]宇文鼎会于传舍[26]。宵话征异,各尽见闻,钺具道其事,公佐因为之传。

——《异闻录》

〔注〕 [1]《庐江冯媪传》:原见《太平广记》卷三百四十三。注云:“出《异闻录》。”《异闻录》为唐末陈翰所搜集的一部志怪小说总集。据篇末所记知作者为李公佐。 [2]媪。 [22]回次汉南:次,路过暂住。汉南,即荆州,治所即今湖北江陵。 [23]渤海:汉郡名,约当今河北沧县以西,河间以东,安次以南,山东无棣以北地。高氏以渤海为郡望。 [24]天水:汉郡名,今甘肃通渭西南一带。天水为赵氏的郡望。 [25]河南:汉郡名,今河南省西北部黄河两岸地,治所洛阳。 [26]传舍:古时驿站中供过客住宿的客房。

小说叙述了一个娓娓动听的故事。说的是亡妇对丈夫续娶的悲哀,故事近似荒诞,但却深刻地描摹了人所习见的寻常世态。

在封建宗法制度下,男女不平等是十分普遍的现象,它集中体现在以男子为中心的婚姻问题上。在家庭生活中女子处于从属的地位,在感情上女子常常遭到伤害。往往是女子一方一往情深,而男子一方却喜新厌旧,所谓“但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这在现实人生中是司空见惯的。我国古代诗歌、小说与戏曲不断以这种人生悲剧作为题材,如泣如诉地表现了被弃女子的悲哀和痛苦。从而引起人们对妇女命运的关注和同情。而《庐江冯媪传》则从另一个角度,以荒诞的形式表现了同样严肃与深刻的主题。

妻子亡故,丈夫续娶本亦无可非议。但由续娶这一情节生发出来的鬼妇梁倩女与董江对待故人截然不同的情态却是人间世态的曲折反映,发人深省,令人感慨。

梁倩女虽已在九泉之下,但闻其丈夫续娶,携儿“倚门悲泣”,“发言不胜呜咽”,甚而“泣至晓”。此何其哀怨悲戚!因公婆征其筐筥刀尺祭祀旧物以授新人而“不忍与”,又是何其情深意笃!而正忙于续娶的董江,则闻一老媪言其亡妻的悲戚感念便以“妖妄罪之”,并“令部者迫逐媪去”,其行状是何等凶恶卑怯!其内心又是何等寡情薄义!作者生动地刻画了一往情深与喜新厌旧这两种典型形象,从而对宗法制度下女性的命运,表示了深切的关怀。在文中,作者除了同情鬼妇的感念,鞭笞董江的无情外,似乎还有一种人不如鬼的感叹。这不仅表现在对故人的情态方面,还表现在对老媪的态度方面。鬼妇是“入户备饩食,理床榻,邀媪食息焉”,而董江则“罪之”,继而又“迫逐”之。李公佐以进士出身而做官,但并不得意,他对宦途十分淡泊,对现实也时有不满,所以在文中寓有此种感叹也是很自然的。

这篇故事虽然短小,但写得十分精彩。作者在叙述中善于运用对比手法。路隅一室之悲戚哀婉的气氛与“县东甲第”的喜庆气氛是一鲜明对比;亡妻的感念哀怨与董江的寡情薄义又是一鲜明对比;鬼妇梁倩女对老媪温良厚道充满了人情味,而世间一吏之董江,却对老媪穷凶极恶,活似鬼魅,这也是一鲜明对比。作者似乎是客观地在叙述着一个故事,没有直接的议论,但运用了对比手法,褒贬也就自在其中了。

李公佐

唐小说家。字颛蒙,陇西人。大历间在庐州,贞元末曾自吴入洛阳,元和中历任江淮从事、江西从事。喜采集怪异故事。所作传奇小说,今尚存《南柯太守传》、《谢小娥传》、《庐江冯媪传》、《古岳渎经》四篇。另著有《河朔建中记》六卷,已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