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古代志怪小说鉴赏辞典

黄初平

[晋]葛洪

黄初平者,丹溪[1]人也。年十五,家使牧羊。有道士见其良谨,便将至金华山[2]石室中,四十余年不复念家。其兄初起,行山寻索初平,历年不得。后见市中有一道士,初起召问之,曰:“吾有弟名初平,因令牧羊,失之四十余年,莫知死生所在。愿道君为占之。”道士曰:“金华山中有一牧羊儿,姓黄字初平,是卿弟非疑。”初起闻之,即随道士去求弟,遂得相见。

悲喜语毕,问初平:“羊何在?”曰:“近在山东耳。”初起往视之,不见,但见白石而还,谓初平曰:“山东无羊也。”初平曰:“羊在耳,兄但自不见之。”初平与初起俱往看之,初平乃叱曰:“羊起!”于是白石皆变为羊,数万头。初起曰:“弟独得仙道如此,吾可学乎?”初平曰:“唯好道便可得之耳。”初起便弃妻子,留住就初平学,共服松脂、茯苓。至五百岁,能坐在立亡,行于日中无影,而有童子之色。

后乃俱还乡里,亲族死终略尽,乃复还去。初平改字为赤松子,初起改字为鲁班。其后服此药得仙者数十人。

——《神仙传》

〔注〕[1]丹溪:即浙江兰溪。 [2]金华山:一名长山,在浙江金华北。

《敕勒歌》中有一句形似平常而令人印象难忘,即“风吹草低见牛羊”。南方山区没有北国草原的牧群,但好些山坡上白石嶙峋杂于丛莽间,风吹草动,容易引起人们的错觉。“叱石成羊”的想象,当是由此而来。而一旦形成了传说,那么导致奇迹发生的主角理所当然就成了神仙。所以黄初平单凭这一手,便足以留名百世。在此前的《列仙传》中还有位叫葛由的,能刻木为羊,拿到市场活卖,影响就不及远甚。这是因为在艺术美感上差了一截的缘故。

这篇笔记精心结撰了黄初平“叱石成羊”的情节,其“独得仙道如此”,还惹起了哥哥黄初起羡慕与追效。黄初平入山四十余年,仍被称为“牧羊儿”,看来他确有仙风道骨,不止放羊这点招数。不过黄初起的苦修“至五百岁”,终于功行圆满;而初平老是把石头和白羊变来变去,目的性何在,就不免使人存疑。唐代宰相李德裕在“牛李党争”中失败,贬谪岭南,笔记载术士为他算命,说他一生可食羊万头,现已享用过九千五百头云云。偏偏在流放途中有人给他上献四百只羊,结果第二年就死在海南岛上。后来的好事者便把这份礼物算在黄初平头上。志怪小说同其他文体的区别之一,就是可以像雪球那般不断滚将下去。这毕竟为黄初平的石羊交代了部分着落。

《金华府志》据葛洪的作传年代称“晋皇(黄)初平”,大谬。倒是《神仙通鉴》谓黄氏兄弟为周朝时晋国人,在时间上较说得通,也使兄弟俩的“改字”有脉络可寻。鲁班即公输般,活跃于战国初期;而赤松子本是上古神农时的雨师,赤身系着兽皮裙,雷公脸,显然黄初平是僭用了他的法号。自从汉代张良功成身退追随赤松子遁世修道后,“赤松子”就成了神仙的代表,自然换成了得道高士的形象。《通鉴》还有一个新奇的说法,即认为授予张良兵法的黄石公也是黄初平的化身。合黄石公、赤松子为一人,这在张良故事中倒是颇具逻辑性,可惜竟未得到世人承认。最为出乎意料的是,黄初平最终竟在香港落了户,被尊为“黄大仙”,祠庙遍见,职掌市民的财运、婚姻等事,还学会用电子计算机为人占卜祸福。我们只担心他那“叱石成羊”的神通,即使一叱“数万头”,怕也是不容易餍足现代人的胃口的。

(穆 俦)

葛洪

(约281—341)东晋医学家、道教理论家、术士。字稚川,号抱朴子。丹阳句容(今属江苏)人。少好学,博览群籍,崇信道教,兼通医术。作有小说集《神仙传》,又曾托名汉刘歆撰《西京杂记》。

姑获鸟

[晋]郭璞

天下有女鸟,名曰姑获。姑获鸟夜飞昼藏,盖鬼神类。衣[1]毛为飞鸟,脱毛为女人。一名天帝少女,一名夜行游女,一名钩星,一名隐飞。鸟无子,喜取人子养之,以为子。今时小儿之衣不欲夜露者,为此物爱以血点其衣为志,即取小儿也。故世人名为鬼鸟,荆州[2]为多。

昔豫章[3]男子,见田中有六七女人,不知是鸟,匍匐往,先得其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去就毛衣,衣之飞去。一鸟独不得去,男子取以为妇,生三女。其母后使女问父,知衣在积稻下,得之,衣而飞去。后以衣迎三女,三女儿得衣亦飞去[4]。

——《玄中记》

〔注〕[1]衣:动词,穿。下文“衣”字,有用作动词者,有用作名词者。 [2]荆州:古九州之一,《尔雅·释地》:“汉南曰荆州。”约当春秋战国时之楚地。 [3]豫章:古地区名。楚汉之争时始置郡,治今江西南昌,辖境约当今江西省。 [4]《古小说钩沉》此文末原有“今谓之鬼车”五字。按鬼车又称九头鸟,非姑获鸟,传者常混为一。《御览》卷九二七引《玄中记》此文,末有“今谓之鬼车”注语,系浅人误注,《钩沉》误为正文,今删正。

这是《玄中记》名篇之一。写的是人鸟结合的故事。此鸟虽然名称繁多,诸如姑获鸟、天帝少女、夜行游女、钩星、隐飞、鬼鸟等,不过都与它“夜飞昼行”、“脱毛为女人”的生性有关。因此,唐刘恂《岭表录异》卷中说此鸟是鸺鹠,即鸱,也就是猫头鹰,并云:“亦名夜行游女,与婴儿作祟,故婴孩之衣不可置星露下,畏其祟耳。”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前集卷一六则谓此鸟系“产死者所化”。猫头鹰夜出昼藏,叫声难听,被视为不祥之物,故传说中历来有作祟之说。但观《玄中记》,它的害人之处,只是“喜取人子养之,以为子”而已。对人类来说失去小孩当然是灾祸,但对姑获鸟来说却是出于想满足它当母亲的心愿,并非对人类有恶意。因此它不显得那么使人讨厌,很有人性,更何况又是死去的产妇所化,尤其值得同情。

作品的后半部分是写“脱毛为女人”的姑获鸟给豫章男子做妻子的故事,情节完整,文笔生动有趣。先是“豫章男子见田中有六七女人,不知是鸟,匍匐往,先得其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去就毛衣,衣之飞去”,这第一次“衣之飞去”是情节的开端:“不知是鸟”的男子,眼睁睁地看着诸鸟“衣之飞去”,惊讶之际更多遗憾。没想柳暗花明又一村,“一鸟独不得去,男子取以为妇,生三女。”此鸟后“知衣在积稻下,得之,衣而飞去”。这第二次“衣而飞去”是情节的发展:男子藏鸟的羽毛终而得妻,当其沉湎于天伦欢乐之时,“大意失荆州”,妻子得而复失;而已为人母的姑获鸟独自“衣而飞去”,留下三女毕竟又留下莫大的遗憾,所以“后以衣迎三女,三女儿得衣亦飞去”,于是,这个美丽的故事便有了圆满的结局。假如我们想象着姑获鸟母女四人皆得毛衣飞去的情景,在得到一种飞翔美的享受的同时,还可以隐约地感到故事正曲折地表现了封建社会妇女向往自由的美好愿望。

古典短篇小说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有很大一部分是以动物为主人公来加以刻画描写的。在早期的志怪小说中,“姑获鸟”的作者既能按照动物的原形和习性进行描写,又能结合与人的关系而构成故事,善于抓住姑获鸟通晓人意的心理,善于把人性赋予到姑获鸟身上去,因此把姑获鸟写得如此有情,如此可感。假如作者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就无法使动物也具有人情味,当然也就无法构成饱含感情的作品去打动读者。

(陈惠琴)

郭璞

(276—324)东晋文学家。字景纯。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善经术,博学有高才。好古文奇字,又喜阴阳卜筮之术。东晋初为著作佐郎,后迁尚书郎。后因谓王敦谋反必败,遭王敦杀戮。王敦乱平,追赠弘农太守。以诗赋著称。作有小说集《玄中记》等。

钟繇

[晋]陆氏

钟繇[1]尝数月不朝会,意性异常。或问其故,云:“常有好妇来,美丽非凡。”问者曰:“必是鬼物,可杀之。”

妇人后往,不即前,止户外。繇问何以。曰:“公有相杀意。”繇曰:“无此。”乃勤勤呼之,乃入。繇意恨恨,有不忍之心,然犹斫之,伤髀。妇人即出,以新绵拭血,竟路。

明日,使人寻迹之,至一大冢,木中有好妇人,形体如生人,著白练衫,丹绣两当,伤左髀,以两当中绵拭血。叔父清河太守说如此。

——《陆氏异林》

〔注〕[1]钟繇:三国魏著名书法家。曾任廷尉、太傅,故又称钟太傅。其子钟会曾率兵灭蜀。

这是《陆氏异林》仅存的一篇作品。写的是人鬼相恋的故事。任何艺术形式都有其稚嫩的童年,鬼的形象也如此。在早期志怪中,没有精巧的构思、生动的描写和耐人寻味的细节,只不过简述某地出一鬼物,状貌如何,所行何事而已,都还不足称小说。到了魏晋,一些志怪作品开始接近后来的小说。像《钟繇》,作者能够通过对比、心理、细节等描写表现形象。女鬼不甘寂寞,主动追求爱情生活,明知情人有相杀之意,竟继续前往赴约,以致被砍伤,表现出女鬼对爱情的忠诚与执着;而钟繇与女鬼相爱并非真心实意,因而他不仅无法潇洒地做到明知是鬼亦无怨悔,还残忍地抽刀相杀,足见他的薄情。两相对比,更见女鬼之可亲可爱。其中“妇人后往”至“斫之伤髀”一节,作者用极简的笔墨,写出女鬼一往情深往见钟繇,又担心被杀,初“不即前”,最后奋不顾身“乃入”的内心活动,同时也写出了钟繇“意恨恨,有不忍之心,然犹斫之”的矛盾心理。最后小说还写女鬼因伤而流血竟路的细节,从而赋予这个形象以无限活力和勃勃生机。

我们知道,早期鬼神题材所表现的审美情趣往往是一种恐怖美。但在人鬼相恋这一题材中,作者往往赋予鬼的形象以新的生命,灌之以新的血液,从而提高了鬼神题材的审美情趣。像《钟繇》,还有《列异传》的《谈生》等,女鬼形象善良可爱,人们把美的形貌和美的心灵赋予这些孤栖于荒冢的女鬼,说明人们是按照现实生活中人的情感来理解鬼的。这样的鬼其实是人,而这样的鬼故事具有浓厚的人情美。

(陈惠琴)

陈敏

[晋]王浮

陈敏,孙皓[1]之世为江夏[2]太守。自建业赴职,闻宫亭[3]庙验,过乞在任安稳,当上银杖一枚。年限既满,作杖拟以还庙。抚捶铁[4]以为干,以银涂之。寻征为散骑常侍[5],往宫亭,送杖于庙中讫,即进路。日晚,降神巫[6]宣教曰:“陈敏许我银杖,今以涂杖见与[7],便投水中,当送以还之。欺蔑之罪,不可容也。”于是取杖看之,剖视,中见铁干,乃置之湖中。杖浮在水上,其疾如飞;遥到敏舫前,敏舟遂覆也。

——《神异记》

〔注〕[1]孙皓(hào):三国时吴国的皇帝。 [2]江夏:郡名,晋置,治所在安陆(今湖北安陆)。 [3]宫亭:湖名,即鄱阳湖的南湖,在江西省北部。 [4]抚(fǔ):持,拿着。捶铁:锻造过的熟铁。 [5]散骑常侍:官名,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 [6]降神巫:装神弄鬼、托言神鬼附体下降的巫师。 [7]见:助词,用在动词前面表示对我怎么样。与:给予。

本篇是《神异记》的名篇之一。写的是孙皓时江夏太守陈敏失信于宫亭庙神而受到惩罚的故事。这篇作品的原意是宣传神的灵验,信神的“诚则灵”,即许愿时所说的诺言必须如实兑现,不然便有大祸临头。实际上也宣扬了做事诚实、言而有信的思想。

作为志怪小说,本篇的艺术表现是在怪与不怪之间,即把人的真实性与物的神奇性结合起来。首先,作者通过陈敏上任前的许杖、任满时的制杖、征召后的送杖三个情节,真实地描绘了一个封建官僚的丑恶形象:他贪于做官,还没有到任就求神保佑,胡乱许愿,唯恐丢官;达到目的以后,又贪财如命,以假充真,食言而肥。此人是信神的,对神尚且敢于欺骗,那么,他做官时对百姓也就可想而知了。接着,作者又描写送杖后的场面与波折:先是神巫宣告陈敏“欺蔑之罪,不可容也”;于是取杖剖视,“置之湖中”,这里,“杖浮在水上”为一奇,“其疾如飞”又一奇,“遥到敏舫前,敏舟遂覆也”第三奇,一句话跌出三奇,极力渲染物的神奇性。作者正是通过这虚虚实实、荒诞离奇的迷雾,艺术地表现了他所宣扬的不荒诞也不离奇的思想。

(陈惠琴)

王浮

西晋小说家。曾为道士,后为祭酒。尝与沙门帛远相抗论,屡屈,遂作《老子化胡经》,诬谤佛法。另有小说集《神异记》,记神仙怪异之事,有鲁迅《古小说钩沉》辑本。

八月槎

[晋]张华

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1]。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忽忽[2],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3]饮之。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4]则知之。”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5]。”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

——《博物志》

〔注〕[1]不失期:日期固定,从不改变。 [2]茫茫忽忽:无边无际,看不清楚。 [3]次:停留的处所。 [4]严君平:汉时蜀人。相传他常在成都市上算卦,非常灵验。 [5]客星:指忽隐忽现的新星。犯:侵犯。牵牛宿:牵牛星。我国古代天文学家把天空中可以看见的星分成二十八组,叫做二十八宿,东西南北四方各七宿,牛宿是北方玄武七宿的第二宿。

本篇为《博物志》的名篇之一。写的是奇妙动人的浮槎传说。关于这一传说,《拾遗记》卷一也有一段记载:“尧登位三十年,有巨查(槎)浮于西海,查上有光,夜明昼灭。海人望其光,乍大乍小,若星月之出入矣。查常浮绕四海,十二年一周天,周而复始,名曰贯月查,亦谓挂星查。羽人栖息其上,群仙含露以漱,日月之光则如暝矣。虞、夏之季,不复记其出没。游海之人,犹传其神伟也。”今人或以为巨槎可能是古人见到的外星人的载人宇航飞行器,此说虽然有待科学印证,但可以肯定的是,巨槎传说反映着古人企图飞往宇宙的美丽幻想,表现了古代人民征服自然的美好愿望。

和《拾遗记》的记载比起来,《博物志》的“八月槎”更具小说色彩,这主要表现在张华把浮槎传说与汉代的严君平与牛郎织女的神话联系起来,从而赋予这个传说更大的艺术魅力。

当作者劈空而起“天河与海通”之后,就想象着海边人由海乘槎通天的壮举;接着,作者为我们展现了天上的星宫瑰丽景象:星光灿烂,无边无际,不分昼夜。这种描写虽然是想象的,但这种感觉却是真实的,我们仿佛真的置身其中,尽情地领略着宇宙自然的奇美与壮观。天宫总体展现之后,作者又把我们带入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这里,作者虚写织女,实写牛郎,使牛郎织女形象化起来。

如果作为一般传说,故事似乎可以结束了。可是作者又以小说的笔法,写出了人物的对话及情节的发展。牵牛人惊问乘槎人,乘槎人又问牵牛人,而牵牛人“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的回答,又给人们留下了悬念。后来乘槎人果然至蜀,并问君平此事,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算君平所说的年月,正是乘槎人到天河之时。这里,晋人访汉人已奇,汉人的神算更奇。看来,作者引入汉代严君平卖卜于蜀郡之事,似乎是为了解开前面的悬念,其实又给人们留下新的悬念,从而达到了引人入胜的效果。

可见,采撷故实、传说以入小说,在古代博学的文人小说中,不是一种卖弄,而是一种手法。作者正是以丰富的想象与博学的才智,具体地描绘了天河与海通的神奇景象。在这里,天人凡人,天上人间浑然一体;在这里,浪漫传说与历史故实,传说色彩与虚构笔法巧妙结合,从而使这个古老的海槎传说具有了浓厚的小说色彩。

(陈惠琴)

张华

(232—300)西晋文学家。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晋初任中书令,加散骑常侍。惠帝时,历任侍中、中书监、司空,封壮武郡公。赵王司马伦篡位遇害。以博洽著称。其诗委婉妍丽,也有感慨忧时之作。作有小说集《博物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