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古代志怪小说鉴赏辞典

元无有

[唐]牛僧孺

宝应[1]中有元无有,尝以仲春末,独行维扬[2]郊野。值日晚,风雨大至。时兵荒后,人户多逃,遂入路旁空庄。须臾霁声。未几,见月中有四人,衣冠皆异,相与谈谐,吟咏甚畅。乃云:“今夕如秋,风月若此,吾辈岂不为一言以展平生之事也?”其一人即曰云云,吟咏既朗,无有听之具悉。其一衣冠长人,即先吟曰:“齐纨鲁缟如霜雪,寥亮高声予所发。”其二黑衣冠短陋人,诗曰:“嘉宾良会清夜时,煌煌灯烛我能持。”其三故弊黄衣冠人,亦短陋,诗曰:“清冷之泉候朝汲,桑绠相牵常出入。”其四故黑衣冠人,诗曰:“爨薪贮泉相煎熬,充他口腹我为劳。”无有亦不以四人为异;四人亦不虞无有之在堂隍[3]也,递为褒赏。观其自负,则虽阮嗣宗《咏怀》,亦若不能加矣。四人迟明,方归旧所。无有就寻之堂中,惟有故杵、灯台、水桶、破铛,乃知四人,即此物所为也。

——《玄怪录》

〔注〕 [1]宝应:唐肃宗年号。 [2]维扬:地名,即扬州。 [3]堂隍:官署的大堂。

本篇可当作讽刺寓言来读。它讲述了四个日常生活用品物化成人,在月夜吟诗的荒诞故事。

月下吟诗是骚人墨客之风雅行为,本不为奇,而日常生活用品物化成人,仿效士子吟诗,附庸风雅,就十分奇特了。

作者先交代了这样一种环境:在“兵荒后,人户多逃”的扬州郊野的一个“空庄”内,风雨刚停,“斜月方出”。这就为四个精灵的出现营造了一个适合的氛围。

作者善于拟人,以四种物品不同的形状、颜色,形象地绘出四种人形:捣衣棒为长形的,故说是“衣冠长人”;矮矮的铁制台灯,说是“黑衣冠短陋人”;木质的水桶,圆且低矮,说是“短陋的黄衣冠人”;而被炊烟熏黑的铁锅,则说成是“黑衣冠人”,十分形象。

本文亦可作为一个猜谜的故事来读,谜面很明白,就是四物以“一言以展平生之事”的诗句,俚俗易猜,一看即中。

文章旨在讽刺那些腹中空空,还要“递为褒赏,观其自负”,附庸风雅的酸腐之徒。读来,甚感想象瑰奇,语言亦臻练达,文笔谐趣。

杜子春

[唐]牛僧孺

杜子春者,周、隋间人。少落魄,不事家产。然以心气闲纵[1],嗜酒邪游,资产荡尽,投于亲故,皆以不事事之故见弃。

方冬,衣破腹空,徒行长安中,日晚未食,彷徨不知所往。于东市[2]西门,饥寒之态可掬,仰天长吁。有一老人策杖于前,问曰:“君子何叹?”子春言其心,且愤其亲戚疏薄也。感激[3]之气,发于颜色。老人曰:“几缗则丰用?”子春曰:“三五万则可以活矣。”老人曰:“未也,更言之。”“十万。”曰:“未也。”乃言:“百万。”曰:“未也。”曰:“三百万。”乃曰:“可矣。”于是袖出一缗,曰:“给子今夕。明日午时,俟子于西市波斯邸[4],慎无后期。”及时,子春往,老人果与钱三百万,不告姓名而去。

子春既富,荡心复炽,自以为终身不复羁旅也。乘肥衣轻,会酒徒,征丝竹歌舞于倡楼,不复以治生为意。一二年间,稍稍而尽。衣服车马,易贵从贱,去马而驴,去驴而徒,倏忽如初。既而复无计,自叹于市门。发声而老人到,握其手曰:“君复如此,奇哉!吾将复济子,几缗方可?”子春惭,不对。老人因逼之,子春愧谢而已。老人曰:“明日午时来前期处。”子春忍愧而往,得钱一千万。

未受之初,发愤,以为从此谋身治生,石季伦、猗顿[5]小竖耳。钱既入手,心又翻然。纵适之情,又却如故。不三四年间,贫过旧日。复遇老人于故处。子春不胜其愧,掩面而走。老人牵裾止之,曰:“嗟乎!拙谋也。”因与三千万,曰:“此而不痊,则子贫在膏肓矣。”子春曰:“吾落魄邪游,生涯罄尽,亲戚豪族,无相顾者。独此叟三给我,我何以当之?”因谓老人曰:“吾得此,人间之事可以立,孤孀可以衣食,于名教复圆矣。感叟深惠,立事之后,唯叟所使。”老人曰:“吾心也。子治生毕,来岁中元[6]见我于老君双桧下[7]。”子春以孤孀多寓淮南,遂转资扬州,买良田百顷,郭中起甲第,要路置邸百余间,悉召孤孀分居第中。婚嫁甥侄,迁祔旅榇[8],恩者煦之,仇者复之。既毕事,及期而往。

老人者方啸于二桧之阴,遂与登华山云台峰。入四十里余,见一居处,室屋严洁,非常人居。彩云遥覆,鸾鹤飞翔。其上有正堂,中有药炉,高九尺余,紫焰光发,灼焕窗户。玉女九人,环炉而立。青龙白虎,分据前后。其时日将暮,老人者不复俗衣,乃黄冠绛帔士也。持白石三丸,酒一巵,遗子春,令速食之讫。取一虎皮铺于内西壁,东向而坐,戒曰:“慎勿语,虽尊神、恶鬼、夜叉、猛兽、地狱,及君之亲属为所囚缚,万苦皆非真实,但当不动不语耳。安心莫惧,终无所苦。当一心念吾所言。”言讫而去。子春视庭,唯一巨瓮,满中贮水而已。

道士适去,而旌旗戈甲,千乘万骑,遍满崖谷,呵叱之声动天。有一人称大将军,身长丈余,人马皆着金甲,光芒射人。亲卫数百人,拔剑张弓,直入堂前,呵曰:“汝是何人,敢不避大将军!”左右竦剑而前,逼问姓名,又问作何物,皆不对。问者大怒,催斩争射之声如雷,竟不应。将军者拗怒而去。俄而猛虎、毒龙、狻猊、狮子、蝮蛇万计,哮吼拿攫[9]而争前,欲搏噬,或跳过其上。子春神色不动,有顷而散。既而大雨滂澍,雷电晦暝,火轮走其左右,电光掣其前后,目不得开。须臾,庭际水深丈余,流电吼雷,势若山川开破,不可制止。瞬息之间,波及坐下。子春端坐不顾,未顷而散。将军者复来,引牛头狱卒,奇貌鬼神,将大镬汤而置子春前。长枪刃叉,四面周匝。传命曰:“肯言姓名,即放。不肯言,即当心叉取置之镬中。”又不应。因执其妻来,捽于阶下,指曰:“言姓名免之。”又不应。乃鞭捶流血,或射或斫,或煮或烧,苦不可忍。其妻号哭曰:“诚为陋拙,有辱君子。然幸得执巾栉,奉事十余年矣。今为尊鬼所执,不胜其苦。不敢望君匍匐拜乞,望君一言,即全性命矣。人谁无情,君乃忍惜一言!”雨泪庭中,且咒且骂。子春终不顾。将军曰:“吾不能毒汝妻耶?”令取剉碓[10],从脚寸寸剉之。妻叫哭愈急,竟不顾之。将军曰:“此贼妖术已成,不可使久在世间。”敕左右斩之。

斩讫,魂魄被领见阎罗王,王曰:“此乃云台峰妖民乎?”促付狱中。于是熔铜、铁杖、碓捣、硙磨、火坑、镬汤、刀山、剑林之苦,无不备尝。然心念道士之言,亦似可忍,竟不呻吟。狱卒告受罪毕,王曰:“此人阴贼,不合得作男身,宜令作女人。”配生宋州单父县丞王勤家。生而多病,针灸医药之苦,略无停日。亦尝坠火堕床,痛苦不济,终不失声。俄而长大,容色绝代,而口无声,其家目为哑女。亲戚相狎,侮之万端,终不能对。同乡有进士卢珪者,闻其容而慕之,因媒氏求焉。其家以哑辞之。卢曰:“苟为妻而贤,何用言矣,亦足以戒长舌之妇。”乃许之。卢生备礼亲迎为妻。数年,恩情甚笃。生一男,仅二岁,聪慧无敌。卢抱儿与之言,不应,多方引之,终无辞。卢大怒曰:“昔贾大夫之妻鄙其夫,才不笑尔,然观其射雉,尚释其憾。今吾陋不及贾,而文艺非徒射雉也,而竟不言。大丈夫为妻所鄙,安用其子!”乃持两足,以头扑于石上,应手而碎,血溅数步。子春爱生于心,忽忘其约,不觉失声云:“噫!”噫声未息,身坐故处,道士者亦在其前,初五更矣。

见其紫焰穿屋上,天火起四合,屋室俱焚。道士叹曰:“措大误余乃如是!”因提其髻投水瓮中。未顷火息。道士前曰:“吾子之心,喜怒哀惧恶欲,皆能忘也。所未臻者,爱而已。向使子无噫声,吾之药成,子亦上仙矣。嗟乎,仙才之难得也!吾药可重炼,而子之身犹为世界所容矣。勉之哉!”遥指路使归。子春强登基观焉,其炉已坏,中有铁柱大如臂,长数尺。道士脱衣,以刀子削之。

子春既归,愧其忘誓。复自效以谢其过,行至云台峰,绝无人迹。叹恨而归。

——《玄怪录》

〔注〕 [1]闲纵:闲适放逸。 [2]东市:长安有东、西二市,为商业区。 [3]感激:感动激发。 [4]波斯邸:波斯商人开的邸店。 [5]石季伦:西晋巨富石崇,字季伦。猗顿:春秋时鲁国的豪富。 [6]中元:道家以农历七月十五为中元节。 [7]老君双桧下:老君庙的一对古桧树下。 [8]迁祔旅榇:将客死异乡的亲族迁回原籍安葬。祔:锉子与舂米的石碓。

本篇为牛僧孺《玄怪录》四卷本的首篇。小说故事的原型,据钱锺书先生考证,系出《大唐西域记》卷七记婆罗痆斯国救命池一节。故事梗概是:隐士得仙方,找一烈士为其守坛场,戒勿出声。烈士被杀后托生为男子,其妻欲杀其子,他方叫喊一声,引起空中火下,隐士拉着烈士入池避难。这个传说宣扬爱是恶魔的观念,《杜子春》将它移植改造,变为宣扬道教炼制丹药必须摒除七情。《太平广记》卷四十四《萧洞玄》情节与《杜子春》后半相类,可见道教移植这个故事的普遍。钱锺书先生还指出过有用扑杀儿子试验道念是否坚定的事,葛洪《神仙传》中早就有,而西方苦行僧也有用命其门徒抛亲生儿子于深池来试验的。说明中、西、印宗教在这一点上灵犀暗通。但作为一篇宣扬宗教观念和炼丹要旨的小说,《杜子春》未必能达到作者的目的,作品的客观效果甚至有悖于作者的主观意图。这正是它引人深思之处。

小说中的杜子春,原是一个不事家产、嗜酒邪游的浪荡子弟。资产荡尽后,受到一位道士三次巨额周济。感愧之余,终于不再挥霍邪游,买田置舍,安置孤孀,婚嫁甥侄。人间之事既毕,乃报道士之德,为其看守药炉。道士戒其“慎勿语”,杜听从其言,历经各种险恶磨难,不发一言。但当托身为女人,其夫怪其不言而掷儿扑石时,却忍不住“爱生于心”,失声而“噫”。结果前功尽弃,炉坏丹废。从情节发展和结局来看,作者的主观意图是要宣扬克服七情,方能药成登仙。但道士开始时并未明确告诉他“不动不语”的目的是保证炼丹,只是到最后炉毁丹废时方和盘托出。因此杜的接受磨难考验带有相当大的盲目性,仅仅是为了报道士之惠,唯其所使。既与《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历经劫难是为了去西天取经不同,又与《聊斋志异·席方平》中的主人公怀着誓死不屈的抗争精神忍受阴间地府种种酷刑有别。单凭道士所说的“万苦皆非真实”的虚幻信念,是很难彻底战胜种种磨难和考验的。特别是他所经历的有些磨难,已经远远越出一般人所能忍受的极限。如当金甲将军命部下当面对其妻施行鞭捶射斫煮烧等酷刑时,妻子哭着求他:“望君一言,即全性命矣。人谁无情,君乃忍惜一言!”子春仍不顾。将军又让人从脚起寸寸剉之,“妻叫哭愈急,竟不顾之”。这种考验,对于一个本无仙心,充满七情六欲的浪荡子弟来说,已经到了几乎不能忍受的程度。因此当最后在亲子遭扑杀时失声而“噫”,读者只感到这是人情之所必然,对其发自至情的表现深感同情,而丝毫不觉得功败垂成、炉毁丹废的可惜。相反地,倒感到道士三济杜子春只是为了让他死心塌地地为其守炉炼丹,未免自私。亲子之爱,是人伦关系中最基本的也是最难割舍的爱。杜子春之心,“喜怒哀惧恶欲,皆能忘也。所未臻者,爱而已”。小说的结局,是出自至情的亲子之爱战胜了违反人性亲情的宗教之道。这种客观效果,虽可能是作者意料所未及,但生活本身的逻辑却不以作者的主观意志为转移。一篇意在宣扬道教和炼丹登仙的小说最后成了对它的某种程度的批判,这是耐人寻味的。

从结构看,这篇小说可分前后两部分。前一部分“三济杜子春”是缘起,后一部分写守炉过程历经磨难与结局,是故事主体。但前一部分所展示的生活现象本身,实际上反映了唐代中叶以来,城市经济畸形繁荣、商业贸易发达的现实。特别是杜子春这样一个被城市繁华所深深浸染,邪游挥霍无度,积习难改的浪荡子弟形象,在当时更具有相当典型性。尽管经历三次资产荡尽的波折后,他不再挥霍无度,但从他那样注重“人间之事”的表现来看,他绝非那种在风月繁华场中翻过斤斗后大彻大悟的求仙慕道者,其骨子里仍是一个凡俗之人,可以说从一开始就埋下了最后不能摆脱爱的结局的种子。从这方面看,前一部分描写对揭示人物思想感情发展的自身逻辑是有意义的。

后半部分写幻境中所历种种磨难,鲁迅曾说这暗合于今日之催眠术,可能古代一些道士亦擅此道。从文学描写角度看,其想象力之丰富与铺张渲染之出色,都是值得称道的。特别是作者并非平面堆砌罗列各种磨难,而是采取层层转进的写法,从自然界的猛虎毒龙、风雨雷电的袭击,到人间镬汤、锉碓的酷刑;从自身所受的磨难,到妻子所受的酷虐;从阳间到阴间,从肉身到魂魄,备受折磨;然后又由阴入阳,转世为女身,生而多病,受尽狎侮。最后方逼出丈夫掷儿扑石的情节,达到全篇的最高潮,迸发出标志至情至性、忍无可忍的一声“噫”。这种层层转进、篇末点睛的写法,使前面的所有描绘渲染都成为有力的铺垫,这最后的一声“噫”便具有石破天惊般的艺术效果。

巴邛人

[唐]牛僧孺

有巴邛人,不知姓名,家有橘园。因霜后,诸橘尽收,余有二大橘,如三四斗盎。巴人异之,即令攀摘。轻重亦如常橘。剖开,每橘有二老叟,须眉皤然,肌体红润,皆相对象戏[1]。身仅尺余,谈笑自若。剖开后,亦不惊怖,但与决赌。赌讫,一叟曰:“君输我海龙神第七女发十两,智琼额黄[2]十二枚,紫绢帔一幅,绛台山霞实散二庾[3],瀛洲玉尘九斛[4],阿母疗髓凝酒[5]四钟,阿母女态盈娘子跻虚龙缟袜八[6]。后日于王先生青城[7]草堂还我耳。”又有一叟曰:“王先生许来,竟待不得。橘中之乐,不减商山。但不得深根固蒂,为愚人摘下耳。”又一叟曰:“仆饥矣,须龙根脯食之。”即于袖中抽出一草根,方圆径寸,形状宛转如龙。毫厘罔不周悉。因削食之,随削随满。食讫,以水噀之,化为一龙。四叟共乘之,足下泄泄云起。须臾,风雨晦冥,不知所在。巴人相传云,百五十年已来如此,似在陈、隋之间,但不知的[8]年号耳。

——《玄怪录》

〔注〕 [1]象戏:下象棋。 [2]智琼:古代仙女。额黄:古代妇女额上的化妆物。 [3]霞实散:仙药名。庚:古十六斗为一庾。 [4]玉尘:仙药。斛:八双。 [7]青城:山名。在今四川灌县,邛崃附近。 [8]的:确切的。

本篇为《玄怪录》名篇之一。这则笔记小品主要以叙述商山四叟游戏人间为缘,透过他们对弈的奇异和仙风道骨,来展示一种潇洒自在、超凡脱俗的人生理想和生活态度。小说标举一种追求遗世独立、身心自由的玄风道意。其中商山四叟的塑造,乃是这种玄道心态的人格化。围绕这一点,作品以极其普通的巴邛橘园为开端,简洁明快地引出商山四叟超越时空、藏身橘中、以弈为乐、遨游天地的逍遥生涯。它并不追求波诡云谲的故事情节和场景的描写与设计,而是着意于把笔墨集中起来去表现橘中弈戏故事本身的快乐和趣味性上。为此,通常所谓的人物性格的刻画、心理的描写对它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力图在故事情节的叙述过程中,充分展示出纵横四海、夸张而非凡的想象力。小说极其短小,连来无踪去无影的仙叟身世都来不及交代,但是它那种出人意料的博弈彩物和化草为龙的细节选择,却占据整篇小说的主体地位。很显然,这样的布局结构实际上是为了鲜明地比照出现世生活的烦俗与仙道逍遥之乐之间的强烈反差。因而小说从出世的角度来观照人生的作品意象,就显得极为玲珑而略带一种命运的启悟感,它与诗歌散文中的李商隐、杜牧、柳宗元一样,都共同折射出了中唐以来整个知识阶层在情感上对现实世事日趋退避的社会心理。这也就难怪本篇小说所点化出来的玄道观念和意趣,竟会在以后影响了好几代古典文人的生活和创作心理,并作为一个艺术原型或母题,连绵在后世苏东坡的《洞庭春色赋》及其他文人的作品中继续出现。

曹惠

[唐]牛僧孺

武德[1]初,有曹惠者,制授江州参军[2]。官舍有佛堂,堂中有二木偶人,长尺余,雕饰甚巧,丹青剥落。惠因持归与稚儿。后稚儿方食饼,木偶即引手请之。儿惊报惠,惠笑曰:“取木偶来。”即言曰:“轻素、轻红自有名,何呼木偶?”于是转盼驰走,无异于人。

惠问曰:“汝何时来物?颇能作怪。”轻素曰:“某与轻红是宣城太守谢家[3]俑偶。当时天下工巧,总皆不及沈隐侯[4]家老苍头孝忠也。轻素、轻红即孝忠所造也。隐侯哀宣城无辜,葬日故有此赠。时轻素在圹中方持汤与乐家娘子濯足,闻外有持兵称敕声。娘子畏惧,跣足化为白蝼。少顷,二贼执炬至,尽掠财物。谢郎时颌瑟瑟环,亦为贼敲颐脱之。贼人照见轻红等,曰:‘二明器[5]不恶,可与小儿为戏具。’遂持出。时天正二年也。自尔流落数家。陈末,麦铁杖犹子[6]咬头将至此,以到今日。”惠又问曰:“曾闻谢宣城索王敬则[7]女,尔何遽云乐家娘子?”轻素曰:“王氏乃生前之妻,乐氏乃冥婚耳。王氏本屠酤种,性粗率多力。至冥中,犹与宣城不睦,伺宣城颜严,则磔石抵关,以为威胁。宣城自密启于天帝,帝许逐之。二女一男,悉随母归矣。遂再娶乐彦辅[8]第八女。美资质,善书,好弹琴,尤与殷东阳仲文[9]、谢荆州晦[10]夫人相得,日恣追寻。宣城尝云:‘我才方古词人,唯不及东阿[11]耳。其余文士,皆吾机中之肉,可以宰割矣!’见为南曹典铨郎[12],与潘黄门[13]同列,乘肥衣轻,贵于生前百倍。然十月一朝晋、宋、齐、梁,可以为劳,近闻亦已停矣。”

惠又问曰:“汝二人灵异若此,吾欲舍汝,如何?”即皆喜曰:“以轻素等变化,虽无不可,君意如不放,终不能逃。庐山山神,欲索轻素作舞姬久矣。今此奉辞,便当受彼荣富。然君能终恩,请命画工,便赐粉黛。”惠即令工人为图之,使被锦绣。轻素喜笑曰:“此度非论舞姬,亦当彼夫人。无以奉酬,请以微言留别。百代之中,但有他人会者,无不为忠臣,居大位矣。言曰:‘鸡角入骨,紫鹤吃黄鼠;申不害,五通泉室,为六代吉昌[14]。’”言讫而灭。

后有人祷庐山神,女巫云:“神君新纳二妾,要翠钗花簪,汝宜求之,当降大福。”祷者求而焚之,遂如愿焉。惠亦不能知其微言,访之时贤,皆不识。或云:中书令岑文本[15]识其三句,亦不为人说云。

——《玄怪录》

〔注〕 [1]武德:唐高祖的年号。 [12]南曹典铨郎:唐吏部掌判选院的员外郎,因其址在曹选街之南,故名南曹。 [13]潘黄门:西晋著名文学家潘岳,曾任给事黄门侍郎。 [14]申不害,五通泉室,为六代吉昌:系算卦占卜之辞,内容不详。 [15]岑文本:唐史学家,唐太宗时任中书令。

本篇小说的第一叙事者,是两只“通情达理”的殉葬木偶。作为“说话人”,这两只木偶尽管鬼话连篇,但不容轻视的是,它居然能以自己的经历,描绘出一位风度翩翩的精神贵族形象。而这位贵族,正是后世文士仰慕不已的文学家谢朓。透过木偶对谢氏的描述,读者可以知道,生前富贵风流的谢朓,死后依然风流富贵,他不仅保留现实人世的凡事俗情和常人的喜怒哀乐,而且潇洒飘逸的魏晋风度同样不减当年:“我才方古词人,唯不及东阿耳,其余文士,皆吾机中之肉,可以宰割矣。”

借助木偶的拟想,你或者能体味到,虽然谢氏的肉体已消失,但是他的灵魂、豪情犹在。在这里,木偶所描绘的其实并非只是一个谢朓,而是借谢朓的形象和气质来喻指和展示一种纵情享受生活欢乐而又超然自得不失翩翩文采的理想人格与人生境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两只木偶借鬼事而言人事,它的叙事视角,实际上是在向“听话人”曹惠提供了一个价值取向的参照物,这里的坐标是:以现实生活的欢乐来确定人生存在的意义,所以不仅鬼府冥界冒出了人间烟火之气,甚至连木偶也具有了人的性情。与此相对照,既然鬼神也在按人的生活方式生活,那么,人倘若不按照人自己的方式生活,则将还成其为人吗?

面对伶牙俐齿的木偶,作为小说第二叙事者的曹惠,便不愿再承担“说话者”的职能。于是将自我参与的叙述视角调整为观察、记录的客观视角,把小说的审美理想深深地沉浸在对现实生活的审美感受中,这样他就一方面悄悄地给自己的故事画上了句号,另一方面则把更多的空白留给了读者去玩味、去填补。

郭代公[1]

[唐]牛僧孺

代国公郭元振,开元[2]中下第,自晋之汾[3],夜行阴晦失道,久而绝远有灯火之光,以为人居也,径往投之。八九里,有宅,门宇甚峻。既入门,廊下及堂下,灯烛辉煌,牢馔罗列,若嫁女之家,而悄无人。公系马西廊前,历阶而升,徘徊堂上,不知其何处也。俄闻堂中东阁有女子哭声,呜咽不已。公问曰:“堂中泣者,人耶?鬼耶?何陈设如此,无人而独泣?”曰:“妾此乡之祠有乌将军者,能祸福人。每岁求偶于乡人,乡人必择处女之美者而嫁焉。妾虽陋拙,父利乡人之五百缗,潜以应选。今夕,乡人之女并为游宴者,到是,醉妾此室,共锁而去,以适于将军者也。今父母弃之就死,而令惴惴哀惧。君诚人耶,能相救免,毕身为扫除之妇,以奉指使。”公愤曰:“其来当何时?”曰:“二更。”公曰:“吾忝为大丈夫也,必力救之,如不得,当杀身以徇汝,终不使汝枉死于淫鬼之手也。”女泣少止。于是坐于西阶上,移其马于堂北,令一仆侍立于前,若为宾而待之。

未几,火光照耀,车马骈阗,二紫衣吏入而复出,曰:“相公[4]在此。”逡巡,二黄衣吏入而出,亦曰:“相公在此。”公私心独喜:“吾当为宰相,必胜此鬼矣。”既而将军渐下,导吏复告之。将军曰:“入!”有戈剑弓矢,翼引以入,即东阶下。公使仆前曰:“郭秀才见!”遂行揖。将军曰:“秀才安得到此?”曰:“闻将军今夕嘉礼,愿为小相[5]耳。”将军者喜而延坐,与对食,言笑极欢。公于囊中有利刀,思取刺之,乃问曰:“将军曾食鹿腊[6]乎?”曰:“此地难遇。”公曰:“某有少许珍者,得自御厨,愿削以献。”将军者大悦。公乃起,取鹿腊并小刀,因削之,置一小器,令自取。将军喜,引手取之,不疑其他。公伺其无机[7],乃投其脯,捉其腕而断之。将军失声而走。导从之吏,一时惊散。公执其手,脱衣缠之,令仆夫出望之,寂无所见。乃启门谓泣者曰:“将军之腕已在于此矣。寻其血踪,死亦不久。汝既获免,可出就食。”泣者乃出,年可十七八,而甚佳丽,拜于公前曰:“誓为仆妾。”公勉谕焉。天方曙,开视其手,则猪蹄也。

俄闻哭泣之声渐近,乃女之父母兄弟及乡中耆老,相与舁榇[8]而来,将收其尸,以备殡殓。见公及女,乃生人也。咸惊以问之,公具告焉。乡老共怒公残其神,曰:“乌将军此乡镇神,乡人奉之久矣,岁配以女,才无他虞。此礼少迟,即风雨雷雹为虐。奈何失路之客,而伤我明神?致暴于人,此乡何负!当杀公以祭乌将军,不尔,亦缚送本县。”挥少年将令执公。公谕之曰:“尔徒老于年,未老于事。我天下之达理者,尔众听吾言。夫神,承天而为镇也,不若诸侯受命于天子而疆理天下乎?”曰:“然。”公曰:“使诸侯渔色于国中,天子不怒乎?残虐于人,天子不伐乎?诚使尔呼将军者,真神明也,神固无猪蹄,天岂使淫妖之兽乎?且淫妖之兽,天地之罪畜也,吾执正以诛之,岂不可乎?尔曹无正人,使尔少女年年横死于妖畜,积罪动天,安知天不使吾雪焉?从吾言,当为尔除之,永无聘礼之患,如何?”乡人悟而喜曰:“愿从公命。”

乃令数百人,执弓矢刀枪锹之属,环而自随,寻血而行。才二十里,血入大冢穴中,因围而[9]之,应手渐大如瓮口,公令束薪燃火,投入照之。其中若大室,见一大猪,无前左蹄,血卧其地,突烟走出,毙于围中。

乡人翻共相庆,会饯以酬公。公不受,曰:“吾为人除害,非鬻猎[10]者。”得免之女辞其父母亲族曰:“多幸为人,托质血属,闺闱未出,固无可杀之罪。今者贪钱五十万,以嫁妖兽,忍锁而去,岂人所宜?若非郭公之仁勇,宁有今日!是妾死于父母,而生于郭公也。请从郭公,不复以旧乡为念矣。”泣拜而从公。公多歧援谕,止之不获,遂纳为侧室,生子数人。

公之贵也,皆任大官之位。事已前定,虽生远地而弃于鬼神,终不能害,明矣。

——《玄怪录》

〔注〕 [1]郭代公:郭震,字元振。唐睿宗时历任吏部、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封代国公。 [2]开元:唐玄宗年号:大锄。此处引申为“斫”。 [10]鬻猎:鬻,卖。鬻猎,靠打猎为生。

除了“贵人天相”、“事有前定”等等浓厚的宿命论观点不足凭信而外,这则荒唐的鬼怪故事的确道出了一个现实人世的严肃主题。郭元振是唐代名臣,实有其人,但事属逸闻,显系“纪实文学”艺术加工了的。不过,借此宣扬一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必须具有不怕鬼、不信邪、见义勇为、除暴扶弱的品质和胆识,即便今天,仍有其积极意义。这一类写英雄、侠士、神猴、金仙救助孤女的故事,屡见不鲜,但《郭代公》有其特色。在郭元振驱逐“乌将军”之后与乡人那一段描写和对话,应是全篇的闪光点。“使诸侯渔色于国中,天子不怒乎?残虐于人,天子不伐乎?……且淫妖之兽,天地之罪畜也,吾执正以诛之,岂不可乎?”几句掷地有声的问话,分明是一篇声讨腐败的政论和檄文,反映出作者关心政事的激愤心情;同时,也从乡人身上深刻地揭示出国民中存在着的忍辱苟安的劣根性,正如鲁迅所指出的属于那种但求“做得安稳”的奴隶的心理病毒。这些人不但不感谢你为民除害,反怪你多事,“伤我明神”,他们认为“乌将军此乡镇神,乡人奉之久矣,岁配以女,才无他虞,此礼少迟,即风雨雷雹为虐”。因之,他们甘心“岁配以女”以求太平,你郭元振公然得罪了神明,打碎了他们“奉之久矣”的偶像,他们不找你拼命才怪。这段描写和对话,实在内涵丰富,精彩无比。怯弱者、坚韧者形神具备,有声有色;愚昧与智慧,对比十分鲜明。既写出旧习束缚人思想危害之烈,也写出改革旧习之艰难。唤起民众,明辨是非,何其不易,读至此,不禁令人掩卷太息!

僧晏通

[唐]薛用弱

晋州长宁县有沙门[1]晏通修头陀法[2],将夜,则必就丛林乱冢寓宿焉。虽风雨露雪,其操不易;虽魑魅魍魉,其心不摇。月夜,栖于道边积骸[3]之左,忽有妖狐踉跄而至,初不虞[4]晏通在树影也。乃取髑髅安于其首,遂摇动之。傥振落者,即不再顾,因别选焉。不四五[5],遂得其一,岌然而缀[6]。乃褰撷[7]木叶草花,障蔽形体,随其顾盼,即成衣服。须臾,化作妇人,绰约[8]而去。乃于道右,以伺行人。

俄有促马南来者,妖狐遥闻,则恸哭于路。过者驻骑问之,遂对曰:“我,歌人也,随夫入秦,今晓夫为盗杀,掠去其财。伶俜孤远[9],思愿北归,无由致。脱能收采[10],当誓微躯以执婢役。”过者易定军人[11]也,即下马熟视。悦其都冶[12],词意叮咛,便以后乘挈行焉。晏通遽出谓曰:“此妖狐也,君何容易[13]?”因举锡杖叩狐脑,髑髅应手即坠,遂复形而窜焉。

——《集异记》

〔注〕 [1]沙门:梵文音译,亦译为“桑门”等,指出家的佛教僧侣。 [2]修头陀法:佛教苦行之一。这种僧侣,必须按穿百衲衣、常乞食、节量食、树下坐、冢间坐、常坐不卧等十二种规定以修行。头陀,梵文音译,意为“抖擞”,即去掉尘垢烦恼之义。 [3]积骸:堆积的尸骨。 [4]虞:料想。 [5]不四五:意思是不到四五次。 [6]岌然而缀:意思是高髙地安装上了。岌,高。缀,连。 [7]褰撷:这里是抠取收集的意思。 [8]绰约:姿态柔美的样子。 [9]伶俜孤远:意思是十分孤单,无依无靠。 [10]脱能收采:意思是如果能够收留我。 [11]易定军人:易州、定州一带驻防的军人。 [12]都冶:漂亮艳丽。 [13]容易:这里是轻率的意思。

鲁迅先生所辑《古小说钩沉》中有六朝郭氏的《玄中记》一卷,其中有一条说:“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或为丈夫,与女人交接;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对狐的变化作了概括的介绍。本篇所写这一只妖狐的具体之变化和蛊魅的故事,则简直像是在为《玄中记》的这一条作注。

故事的精彩处,乃在妖狐变化为妇人之过程及其后骗人之伎俩的描写,想象奇诡,栩栩如生。其变化过程是先取死人头骨安装在自己头上,作摇动的试验。淘汰掉四五个易坠落的,最后安装上一个稳定的。多么认真、精心的自我“装配”啊!接着采摘木叶草花遮盖其身体,再用目光使之变成衣服。多么容易,多么巧妙啊!最后化作一气质柔美的妇人,在道旁等待行人。多么从容,多么沉着啊!听到有来人才“恸哭于路”;待问后才诉说。多么深藏不露,善于伪装啊!陈述的谎言说:夫被盗杀,财被盗掠,“伶俜孤远”的不幸遭遇与困难处境,又是多么引人同情;当看到对方为单身独骑之军人,而提出“脱能收采,当誓微躯以执婢役”的请求,又是多么真诚,多么解人心理、善于词令啊!《平妖传》的第三回,明显地吸取了这一故事的情节和写法,亦说明其描写的成功。

今天,如果抛弃其荒诞性,则这一故事能让我们获取到遇事应提高警惕,辨别真伪,以免被如妖狐之人所蛊惑而吃亏上当的启示。

胡志忠

[唐]薛用弱

处州[1]小将胡志忠,奉使之越[2]。夜梦一物,犬首人质,告忠曰:“某不食岁余,闻公有会稽之役,必当止吾馆矣。能减所食见沾乎?”忠梦中不诺。明早遂行,夜止山馆[3]。馆吏曰:“此厅常有妖物,或能为祟。不待寝食,请止东序[4]。”忠曰:“吾正直可以御鬼怪,勇力可以排奸邪,何妖物之有!”促令进膳。

方下箸次[5],有异物——其状甚伟——当盘而立。侍者慑退,不敢旁顾。志忠撤炙,乃起而击之,异物连有伤痛之声,声如犬,语甚分明,曰:“请止!请止!若不止,未知谁死。”忠运臂愈疾,异物又疾呼曰:“斑儿何在!”续有一物自屏外来,闪然而进。忠又击之,然冠隳[6]带解,力若不胜。仆夫无计能救,乃以篲[7]扑,罗曳入于东阁。颠仆之声,如坏墙然。

未久,志忠冠带俨然而出,复就盘命膳。卒无一言,唯顾其阁,时时咨嗟而已。明旦将行,封署其门,嘱馆吏曰:“俟吾回驾,而后启之。尔若潜开,祸必及尔。”言讫遂行。

旬余乃还,止于馆,索笔砚,泣题其户曰:“恃勇祸必婴[8],恃强势必倾[9]。胡为万金子,而与恶物争!休将逝魄趋府庭,止于此馆归冥冥。”题讫,以笔掷地而失所在。执笔者甚怖,觉微风触面而散。吏具状申刺史[10],乃遣吏启其户,而志忠与斑黑二犬,俱仆于西北隅矣。

——《集异记》

〔注〕 [1]处州:州名。治所在今浙江丽水东南。 [2]越:州名。治所在会稽:扫帚。 [8]婴:加。 [9]倾:危。 [10]刺史:唐代州的行政长官。

说理记事之文,应力求通畅明白,但奇僻荒诞的志怪之作,则往往需要制造扑朔迷离的境界,使读者初起如堕五里雾中,最后方或明或暗地点醒之,令人重见天日,心开神释,骨飞眉舞。《胡志忠》可以说是深得其三昧的一篇。

开篇,作者极简单地介绍了胡志忠的服役处所、职务和新接使命,后迅疾地引入“夜梦一物,犬首人质”,提出“某不食岁余”的陈述和止其馆时“能减所食见沾乎”的请求,以及“忠梦中不诺”的态度。不是梦亲朋故旧,不是梦常境往事,这一梦极怪!原因何在呢?令人不解。会有什么应验呢?无从预测。接写志忠夜止山馆,馆吏说以厅有妖物,不听,促令进膳,果在下筯之间出现了“当盘而立”的“异物”。志忠击之,异物连有伤痛之声,声如犬。这时,梦中“犬首人质”之物,馆吏所说之“妖物”和志忠所击之“异物”,读者可以知其为一物了,但此物的面目仍很不清晰。

继此所写斑儿的“自屏外来”,志忠的“击之”,仆夫的“乃以篲扑,罗曳入于东阁”等,又故意闪烁其词,让人模糊不清。“未久,志忠冠带俨然而出,复就盘命膳。卒无一言,唯顾其阁,时时咨嗟而已。”则更为疑云。志忠不是在与“斑儿”较量时,已经“冠隳带解”了吗,怎么又在打了一阵之后,反而“冠带俨然”了呢?他已制伏住“异物”和“斑儿”而获胜了,为什么在用膳时,对获胜的过程一句也不肯说呢?又为什么面无悦色,反倒要顾东阁而“时时咨嗟”呢?难道对“异物”和“斑儿”之死还有所惋惜吗?如果不是,又是为了什么呢?明旦将行,封署其门,并嘱馆吏不得开启,亦叫人难以捉摸。为什么不让尽快处理已击毙之“异物”和“斑儿”呢?二物已毙,还能为害吗?究竟要等待什么呢?

直到志忠旬余归还,索笔题诗,“以笔掷地而失所在”,又待“吏具状申刺史,乃遣吏启其户”后,这时才云开雾散,令读者确知,“异物”乃一条黑犬,“斑儿”乃一条斑犬;而见志忠亦“仆于西北隅矣”,促使读者联系其题诗中的“逝魄”,“止于此馆归冥冥”,“执笔者”的“觉微风触面而散”,以及他出阁用膳时的沉默、咨嗟,临行时的嘱咐,从而悟到,原来自东阁复出用膳,赴越,归还,题诗者,乃是志忠的鬼魂!

本篇的写法,对今天以神话、侦破等为题材的小说、电影、电视……俱不无值得借鉴之处。但是,本篇由志忠鬼魂所题诗句:“恃勇祸必婴,恃强危必倾。胡为万金子,而与恶物争!”透出的不要斗勇争强,应当明哲保身的主旨却不可取。如果对于“恶物”,皆不与之相争,则必将纵使“恶物”更加猖獗。不要说有勇可恃,有强可恃,即使处于势弱力薄的境地,亦不能听任“恶物”为非作歹,而当有“精卫衔微木”,“刑天舞干戚”的志气。志忠生时所说:“吾正直可以御鬼怪,勇力可以排奸邪,何妖物之有!”这一精神,倒是应该大力发扬的。

汪凤

[唐]薛用弱

唐苏州吴县氓汪凤,宅在通津,往往怪异起焉。不十数年,凤之妻、子洎[1]仆使辈,死丧略尽。凤居不安,因货之同邑盛忠。忠居未五六岁,其亲戚凋陨,又复无几。忠大忧惧,则损其价而摽[2]货焉。吴人皆知其故,久不能售。

邑胥[3]张励者。家富于财,群从强大,为邑中之蠹横[4],居与忠同里。每旦诣曹[5],路经其门,则遥见二青气,粗如箭杆,而紧锐彻天焉。励谓宝玉之藏在下,而精气上腾也,不以告人,日日视之。因诣忠,请以百缗[6]而交关[7]焉。

寻[8]徙入,复晨望,其气不衰。于是大具畚锸[9],发其气之所萌也。掘地不六七尺,遇盘石焉。去其石,则有石柜,雕镌制造,工巧极精,仍以铁索周匝束缚,皆用铁汁固缝,重以石灰密封之。每面各有朱记七窠,文若缪篆[10],而又屈曲勾连,不可知识。励即加钳锤,极力开拆。石柜既启,有铜釜,可容一斛[11]。釜口铜盘覆焉,用铅锡锢护,仍以紫印九窠,回旋印之。而印文不类前体,而全如古篆,人无解者。励拆去铜盘,而釜口以绯缯[12]三重冪之。励才揭起,忽有大猴跳而出,众各惊骇,无敢近者。久之,超逾而莫知所诣。励因视釜中,乃有石铭云:“祯明元年[13],七月十五日,茅山道士鲍知远,囚猴神于此。其有发者,发后十二年,胡兵大扰,六合[14]烟尘,而发者俄亦族灭。”祯明即陈后主叔宝年号也。励以天宝二年[15]十月发,至十四年冬,禄山[16]起戎。自是周年,励家灭矣。

——《集异记》

〔注〕 [1]洎:量器名。唐制,十斗为一斛。 [12]绯缯:红色的丝织品。 [13]祯明元年:即公元587年。 [14]六合:指天地四方。 [15]天宝二年:即公元743年。天宝,唐玄宗年号。 [16]禄山:即安禄山,为“安史之乱”的祸首。

《水浒传》第一回的《洪太尉误走妖魔》,写洪信强令打开“伏魔之殿”,挖出“一个万丈深浅地穴”,于是先听到一声巨响,继见“一道黑气,从穴里滚将起来,掀塌了半个殿角。那道黑气,直冲到半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这“望四面八方去了”的,是“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即后来弄得“一朝皇帝,夜眠不稳,昼食忘餐”的一百零八条梁山好汉。凡读过《水浒传》的人,肯定皆有印象,但你是否知晓这是接受了本篇的影响而写出的呢?当然,《水浒传》中的《洪太尉误走妖魔》,是用作笼罩全书之引言的艺术虚构,而本篇是作者信为实有之事件的记载,则存在着质的区别。

本篇的中心事件乃张励掘地启釜,大猴跳出,因而产生了“安史之乱”。如果作者采取开门见山的笔法,必然突兀而难以使人相信,因此记载时特别留意于铺垫。苏州吴县农民汪凤,所居住宅,“往往怪异起焉”。十数年间,家口“死丧略尽”。这是铺垫。汪凤将此宅货与盛忠,盛忠一家又相继死亡得所剩无几。于是此宅“久不能售”。这是再作铺垫。这一而再的铺垫,创造了恐怖气氛,使人确认此为“凶宅”而无疑。接写“蠹横”之“邑胥”张励因遥见此宅有青气上腾,以为是宝玉藏在下面。这就再次增添“怪异”色彩,对下文作了进一步铺垫。这些铺垫,使读者接受下文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步入中心事件后,作者改铺垫时粗陈梗概的叙述为精雕细刻的描绘。在极有层次地写了张励徙入此宅,“大具畚锸”掘地,“不六七尺,遇盘石”,去石见柜之后,便对石柜进行工细的刻画。先写其雕镌的精巧,次写其以铁索束缚、铁汁固缝和石灰密封的坚牢,再写其“每面各有朱记七窠,文若缪篆,又屈曲勾连,不可知识”,恰似一组特写的慢镜头,让人看得清清楚楚,点滴无遗。接着描绘启石柜所出铜釜,亦复如此。其容量大小,紫印多少,印文书体,以及铜盘覆盖和绯缯蒙罩之状,一一丝毫不苟,清晰如在目前。最后,画龙点睛,写“忽有大猴跳而出”以及预言性的釜内铭文,亦生动具体。

写作上的这两个方面,皆见匠心,大可玩味,堪供借鉴。至于全篇所宣扬的宿命论思想,则是其糟粕,今天的读者皆能辨识,这里就不再饶舌了!

徐安

[唐]薛用弱

徐安者,下邳[1]人也。好以渔猎为事。安妻王氏,貌甚美,人颇知之。开元五年[2]秋,安游海州[3],王氏独居下邳。忽一日,有一少年状甚伟,顾王氏曰:“可惜芳艳,虚过一生。”王氏闻而悦之,遂与之结好,而来去无惮。安既还,妻见之,恩义殊隔。安颇讶之。其妻至日将夕,即饰妆静处。至二更乃失所在,迨晓方回,亦不见其出入之处。

他日,安潜伺之,其妻乃骑故笼,从窗而出,至晓复返。安是夕闭妇于他室,乃诈为女子妆饰,袖短剑,骑故笼以待之。至二更,忽从窗而出,径入一山岭,乃至会所。帷幄华焕,酒馔罗列。座有三少年,安未及下,三少年曰:“王氏来何早乎?”安乃奋剑击之,三少年死于座。安复骑笼,即不复飞矣。俟晓而返,视夜来所杀少年,皆老狐也。安到舍,其妻是夕不复妆饰矣。

——《集异记》

〔注〕 [1]下邳:古县名,在今江苏睢宁西北。 [2]开元五年:公元717年。开元,唐玄宗年号。 [3]海州:州名,治所在今江苏灌云西南。

老狐成精,雌化为姿容绝代的丽姬以迷男人,雄化为风流盖世的伟丈夫以惑女人,这样的故事,在志怪小说里屡见不鲜。本篇可赏之处,其一在善于铺垫,寥寥数笔即造成了徐安妻王氏为狐所惑的必然之势。王氏“貌甚美,人颇知之”,而徐安“好以渔猎为事”,又“游海州”,留下“王氏独居下邳”。这便是铺垫的笔墨。徐安“好以渔猎为事”,对王氏的青春年华和如花美貌,定然珍惜不够,情爱欠浓,使王氏在精神和生理两个方面都得不到应有的满足。“安游海州”,王氏在这两个方面的饥渴,不免产生“兰闺空寂寞,无计度芳春”之感。因此在忽遇一“状甚伟”之“少年”对她表示赞美和同情时,她便“闻而悦之,遂与之结好”。又因她是“独居下邳”,无人拘束,无人监视的,所以能够“来去无惮”。其二在对徐安之杀“老狐”写得颇有层次,饶有兴味。惊讶于其妻“恩义殊隔”,是一层;发现其妻每到傍晚,便“饰妆静处,至二更乃失所在,迨晓方回”的异常举动,是又一层;潜察而得其妻行动之秘密,是再一层;“闭妇于他室,乃诈为女子妆饰,袖短剑,骑故笼以待之”,是第四层;飞入山岭,见“三少年”,“奋剑”杀死之,是第五层;晓见“所杀少年,皆老狐也”,是最后一层。从容不迫,清晰委曲。“故笼”,可作代步之坐骑,又能定时自动“从窗而出”,飞行于夜空,“径入一山岭”的想象,则是其趣味性的来源,且给王氏每夜之神秘行动、徐安最后杀死老狐提供了必不可少的条件。其三在语言简练,不去描写风月,没有陪衬拖带,连对话也只写了两句而已。全篇虽不如唐人“施之藻绘,扩其波澜”之传奇小说丰满,但别具一种古朴的醇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