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古代志怪小说鉴赏辞典

谢宗

[晋]孔约

会稽吏谢宗赴假吴中,独在船,忽有女子,姿性妖婉,来入船。问宗:“有佳丝否?欲市之。”宗因与戏,女渐相容。留在船宿,欢宴既晓,因求宗寄载,宗便许之。

自尔船人恒夕但闻言笑,兼芬馥气。至一年,往来同宿,密伺之,不见有人,方知是邪魅,遂共掩之。良久,得一物,大如枕;须臾又得二物,并小如拳。以火视之,乃是三龟。宗悲思数日,方悟。自说:“此女子一岁生二男,大者名道愍,小者名道兴。”既为龟,送之于江。

——《孔氏志怪》

《谢宗》写人妖恋爱的故事。在两性关系防范森严、男女之间授受不亲的时代,哪有许多相悦相亲的方便?尤其是女子们,她们是极难有机会和男子亲近谈情说爱的。而只有具有幻化神通的动物精怪之类,才能无所不可:她们可以在美妙的月夜,凄冷的雨宵,以及其他种种适合于桑间濮上之行的时节,与独处的男子们演出一幕幕回肠荡气的撩人心绪的悲欢盟缘。

在本篇中,当谢宗“独在船”感到孤寂之时,忽有“姿性妖婉”的女子来入船,这夤夜忽至的女子,已非人间者所能为;女子又以欲市佳丝的隐语挑逗谢宗,以“丝”谐“思”,这是六朝民歌的常用手法,又寓《诗经》“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之意,如此大胆的挑逗,如此求爱的情趣,亦非人间女子所常为;后来又“留在船宿,欢宴既晓,因求宗寄载,宗便许之。自尔船人恒夕但闻言笑,兼芬馥气”。这一切,若是寻常女子,则难以想象;若是精怪幻化,则一切合理。这种写法妙就妙在人妖之间,把精怪形象写得既像人又不像人,从而使读者和作者间形成一种信而不疑的和谐与默契。因此,当“知是邪魅”时,读者并不感到惊讶与恐惧。

最后女妖现形时,谢宗“悲思数日,方悟”,并将女妖及其二子共大小三龟俱“送之于江”,表示了自己的怜惜之情,同时也表现了作者对这个爱情悲剧的同情。确实,像这种人妖相恋的爱情悲剧,它让人经受的凄婉惆怅和若有所失的感觉,有时却是写实作品所未能达到的。

(陈惠琴)

洞庭山

[晋]王嘉

洞庭山[1]浮于水上,其下有金堂数百间,玉女居之。四时闻金石丝竹之声,彻于山顶。楚怀王[2]之时,举群才赋诗于水湄,故云潇湘洞庭之乐,听者令人难老,虽《咸池》[3]、《九韶》[4],不得比焉。每四仲[5]之节,王常绕山以游宴,各举四仲之气以为乐章。仲春律中夹钟[6],乃作轻风流水之诗,宴于山南;律中蕤宾[7],乃作皓露秋霜之曲。后怀王好进奸雄,群贤逃越。屈原[8]以忠见斥,隐于沅湘,披蓁茹草,混同禽兽,不交世务,采柏实以合桂膏,用养心神;被王逼逐,乃赴清泠之渊。楚人思慕,谓之水仙。其神游于天河,精灵时降湘浦。楚人为之立祠,汉末犹在。

其山又有灵洞,入中常如有烛于前。中有异香芬馥,泉石明朗。采药石之人入中,如行十里,迥然天清霞耀,花芳柳暗,丹楼琼宇,宫观异常。乃见众女,霓裳冰颜,艳质与世人殊别。来邀采药之人,饮以琼浆金液,延入璇室,奏以箫管丝桐。饯令还家,赠之丹醴之诀[9]。虽怀慕恋,且思其子息,却还洞穴,还若灯烛导前,便绝饥渴,而达旧乡。已见邑里人户,各非故乡邻,唯寻得九代孙。问之,云:“远祖入洞庭山采药不还,今经三百年也。”其人说于邻里,亦失所之。

——《拾遗记》

〔注〕 [1]洞庭山:《山海经·中次十二经》载“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毕沅认为“山在今湖南巴陵洞庭湖中,即君山也”。 [2]楚怀王:威王子,名熊槐,战国时楚国国王。 [3]《咸池》:传为黄帝所作乐曲名。 [4]《九韶》:传为虞舜所作乐曲名。 [5]四仲:指农历四季中的仲月,即仲春二月,仲夏五月,仲秋八月,仲冬十一月。 [6]“仲春”句:古代音乐理论中有十二律,阴阳各六,阴律为吕,其五名夹钟,位于卯,在二月。《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其音角,律中夹钟。” [7]律中蕤(ruí)宾:六律中的第四律名蕤宾,位于午,在五月。《礼记·月令》:“仲夏之月……其音徵,律中蕤宾。” [8]屈原:我国伟大的爱国诗人。曾任楚怀王左徒(官名),被谗,多次流放,约公元前278年投汨罗江而死。 [9]之诀:或疑当作“为诀”,是。诀,别的意思。

本篇文虽不长,但有对“潇湘洞庭之乐”的赞美;有对“屈原以忠见斥”,投水以死而为“水仙”的记述;有对“采药之人”入“灵洞”而遇仙女的描写。彼此似乎毫不相干,也可说是“情数稠迭”,但却能和谐地统一在一篇之中。关键在于这些素材皆与“洞庭山”有瓜葛,而作者又能以志奇羡仙的思想统摄之,并对素材做了精心的选择、安排,使之有详有略,主线清晰,枝叶分明。

“洞庭山浮于水上,其下有金堂数百间,玉女居之。四时闻金石丝竹之声,彻于山顶。”这一开端极佳,既写出了洞庭山的神奇,又有开启下文、为下文伏脉的双重作用。据此开端,作者顺势巧妙地将素材分为“于水”和“其下”两大段。

“于水”(亦可说是“水面”)一段,先写“楚怀王之时,举群才赋诗于水湄……”的盛事,调动多样修辞手段,极言其音乐的繁富与美妙,实为“四时闻金石丝竹之声,彻于山顶”的申说。“潇湘洞庭之乐”,使人听后“难老”。《礼记·乐记》称:“《咸池》,备矣!”孔子听了《九韶》,竟三月不知肉味,都“不得比焉”,还能找到什么更高的赞美呢!紧接着以“后怀王好进奸雄,群贤逃越”为过渡,用同情的笔触次写屈原的事,对“以忠见斥”,“被王逼逐,乃赴清泠之渊”,这些尘世的事情,皆一笔带过,着重写的是其“披蓁茹草,混同禽兽”,“采柏实以合桂膏,用养心神”,“楚人思慕,谓之水仙。其神游于天河,精灵时降湘浦”这些超凡的怪异与神奇之事。

“其下”(亦可说是“洞中”)一段,以“其山又有灵洞”突接,暗应开端的“其下有金堂数百间”,然后放笔描述“灵洞”的奇光、异香为一层;刻画“采药之人”入洞所见的天霞花柳、楼宇宫观的壮丽多彩为一层;遇“艳质与世人殊”的仙女,被邀“饮以琼浆金液”,入室“奏以箫管丝桐”,饯别“赠之丹醴”为一层,照应开端的“玉女居之”;“采药之人”还乡寻访故旧,只找到他的“九代孙”,说他入洞庭已“经三百年也”为一层。层次分明,首尾完整,但“采药之人”乃宾,“灵洞”和众仙女才是主。最后以“其人说于邻里,亦失所之”为结尾,引人遐思,颇饶余味。

就思想来看,本篇无甚高出于其时代之处,但能“驱万涂于同归,虽百虑于一致;使众理虽繁,而无倒置之乖;群言虽多,而无棼(犳é狀,纷乱)丝之乱。扶阳而出条,顺阴而藏迹;首尾周密,表里一体”(《文心雕龙·附会》)。这实在是很可取的。在语言方面亦有特色,即叙述用散文,务求简洁明快;描写用对偶、排比,力图整齐华丽,音调铿锵。齐治平校注的《拾遗记》,对本篇有一条按语说:“按前言‘各举四仲之气以为乐章’,今但言仲春、仲夏,未及仲秋、仲冬,且‘皓露秋霜之曲’,亦非仲夏所当奏。必有脱文。”极是。如果没有脱文,必将呈现更完整的排比,并可让我们读到“乃作轻风流水之诗”和“乃作皓露秋霜之曲”之外的另两句丽词。

(何均地)

昆吾山

[晋]王嘉

昆吾山[1],其下多赤金,色如火。昔黄帝[2]伐蚩尤[3],陈兵于此地,掘深百丈,犹未及泉,惟见火光如星。地中多丹,炼石为铜,铜色青而利[4]。泉色赤。山草木皆劲利[5],土亦刚而精[6]。至越王勾践[7],使工人以白马白牛祠昆吾之神,采金铸之,以成八剑之精[8]:一名“掩日”,以之指日,则光昼暗。金,阴也,阴盛则阳灭。二名“断水”,以之划水,开即不合。三名“转魄”,以之指月,蟾兔[9]为之倒转。四名“悬翦”,飞鸟游过,触其刃,如斩截焉。五名“惊鲵”,以之泛海,鲸鲵为之深入。六曰“灭魂”,挟之夜行,不逢魑魅。七名“却邪”,有妖魅者,见之则伏。八名“真刚”,以切玉断金,如削土木矣。以应八方之气铸之也。

其山有兽,大如兔,毛色如金,食土下之丹石,深穴地以为窟;亦食铜铁,胆、肾皆如铁。其雌者色白如银。昔吴国武库之中,兵刃铁器,俱被食尽,而封署依然。王令检其库穴,猎得双兔,一白一黄,杀之,开其腹,而有铁胆、肾,方知兵刃之铁为兔所食。王乃召其剑工,令铸其胆、肾以为剑,一雄一雌,号“干将”者雄,号“镆铘”者雌。其剑可以切玉断犀,王深宝之,遂霸其国。后以石匣埋藏。

及晋之中兴,夜有紫气冲斗牛[10]。张华[11]使雷焕[12]为丰城县[13]令,掘而得之。华与焕各宝其一。拭以华阴[14]之土,光耀射人。后华遇害,失剑所在。焕子佩其一剑,过延平津[15],剑鸣飞入水。及入水寻之,但见双龙缠屈于潭下,目光如电,遂不敢前取矣。

——《拾遗记》

〔注〕[1]昆吾山:神话传说中的山名。 [2]黄帝:神话传说中的中央之天帝。 [3]蚩尤:神话传说中的战神,南方炎帝的后裔。 [4]利:此指铜之质地的滑密。 [5]劲利:坚强而锐利。 [6]刚而精:意谓土质坚硬而细密。 [7]勾践:春秋末年越国国君。 [8]之精:《稗海》本、《广记》卷二百二十九皆无,宜从。 [9]蟾兔:月的别称;神话传说中说月中有蟾蜍、玉兔。 [10]斗牛:指二十八宿中的斗宿和牛宿。 [11]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西晋大臣、文学家。晋惠帝时官至司空,后被赵王伦和孙秀所杀。 [12]雷焕:西晋豫章人。传说通晓纬象。 [13]丰城县:始置于晋,属豫章郡,故址在今江西丰城西南。 [14]华阴:县名,属陕西省。秦置,因在华山之北,汉改此名,沿用至今。 [15]延平津:又有剑津、龙津等别名,在福建南平东。

在古代,剑是既便于随身携带又攻防皆宜的短兵器,不论王公贵族,还是壮士书生,乃至一般平民,都希望能有一把特别锋利的剑。但是,真正特别锋利的宝剑,难遇难得,因此或出于期冀之心,或出于羡慕之情,便幻想、编造出了一些有关宝剑的神怪的故事来。本篇就是其中之一。

本篇《昆吾山》,实质上是一首宝剑赞。从总体上来看,它是由两部分构成的。前一部分可称之为“越王八剑赞”,即对八剑直接赞颂。作者采用了排比的手法,逐一说明名叫什么,性能如何,气势磅礴,雄健有力,又具有音节整齐之美。“掩日”、“断水”、“转魄”、“悬翦”等八个名称,都极明快、响亮、易记,且富于特性,能显示其各自神奇的力量。试想,如果换成“一号”、“二号”、“三号”……岂不索然无味?尤妙的是对每把剑的性能的介绍,采用了大胆的夸张、丰富的想象和形象的描述。介绍“掩日”是“以之指日,则光昼暗”;介绍“断水”是“以之划水,开即不合”;介绍“惊鲵”是“以之泛海,鲸鲵为之深入”;介绍“真刚”是“以切玉断金,如削土木矣”……皆极为简要,极为生动具体。

作者深恐只有这些直接的赞颂,不足以取信于人,所以在赞颂此八剑之前,特意先神化其铸剑的原料。就其来源说,他强调了两点:一、产地昆吾山是“昔黄帝伐蚩尤,陈兵于此”的胜地,“山草木皆劲利,土亦刚而精”、“泉色赤”、“山下多赤金”的宝地。二、来料是越王勾践“使工人以白马白牛祠昆吾之神”而后采得的,是神之所赐。就本身说,他强调“色如火”,“炼石为铜,铜色青而利”,质优。另外,作者还在赞颂之后,特地补了一句:“以应八方之气铸之也。”进一步神化之,意亦在增强其赞颂八剑的说服力。

后一部分可称之为“吴王双剑赞”。对吴王双剑——“干将”与“镆铘”的直接赞颂只有一句:“其剑可以切玉断犀。”朴实无华,大异于对越王八剑的铺张扬厉的赞颂,显然是有意避免雷同,力求变化。“王深宝之,遂霸其国”,亦属赞颂,但既是抽象的,又是间接的,与对越王八剑的赞颂迥然有别。在这一部分中,作者着力描写的是铸此一雌一雄之双剑的来料的神奇。它乃昆吾山“大如兔”,雄者“毛色如金”,雌者“色白如银”,“深穴地以为窟”,“食土下之丹石”,“亦食铜铁”,后“食尽”了“吴国武库之中”的“兵刃铁器”的怪兽。这些描述,是对吴王双剑之神的极好的烘托,使其“可以切玉断犀”的赞颂顺理成章,自然合情。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就是这些描述,有将本不相干的两类宝剑的赞颂编织为一体的黏合作用。文心细密,接榫无痕,真是好手笔!

赞颂双剑之后,接写张华看见“夜有紫气冲斗牛”,使雷焕为丰城县令,“掘而得之”。“后华遇害,失剑所在。焕子佩其一剑,过延平津,剑飞鸣入水。及入水寻之,但见双龙缠屈于潭下,目光如电。”初读可能觉得时间跨度太大,似乎可有可无,细思方见其巧。一来将时间拉近,能使当时的读者增加亲切感;二来交代双剑的去向,并进一步神化之,说明此雌雄对剑掩埋不住,分离不开,不是凡品,非常人所能占有与佩带。

关于“干将”和“镆铘”双剑的由来,关于入水化龙的双剑的名称,他书有不同记载。本属志怪,大可不必考其真伪,辨其是非。明人顾泰跋此《拾遗记》说:“词藻灿然。”鲁迅先生评此《拾遗记》说:“其文笔靡丽。”读了这篇《昆吾山》,当能有所领会。

(何均地)

白猿幻化

[晋]王嘉

周群[1]妙闲算术谶说[2],游岷山[3]采药,见一白猿,从绝峰而下,对群而立。群抽所佩书刀[4]投猿,猿化为一老翁,握中有玉版[5]长八寸,以授群。群问曰:“公是何年生?”答曰:“已衰迈也,忘其年月。犹忆轩辕[6]之时,始学历数[7]、风后[8]、容成[9],皆黄帝之史,就余授历数。至颛顼[10]时,考定日月星辰之运,尤多差异。及春秋时,有子韦[11]、子野[12]、裨灶[13]之徒,权略虽验,未得其门。迩来世代兴亡,不复可记,因以相袭。至大汉时,有洛下闳[14],颇得其旨。”群服其言,更精勤算术,乃考校年历之运,验于图纬[15],知蜀应灭。及明年,归命奔吴。皆云:“周群详阴阳之精妙也。”蜀人谓之“后圣”。白猿之异,有似越人所记,而事皆迂诞,似是而非。

——《拾遗记》

〔注〕[1]周群:字仲直,巴西阆中人。《三国志·蜀志》卷十二有传。 [2]谶说:能预测未来吉凶的方术。 [3]岷山:在四川北部。 [4]书刀:古代以笔书写于竹简时,用来削去其书写错误处的刀。 [5]玉版:刊刻文字的白石版。 [6]轩辕:即黄帝。 [7]历数:推算岁时节候的次序。 [8]风后:黄帝的辅臣。 [9]容成:黄帝的史臣,始造律历。 [10]颛顼:黄帝孙。[11]子韦:春秋时宋人,通天文历算。 [12]子野:待考。 [13]裨灶:春秋时郑人,通天文占候之术。 [14]洛下闳:“洛”,《史记》、《汉书》俱作“落”。落下闳,实姓黄,字长公,因隐于落下(巴郡阆中所属地名)而名。汉武帝时征待诏太史,改颛顼历,作太初历。 [15]图纬:谈术数瑞应的书籍。

本篇末云:“白猿之异,有似越人所记。”或以为当指《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的越女与袁公比剑事。那段记载的文字是:“越有处女出于南林。越王聘之,处女北行见于王。道逢一翁,自称袁公,问处女:‘闻子善剑,愿一见之。’女曰:‘妾不敢有所隐,唯公试之。’于是袁公即杖箖箊(竹名)竹,竹枝上颉桥(昂起),末堕地。女即接末,袁公则飞上树,变为白猿。”对照读一下,可以发现其描写白猿幻化之相异情况。

相异之一是《吴越春秋》所记,乃由幻化的老翁还原为白猿,只粗陈梗概,看不出恢复原形的缘由。本篇不同,乃由白猿幻化为老翁,幻化的缘由清楚,是“群抽所佩书刀投猿”,写得略有波澜,较为生动具体。

相异之二是《吴越春秋》所记,乃以白猿为主,而越女为客。本篇恰好相反,乃以周群为主,而白猿为客。白猿的出现,仅以之起促进周群“更精勤算术”,终于能“知蜀应灭”而先“奔吴”的作用。

相异之三是《吴越春秋》所记,越女和白猿,没有任何性格可言。本篇的周群和白猿,则较有个性。周群的“抽所佩书刀投猿”,可见其惊恐和急躁;问“公是何年生?”可见其心存傲慢;“服其言,更精勤算术,乃考校年历之运,验于图纬,知蜀应灭。及明年,归命奔吴”,可见其向学、刻苦和深沉。白猿的“从绝峰而下,对群而立”,展示出了猿的习性和独有的沉着;“化为一老翁”,授周群以玉版,毫不计较其无礼与触犯,俨然一副长者、尊者的宽容姿态可见;回答周群的一段话,评述自远古至汉代之律历的瑕疵,以权威自居的神气活现。

相异之四是《吴越春秋》所记,作者深信其真。本篇的作者,头脑清醒,虽记其事,但持否定态度,说:“白猿之异,有似越人所记,而事皆迂诞,似是而非。”处于迷信风气弥漫整个社会的时代里,而竟然说这类事“皆迂诞,似是而非”,不能不说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如以本篇和唐代无名氏的《补江总白猿传》对照一读,则可以看到由无意为小说发展为有意为小说的轨迹。

(何均地)

怨碑

[晋]王嘉

昔始皇为冢,敛天下瑰异,生殉工人,倾远方奇宝于冢中,为江海川渎及列山岳之形。以沙棠沉檀为舟楫,金银为凫雁,以琉璃杂宝为龟鱼。又于海中作玉象鲸鱼,衔火珠为星,以代膏烛,光出墓中,精灵之伟也。昔生埋工人于冢内,至被开时,皆不死。工人于冢内琢石为龙凤仙人之像,及作碑文辞赞。汉初发此冢,验诸史传,皆无列仙龙凤之制,则知生埋匠人之所作也。后人更写此碑文,而辞多怨酷之言,乃谓为“怨碑”。《史记》略而不录。

——《拾遗记》

清人周中孚在《郑堂读书记》中评王嘉的《拾遗记》说:“事迹奇诡,十不一真。”这是以史学的眼光来审视的结果。其实,事迹皆“真”固好,“奇诡”而能满足人们的好奇心,给人以美的享受,亦不应贬斥。如果“奇诡”中还含有可取的意蕴,那就更不该以“十不一真”为理由而轻易否定了。《怨碑》,属于高品位的后一类,理当重视。

这一段简短文字的“奇诡”,不在秦始皇为冢的“敛天下瑰异,生殉工人”及穷奢,而在“昔生埋工人于冢内,至被开时,皆不死。工人于冢内琢石为龙凤仙人之像,及作碑文辞赞”。冢已封土,内乏氧气,“生殉”的“工人”,只能挣扎片刻,必死无疑,断无经年累月而犹生的可能性;然而他们却活着,这实在是怪事!在冢内绝了饮食供应的情况下,这些“生殉”的“工人”没有停工,没有怨恨,反而勤勤恳恳地“琢石为龙凤仙人之像”,并刻“作碑文辞赞”,这更不符合常理。恐怕正唯其怪异、反常,所以作者才濡毫记述!假如作者止于记述这件奇闻,便只能使读者获得好奇心的满足,读罢一笑,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本篇之可贵,在于作者在记述此奇闻前,先依据基本事实,用镂金错采的语言,着力铺写了“昔始皇为冢,敛天下瑰异”,从事奢侈经营的冢内的豪华,并点出了“生殉工人”。在记述此奇文后,又曲终奏雅,补了“后人更写此碑文,而辞多怨酷之言,乃谓为‘怨碑’”一笔。这样,读者所得,就不仅是好奇心的满足了,而必然要去思索不死的“工人于冢内琢石,为龙凤仙人之像,及作碑文辞赞”的行为与秦始皇的关涉,从而使这一奇闻顿生思想的光彩。这些不死的工人的行为,如果是出于自觉自愿的,则是十足的愚昧和奴性的表现,而其根源是由于他们受秦始皇愚民政策的毒化太深;如果并非出于自觉自愿,只是避祸保身的手段,则其根源是畏惧秦始皇的淫威和残酷。二者必居其一,或兼而有之。如此通过一个“奇诡”的被“生殉工人”不死,对秦始皇尚赞颂、尚效忠的“事迹”来揭露秦始皇的愚民、役民、残民,岂不比写活着的工匠被奴役、被折磨、被杀害更耐人深思、更入木三分吗?“辞多怨酷之言”,是不在其统治之下的“后人”写的“碑文”,言外之意是说当时是无人敢于口出怨言的,则更增添了抨击秦始皇的分量。

行文的简洁,结构的完整,词藻的靡丽,一读便知,不用饶舌。需要提请注意的是,作者通篇无一语评论,只作平静的、客观的叙述,仅在个别地方选用一二贬义词以表现其倾向性的春秋笔法,颇有特色。

(何均地)

李夫人

[晋]王嘉

汉武帝思怀往者李夫人,不可复得。时始穿昆灵之池,泛翔禽之舟。帝自造歌曲,使女伶歌之。时日已西倾,凉风激水,女伶歌声甚遒,因赋《落叶哀蝉》之曲曰:“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帝闻唱动心,闷闷不自支持,命龙膏之灯以照舟内,悲不自止。

亲侍者觉帝容色愁怨,乃进洪梁之酒,酌以文螺之卮。卮出波祇之国。酒出洪梁之县,此属右扶风,至哀帝废此邑。南人受此酿法。今言“云阳出美酒”,两声相乱矣。帝饮三爵,色悦心欢,乃诏女伶出侍。

帝息于延凉室,卧梦李夫人授帝蘅芜之香。帝惊起,而香气犹著衣枕,历月不歇。帝弥思求,终不复见。涕泣洽席,遂改延凉室为遗芳梦室。

初,帝深嬖李夫人,死后常思梦之,或欲见夫人。帝貌憔悴,嫔御不宁。诏李少君,与之语曰:“朕思李夫人,其可得见乎?”少君曰:“可遥见,不可同于帷幄。”帝曰:“一见足矣,可致之。”少君曰:“暗海有潜英之石,其色青,轻如毛羽。寒盛则石温,暑盛则石冷。刻之为人像,神悟不异真人。使此石像往,则夫人至矣。此石人能传译人言语,有声无气,故知神异也。”帝曰:“此石像可得否?”少君曰:“愿得楼船百艘,巨力千人,皆浮水登木者,皆使明于道术,赍不死之药。”乃至暗海,经十年而还。昔之去人,或升云不归,或托形假死,获反者四五人。得此石,即命工人依先图作夫人形。刻成,置于轻纱幕里,宛若生时。帝大悦,问少君曰:“可得近乎?”少君曰:“譬如中宵忽梦,而昼可得近观乎?此石毒,宜远望,不可逼也。勿轻万乘之尊,惑此精魅之物!”帝乃从其谏。见夫人毕,少君乃使舂此石人为丸,服之,不复思梦。乃筑灵梦台,岁时祀之。

——《拾遗记》

小说描写汉武帝对李夫人的一片真情,实在感人。从古至今,中国历代帝王嫔妃之间的情爱之深,能始终如一者,再没有像他们这样的了。

后来的唐玄宗和杨贵妃与之相比,望尘莫及。马嵬坡前,唐玄宗面对大军统帅陈玄礼,不敢抗拒处死杨贵妃的要求,也显得脓包相。在皇位和美人之间作选择,他仍旧选择了皇位。他从蜀道回归长安之后,对杨贵妃的思念,也只能是一种无限内疚的反思而已,远不如汉武帝对李夫人的思念那样真诚而动人。

汉武帝虽然重用了李夫人的兄弟李延年,却没有把李夫人立为皇后,在这点上十分清醒。李延年没有做什么好事情,但劣迹也不见得超过杨国忠。

作为封建帝王,拥有一切之后,唯一的要求就是长生不死了,他们喜欢寻访方士、术士,觅取不死之药,原是通病。想通过方士、术士,重新见到已经死去的宠爱的嫔妃,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当然,那些方士、术士们,为了迎合汉武帝,有可能毛遂自荐,去装神弄鬼,以骗取官职和金银财宝。

《汉书·外戚传》说:“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张灯烛,设帷帐,陈酒肉,而令上居他帐,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还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视,上愈益相思悲感……”有人认为《拾遗记》中这篇文章就是从《外戚传》敷衍发展而成,我完全同意。

这个方士究竟是谁呢?本篇说是李少君,《外戚传》称少翁而无姓。《太平御览》和《太平广记》都作董仲君。王士禛所见到的《拾遗记》是另一种版本,也叫董仲君。众说纷纭,很难说谁对谁错。陪同唐玄宗游月宫的道士不也有罗公远、叶法善等三说么!本来就是莫须有的事,考证就没有多大意义了。

(蒋星煜)

赵高受诛

[晋]王嘉

秦王子婴立,凡百日,郎中赵高谋杀之。子婴寝于望夷之宫[1],夜梦有人身长十丈,须鬓绝青,纳玉舄而乘丹车,驾朱马而至宫门,云欲见秦王子婴,阍者许进焉。子婴乃与言。谓子婴曰:“余是天使也,从沙丘[2]来。天下将乱,当有同姓名[3]欲相诛暴。”翌日乃起,子婴则疑赵高,囚高于咸阳狱。悬于井中,七日不死;更以镬汤煮,七日不沸。乃戮之。子婴问狱吏曰:“高其神乎?”狱吏曰:“初囚高之时,见高怀有一青丸,大如雀卵。”时方士说云:“赵高先世受韩终[4]丹法,冬月坐于坚冰,夏日卧于炉上,不觉寒热。”及高死,子婴弃高尸于九达之路,泣送者千家。或见一青雀从高尸中出,直入云。九转[5]之验,信于是乎!

子婴所梦,即始皇之灵;所著玉舄,则安期先生[6]所遗也。鬼魅之理,万世一时。

——《拾遗记》

〔注〕[1]望夷之宫:秦宫名,建于咸阳(今陕西咸阳市东北窑店镇附近)泾水边。 [2]沙丘:秦始皇病死处,在今河北广宗西北。 [3]名:一作“者”。 [4]韩终:古仙人,冬日袒身不寒。 [5]九转:九度烧炼变化,指丹药。 [6]安期先生:即安期生,古仙人。相传秦始皇曾与语三日夜,赐金帛数千万。安期生弃置于驿亭内,留赤玉舄一双为报。

赵高深得秦二世胡亥信任,二世二年(前208)即由郎中令升为丞相,诛杀公子、公主、李斯等,将气运已尽的秦王朝弄得一塌糊涂。次年赵高发动政变,逼令胡亥自杀,矫立胡亥侄子子婴继位。子婴意识到自身处境的危险,上台五天就设计在斋宫处决了赵高。这则志怪笔记述及的便是这一段惊心动魄的宫廷争斗,以小说家言表现了重大的历史题材。

子婴在望夷宫中的“夜梦”,其实是移植于乃叔的经历。《史记·秦二世纪》:“二世梦白虎齧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世乃斋于望夷宫。”二世的怪梦引起了他对赵高的疑忌,并因此导致了杀身之祸。他后来同政变的部队讨价还价,求为一郡之主、万户侯乃至普通老百姓都不得如愿,最后就死在这所宫内。笔记安排子婴“寝于望夷之宫”,显然是为了利用地名的确凿来增加故事的可信性,不过照今人看起来,这地方确实恐怖得可以。

这篇作品有个很大的特点,即善于运用历史传说的引线,成功地制造出种种悬念或伏笔。比如子婴梦见的天使仅自述“从沙丘来”,一时不易察觉这是在暗指秦始皇的驾崩之所,直至后文揭晓才使人憬然生悟,更料不到连“纳玉舄”的穿着都会大有讲究。使者的警告也设计得相当隐蔽:“当有同姓名(者)欲相诛暴。”何以“子婴则疑赵高”呢?原来秦始皇是吕不韦的赵国姬妾的种子,本人又出生在赵国都城邯郸,因以赵为氏。氏是古代同姓贵族互相示别的标志,到秦汉时已姓氏不分,所以司马迁在《史记》中说始皇“名为政,姓赵氏”。“同姓名(者)”三字中包含着这么一段委曲,可见故事作者用心的缜密了。

还有比这更为隐蔽的,即赵高“不死”、“不沸”,以致子婴惊疑“高其神乎”的一节。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为下文“受韩终丹法”、怀青卵、化青雀等奇谈所作的铺垫,其实深意恐不止此。《史记·秦始皇纪》记方士卢生的谈论,有“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之说。卢生的说法其实是从《庄子》批发而来,却使秦始皇大为折服,甚至作出了从此“自谓真人,不称朕”的郑重决定。本篇中写赵高“悬于井中,七日不死;更以镬汤煮,七日不沸”,实质上是将他作为“真人”的化身;青雀飞去云云,不过是对赵高受诛的历史结局的饰说而已。

自从司马迁作《史记·李斯列传》后,赵高便在历史上留下了阴险狠毒的奸臣名声。但清代尚存的《史记索隐》却力排众论,说他本是赵国公子,亡国后毅然自残形体打入秦宫,是一位蓄意报仇复国的有心人(见赵翼《陔余丛考》)。郭沫若先生在他历史剧的创作中也采用了这一见解。本篇中提到赵高受诛后,“泣送者千家”,提供了研究和评价赵高的重要线索。志怪小说也同样具有可观的历史认识价值,本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证。回想起来,司马迁对赵高的了解也未必完全。比如《秦始皇纪》、《李斯列传》两次提到子婴“刺杀”赵高,而在传赞中又有“子婴车裂赵高”的说法,互相就有牴牾。司马迁又说赵高是宫中的“宦者”,而《秦始皇纪》中则出现了“其婿咸阳令阎乐”,并且是逼宫政变的领导人之一。而太监哪里来的女婿,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穆俦)

沦波舟

[晋]王嘉

始皇好神仙之事。有宛渠之民,乘螺舟而至。舟形似螺,沉行海底而水不浸入,一名“沦波舟”。其国人长十丈,编鸟兽之毛以蔽形。始皇与之语及天地初开之时,了如亲睹,曰:“臣少时蹑虚却行,日游万里;及其老朽也,坐见天地之外事。臣国在咸池[1]日没之所九万里,以万岁为一日。俗多阴雾,遇其晴日,则天豁然云裂,耿若江汉,则有玄龙黑凤,翻翔而下。及夜,燃石以继日光。此石出燃山,其土石皆自光澈,扣之则碎,状如粟,一粒辉映一堂。昔炎帝[2]始变生食,用此火也。国人今献此石。或有投其石于溪涧中,则沸沫流于数十里,名其水为焦渊。臣国去轩辕之丘[3]十万里,少典之子[4]采首山[5]之铜,铸为大鼎。臣先望其国有金火气动,奔而往视之,三鼎已成。又见冀州有异气,应有圣人生,果有庆都[6]生尧。又见赤云入于酆镐[7],走而往视,果有丹雀瑞昌[8]之符。”始皇曰:“此神人也。”弥信仙术焉。

——《拾遗记》

〔注〕[1]咸池:大泽名,神话中浴日之处。 [2]炎帝:远古传说中帝名,号烈山氏(一说即神农氏)。但文中所言“始变生食”者,应是更早的燧人氏。 [3]轩辕之丘:《山海经》中《西山经》、《海外西经》,均有“轩辕之丘”的地名。而《北山经》有“轩辕之山”,“其上多铜”,文中或即指此。 [4]少典之子:即黄帝。其父(一说母)名少典。 [5]首山:即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南。 [6]庆都:尧之母。 [7]酆镐:今陕西户县一带,为周文王姬昌诞生地。 [8]丹雀瑞昌:姬昌出生时,相传有朱雀衔来丹书,止于屋上。

《清稗类钞》收辑了一则笔记,题为《古谶应今事》,列举出一些古语恰与当时出现的新事物相合,如“顺风耳朵,无线电也”、“千里眼,望远镜也”、“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捷驶快车也”之类。社会日益发展,科学不断进步,真有许多古人匪夷所思的幻想与后代发明的实物不谋而合,简直成了预言式的“古谶”。本篇的“沦波舟”可谓又一例证:在一千多年前是古人的奇想,而在今天则实实在在地有了潜水艇。

我们之所以断定“沦波舟”是古人的异想天开,而不去怀疑它是什么大西洋海底文明或外星人基地之类的遗留线索,无疑是因为文后一大段关于“天地初开之时,了如亲睹”的语录。它将我国有关上古的形形色色的神话传说串合在一起,犹如骨牌游戏的接龙。这是志怪传奇小说的常法。“好神仙之事”的方士们向有炫奇逞博的习惯,所谓“侈谈天之口”,在他们是为了以言之凿凿来争取听众的信任。志怪小说的作者们也继承了这一遗风,从而为后代人留存下许多离奇的传说。不过在读者看来,可读性固然增色不少,可信性却是适得其反。

比如裴铏《传奇》中有一篇《陶尹二君》,述陶、尹二人在华山中遇见一对毛男毛女,向他们介绍了食松脂柏子延生的切身体会。毛女自述是秦始皇宫人,这是《神仙传》“毛女秦宫人也”的正常发挥。毛男自言乃秦时民伕,遭遇就特神奇。他先是列入徐福海外求药的童男名单,逃出;改行业儒,又恰遇“焚书坑儒”。侥幸漏网换学泥水匠,偏偏碰上遣戍修筑长城。大难不死,“改姓氏而业工”,结果秦始皇驾崩修皇陵,差点给活埋在地下。他的经历,简直可以涵盖一部秦始皇的暴政史,可惜是小说家言。当然,志怪小说的可娱性与流传力,也往往得益于这种离奇的系统性构思手法。

《古今谈概》有《赵方士》一篇,写“赵有方士好大言”,比本篇中的宛渠国人口气更大。这位赵国方士自称已数不清岁数,只记得小时候和同伴一起去看伏羲画八卦,见到他蛇身人首的怪模样,吓出一场病来,靠神农采来的草药得以痊愈。女娲之世,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他正好处在两头中央,平安无事。蚩尤闹事,他打得对方头破血流。仓颉来问字,他不屑于启蒙。从庆都生尧开汤饼会到西王母设宴醉酒,他一连举出七八个上古传说人物,同他发生种种联系,以至“沈醉至今,犹未全醒,不知今日世上是何甲子也”。恰好此时赵王堕马伤肋,需要千年血竭敷伤,下令杀他取药,方士这才承认自己父母刚过五十岁生日,方才全是喝寿酒喝出的醉话。本篇中,秦始皇对宛渠国人的侃侃长谈深感兴趣,叹服“此神人也”,“弥信仙术焉”,可谓皆大欢喜。幸好始皇帝未曾“堕马伤肋”,万一他也龙体欠佳,想到“千年血竭”之类的念头,该怎么办?不得不为那位老兄捏一把汗了。

(穆俦)

骞霄国画工

[晋]王嘉

始皇元年,骞霄国[1]献刻玉善画工名裔。使含丹青以漱地,即成魑魅及诡怪群物之象;刻玉为百兽之形,毛发宛若真矣。皆铭其臆前,记以日月。工人以指画地,长百丈,直如绳墨。方寸之内,画以四渎五岳列国之图。又画为龙凤,骞翥若飞。皆不可点睛,或点之,必飞走也。始皇嗟曰:“刻画之形,何得飞走?”使以淳漆各点两玉虎一眼睛,旬日则失之,不知所在。山泽之人云:“见二白虎,各无一目,相随而行,毛色相似,异于常见者。”至明年,西方献两白虎,各无一目。始皇发槛视之,疑是先所失者,乃刺杀之。检其胸前,果是元年所刻玉虎。迄胡亥之灭,宝剑神物,随时散乱也。

——《拾遗记》

〔注〕[1]骞霄国:传说中的古国名。或谓即“渠搜”,在今新疆葱岭一带。

秦汉时外邦进贡,除珍异、土产外,还有工匠、伎乐等艺人,常令中土之人眼界大开。这也可以算是一种较早的中外文化交流吧。

这则笔记写的就是一名西域献贡的名叫裔(《太平广记》、《太平御览》引文作“烈裔”或“裂裔”)的能工巧匠。叙述不无夸诞之处,却也能使人感受到国外民间艺术家的非凡才干。不过既然文中大肆炫奇逞怪,不妨在此引述一些古代笔记有关类似本领的记载,聊为谈助,莫谓吾堂堂华夏无人也。

烈裔口含颜料喷吐作画,比起今人的吹墨画或许稍胜一筹,但并非绝无仅有。宋代的著名画家郭熙,创作别具一格:他用污泥随手往墙上抛掷,再略以墨晕,宛然而成楼阁人物。南宋时有位叫申先生的扬州人,也多次当众表演过特技:用各色颜料随水倒入锅中,轻轻用牙签一拨,水中便出现了山水鱼鸟,乃至“士女春游”、“诗人缓辔”的图像,“日日不同,竟不得其要领”。李叔詹《常识》中的范阳山人,绘画方法与之异曲同工,他掘一大坑投入水、灰,将白绢一幅浸没,再用毛笔在水中挥动,利用水色的清浑不同作成绢画,“食顷举出观之,古松怪石,人物屋木,无不备也。”《酉阳杂俎》记“范山人作水画”与此近似,或许是同一人。《杂俎》还载唐朝人张芬,能用弹弓在墙壁上一气弹出“天下太平”的字样,字体端妍,如人摹成。《清异录》则记唐末五代时一名叫福全的和尚,能注汤入茶,让茶叶末子组成一句文字,四句便拼出一首七绝;“点茶”为唐宋时普及性的技艺,当非虚言。最有趣的是张潮《虞初新志》记载的一名清客,平日深藏不露,轮到他为主人献技时,问其所能,答曰:“善吃烟耳。”正当满堂哄笑之时,他已点起烟来吞云吐雾,烟雾俱成楼阁人物的形状。

烈裔“以指画地,长百丈,直如绳墨”也不算稀奇,《虞初新志》载另一名艺士为显贵所赏识,拿手本领就是画棋盘,“信手界画,无毫发谬”。书中发出“古今绝技,亦有相同者如此”的感叹,这里的“古”,指的是南宋时的章友直,他除了随手画出纵横十九道的围棋盘外,还不假圆规而单用毛笔画了十个同心圆,成了一面规范的箭靶。至于“方寸之内,画以四渎五岳列国之图”的技术,今时的微刻、微画已达到更高的水平。古人虽无今人的放大设备,宋代的应用(人名)却“能于一钱上写《心经》,又于麻粒上写‘国泰民安’四字”;唐代的卢媚娘则在一尺绡上绣出《法华经》七卷,被誉为“针神”。《清异录》载后蜀孟知祥有鲛绡,绉纹中有十洲三岛像,也可称得是微型地图;孙权虽因天下未平而“思得善画者使图山川地势军阵之像”,孙夫人吴氏就以刺绣加以完成,同样是尺幅千里。总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更何况劳动人民从来就有灵巧的双手,显然艺术是不分国界的。

至于烈裔刻成玉虎,不可点睛,“点之必飞走”,这自然同南朝张僧繇“画龙点睛”、“破壁飞去”的传说是同一机杼。不过古人所刻玉虎又名“琥”,初时用作兵符,有干戈兵象的意味。《拾遗记》同书载魏末代皇帝曹奂获一后汉梁冀受诛遗下的玉虎枕,眼下有血,就是不祥之兆。烈裔的玉虎是否含有警告秦始皇不得黩武的象征意义呢?这就有待考证了。

(穆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