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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晨阮肇

[南朝·宋]刘义庆

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1]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2]取谷皮,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饭糁。相谓曰:“此知去人径不远。”便共没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

溪边有二女子,资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问:“来何晚耶?”因邀还家。

其家筒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陟山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欣怖交并。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轻婉,令人忘忧。

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

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

至晋太元八年,忽复去,不知何所。

——《幽明录》

〔注〕[1]剡县:今浙江嵊州市。 [2]天台山:在今浙江天台。

刘晨、阮肇的罗曼故事,带有怪诞色彩,之所以没有被列入神话的范畴,主要是那两位“资质妙绝”的女子,既无姓名,也无小名或绰号之类,也不是佛教或道教的经典中的人物,如果勉强列为神仙,那也是很不正宗的神仙,于是才被作为志怪作品来欣赏。

古代的烂柯山故事等等,属于同一类型,都有“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一类的对比手法的描绘,给人以无限的感慨、无限怅惘的心灵创伤。似乎神仙生涯,也有不足以使人羡慕的一面。

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发展十分缓慢,有时竟处在原地旋转的怪圈之中。在人迹罕至乃至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深山穷谷之中,社会的发展或变化尤其缓慢,经过数百年,变化很难察觉出来。相比之下,都市或城镇,发展就快一些,变化也大一些。当然,无论在什么都市或城镇,人的生老病死总是一样的,杜甫惊呼“访旧半为鬼”的诗句,并不见有什么特殊的精彩之处,后人却忍不住反复吟哦,中老年人更会有许多切身的感受。

离开了原来的生活环境,时间愈长,就愈会怀念,甚至入梦。即使原来的生活环境苦不堪言,绝对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也仍旧抑制不住怀念之情。或者很想再到原来的生活环境中去看看,回忆回忆已经消逝了的自己的童年或青年时代,等等。

十分值得深思的是人的思想感情的复杂和微妙。按理说刘晨、阮肇二人既蒙“资质妙绝”的二女子放还,应该是得遂所愿,欢乐而欣慰异常了,结果并非如此,他们发现,“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最后“忽复去”了。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因为阔别多年之后,重到旧地,无论沧桑巨变,或者“城郭依旧,人物已非”,都会引起无限惆怅,即使目前看到的景象大大胜过从前,仍旧会引起无限惆怅,或者感慨昔日受尽苦难的人们已经无法再享受今天的幸福生活,等等。即使受到欢笑着的人群欢迎,重游旧地者仍会无限惆怅,或者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等等。

刘晨、阮肇“忽复去”的时间是“晋太元八年”,《桃花源记》所写武陵人进入桃花源是在“晋太元中”,两篇文章的时代背景均为晋代太元年间,恐怕也是有原因的,大概那时天下大乱已经达到鸡犬不宁的程度,所以人们都渴望有一片世外的净土可以太太平平地过一辈子。

刘晨、阮肇所进入的那个奇怪的世界居然是一个清一色女性的世界。全篇除刘、阮二郎是“闯入者”之外,自始至终未出现任何男性人物。和刘、阮二郎共床同枕的是那两位“资质妙绝”的女子,伺候他们的“各有十侍婢”,送别刘、阮时奏乐的又是三四十个女子。恐怕作者并没有认真多加考虑,因为即使在后宫,即使在寡妇村,男性也并非就绝迹了。其他神怪故事中,要写到一个社会,总是既有女性,也有男性的。

中国很早就流传东方朔偷桃为西王母祝寿的故事,而刘晨、阮肇先吃了山上的桃子,才“饥止体充”,后来有一群女子又是“各持五三桃子”来祝贺的。可以说文中一再强调了桃子的神怪色彩。又提到“胡麻饭”。这“胡麻”现在一般称为芝麻,根据《本草纲目》,倒确是富有滋补功效的。现在全国有不少食品厂都生产芝麻糊,广告上几乎把芝麻糊说成是长生不老的仙丹了。但是,那些经营芝麻糊的企业,可能不一定去读《刘晨阮肇》这篇文章,不一定知道胡麻就是芝麻,不然,当可就此做点文章的了。

刘义庆

人。刘宋宗室,袭封临川王,曾任南兖州刺史、都督加开府仪同三司等。性简素,寡嗜欲,崇儒好文,喜招纳文士。作有小说集《世说新语》、《幽明录》、《宣验记》等。

放龟

[晋]陶渊明

晋咸康[1]中,豫州[2]刺史毛宝戍邾城[3]。有一军人于武昌市见人卖一白龟子,长四五寸,洁白可爱,便买取持归,著瓮中养之。七日渐大,近欲尺许。其人怜之,持至江边,放江水中,视其去。后邾城遭石季龙[4]攻陷,毛宝弃豫州,赴江者莫不沉溺。于时所养龟人,被铠持刀,亦同自投。既入水中,觉如坠一石上,水裁至腰。须臾,游出。中流视之,乃是先所放白龟,甲六七尺。既抵东岸,出头视此人,徐游而去。中江,犹回首视此人而没。

——《搜神后记》

〔注〕 [1]咸康:东晋成帝司马衍年号,后又称帝。在位十五年,政苛刑酷,民不聊生。事见《晋书》。

自然界中一些动物救人的事例,经过流传渲染,每每带上强烈的主观感情和道德观念。本文中的军人放龟,后来就讹传为“毛宝放龟”,和灵蛇珠、黄鸟环一样,被小说、戏剧用作比喻感恩图报的常见典故。

上古时龟作为四灵之一,曾被附会上许多神圣观念。今天科学虽证明了其灵性的虚无,但仍不否认龟和其他动物中存在的特异现象。如1990年“新闻联播”中报道的:某兄弟养一只祖传的乌龟,后其兄投之入长江,次年竟又返回其家,并产卵三枚。1992年7月9日《文汇报》,也有猫头鹰眷恋其湖北利川的救命恩人,一年中三次重返其家的报道。由此可见,本文中的白龟救人,或许有其现实依据。但文中又加上“既抵东岸,出头视此人,徐游而去。中江,犹回首视此人而没”等情节,则不免是传闻中添加的枝叶。这种添加又强化了“善有善报、知恩必报”思想的宣扬,对封建社会中的民族道德和习尚,产生过极为深远的影响。其中迷信成分固应剔除,其有益部分,今天的新道德也并不排斥。

故事中的石虎、毛宝,都实有其人,石虎攻城、毛宝弃豫州也于史有征。在此历史背景下发生的人与龟的互相救助,与石氏对人民的残杀、毛宝对豫州的抛弃等人与人之间的惨剧,形成鲜明而意味深长的对比。同时,军人的侥幸获救与大批渡江者的沉溺惨死,也形成强烈对比。透过这个充满人情味的因果报应故事,人们看到的是人间的冷酷残忍,看到的是数以万计的无辜者在滚滚洪流中垂死挣扎的惨绝人寰的画面,是《梅杜萨之筏》上无数哭声震天、濒临绝境的男女老幼在垂死之前迸涌的血泪。这幅惨不忍睹的画面如此沉重,使读者不能不感到:军人的侥幸与豫州赴江者的灾难相比,分量实在太轻了!

斫雷公

[晋]陶渊明

吴兴[1]人章苟者,五月中,于田中耕,以饭置菰[2]里,每晚取食,饭亦已尽。如此非一。后伺之,见一大蛇偷食。苟遂以[3]斫之,蛇便走去。苟逐之,至一坂,有穴,便入穴。但闻啼声云:“斫伤我矣!”或言:“当何如?”或云:“付[4]雷公,令霹雳[5]杀奴。”须臾,云雨冥合[6],霹雳履苟上。苟乃跳梁[7]大骂曰:“天公[8]!我贫穷,展力耕恳[9],蛇来偷食,罪当在蛇,反更霹雳我耶?乃无知雷公也!雷公若来,吾当以斫汝腹!”须臾,云雨渐散,转霹雳向蛇穴中。蛇死者数十。

——《搜神后记》

〔注〕[1]吴兴:古郡名,故址在今浙江湖州。 [2]菰:小型的矛。字见于《集韵》、《玉篇》、《广韵》等书,此处指形状像矛的铁制农具。 [4]付:交付。这里是“报告”的意思。 [5]霹雳:雷击。 [6]冥合:指天色阴暗,乌云密集。 [7]跳梁:亦作“跳踉”,这里指愤怒暴跳的样子。 [8]天公:此处指雷公。 [9]展力耕恳:展力本指施展才力,此处作“出力”解。恳,通“垦”。

雷神是民间传说中既能除害镇邪又能顷刻降灾的神祇。对这位兼正义与暴戾于一体的雷公老爷,人们通常是既恭敬又畏惧的。本文中的雷公正是如此:听了群蛇的一面之词,就要震杀章苟;但听了章的分辩之后,又并不计较他的强项顶撞,转向以霹雳杀死了数十条蛇。其缺点和优点都那样鲜明,毫不拖泥带水,性格颇有几分可爱。

清人纪昀《阅微草堂笔记》中有篇《刈麦妇》,情节颇与本文相类:某风神吹散刈麦,被农妇以镰砍伤。上神欲杖妇,妇抗声申辩。神以其词直,放其还阳,且令旋风复卷麦为一处。文章最后又列举两种评论:其一云:“此神不庇其私昵,谓之正直可也;然先听肤受之诉,使妇几受刑,谓之聪明未也。”其二云:“妇诉其冤,神即能鉴,是亦聪明矣。倘诉者哀哀,听者愦愦,君更谓之何?”纪氏肯定了第二种意见。此议论若移之于本文中的雷神,也颇契合。

本文的主人公章苟,虽然还没有裴铏笔下的陈鸾凤那样“愿杀一身,请苏万姓,鬼神雷电,视之若无当者”的博大胸襟,但也和纪昀笔下的农妇一样,表现出不畏强暴、不向任何势力屈服以维护自身利益的勇敢斗争精神。设想章苟若非正义在胸,跳踉大骂,而是像一般怯懦之辈那样,一味哀告怨嗟,大概是不会有任何效果的。因而这个故事给人的重要教训是:要保障自己利益,必须靠针锋相对的斗争!

放伯裘

[晋]陶渊明

宋酒泉郡[1],每太守到官,无几辄死。后有渤海陈斐见授此郡,忧恐不乐,就卜者占其吉凶。卜者曰:“远诸侯,放伯裘。能解此,则无忧。”斐不解此语,答云:“君去,自当解之。”斐既到官,侍医[2]有张侯,直医[3]有王侯,卒有史侯、董侯等。斐心悟曰:“此谓诸侯。”乃远之。即卧,思“放伯裘”之义,不知何谓。至夜半后,有物来斐被上,斐觉,以被冒取之[4],物遂跳踉,訇訇[5]作声。外人闻,持火入,欲杀之。魅乃言曰:“我实无恶意,但欲试府君耳。能一相赦,当深报君恩。”斐曰:“汝为何物,而忽干犯[6]太守?”魅曰:“我本千岁狐也。今变为魅,垂化[7]为神,而正触府君威怒,甚遭困厄。我字伯裘,若府君有急难,但呼我字,便当自解。”斐乃喜曰:“真‘放伯裘’之义也!”即便放之。小开被,忽然有光,赤如电,从户出。明夜有敲门者,斐问是谁,答曰:“伯裘。”问:“来何为?”答曰:“白事。”问曰:“何事?”答曰:“北界有贼奴发也。”斐按发则验。每事先以语斐,于是境界无毫发之奸,而咸曰圣府君[8]。后经月余,主簿李音共斐侍婢私通。既而惧为伯裘所白,遂与诸仆谋杀斐。伺傍无人,便与诸仆持仗直入,欲格杀之。斐惶怖,即呼:“伯裘来救我!”即有物如曳一匹绛[9],剨[10]然作声。诸仆伏地失魂,乃以次缚取。考询皆服[11],云:“斐未到官,音已惧失权,与诸仆谋杀斐。会诸仆见斥[12],事不成。”斐即杀音等。伯裘乃谢斐曰:“未及白音奸情,乃为府君所召。虽效微力,犹用[13]惭惶。”后月余,与斐辞曰:“今后当上天去,不得复与府君相往来也。”遂去不见。

——《搜神后记》

〔注〕 [1]酒泉郡:汉置郡名。以城有金泉味如酒,故名。至隋代开皇初废郡,唐天宝初复称酒泉郡。故址在今甘肃酒泉。 [2]侍医:太守的私人医生。 [3]直医:值班的医生。[4]以被冒取之:用被子覆盖而捉住它。 [5]訇訇:象声词。亦写作“砉”。  [11]考询皆服:经拷问审讯,诸仆都供认了罪状。 [12]见斥:被排斥疏远。 [13]犹用:仍感到。

在关于野生动物的传说中,狐狸与人的感情纠葛可能最多。从华夏先祖大禹的“狐鸣娶妻”,到陈胜、吴广的“篝火狐鸣”,再到汉魏六朝层出不穷的狐魅逸事,狐狸的行踪就像“鬼董狐”笔下的正史一般代代相传。到唐代竟然形成“无狐魅不成村”的俗谚,可见流传之深广。但在明清以前,狐狸多以蛊惑人的角色出现,唯本篇中的伯裘,则是一只既正直又富于智慧的“义狐”。它帮助陈斐渡过一道道难关,家事、政事无不通晓,不仅保障了陈斐的安全,还给他造成“圣府君”的美誉。事成之后,还为自己的稍有迟缓而惭愧自责。在古人看来,“聪明正直是为神”,所以故事结尾交代伯裘上天为神,正表明作者对这个义狐兼义仆形象的颂扬。

和此期间其他动物与人的故事一样,透过伯裘为太守解难的表象,人们可以看到当时政局动荡、纲纪颓圮、豺狼当道的社会现实。酒泉郡虽然地处大西北,但远在汉代就在中央统辖之下。然而此时却完全被地方黑势力所控制,朝廷命官屡次被害,早有防范的陈斐虽如临深履薄,处处警惕,也仍被其罪恶黑手伸入了内闱。勾引其婢后,又拟对他再下毒手。堂堂太守府尚且如此杀机四伏,防不胜防,则下层社会中恶势力如何猖獗、普通百姓如何任其鱼肉而横遭无妄之灾,就更可以想见了。

文中的伯裘以军师和保镖的双重身份出现,当是寄托了动乱社会中一部分文人官吏的愿望和幻想。到晚唐,因社会动荡,诸藩镇也每每招纳谋士、蓄养武士以自卫并威胁对方。如红线、聂隐娘之类,本质上都可谓是与伯裘一脉相承的艺术形象。

这类仗义除恶之作,当然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们渴望为民除害、要求改变处境的愿望。但其中着力宣扬感恩图报、为主效忠的动机,则又是此题材作品的共同弱点。至于本文开头通过卜者的谶语预言吉凶,似乎造成一定悬念。但内容既属封建迷信,手法也不免是众小说共用的俗套。此外,本文中的伯裘,已经完全脱离了作为狐狸所应具的独特动物性,和同时前后常见的人化动物、又保留某些动物自身特征的形象不同。把伯裘换成别种动物,对情节也毫无影响,这似乎也是本文的一个疏漏。

杨生狗

[晋]陶渊明

晋太和[1]中,广陵[2]人杨生,养一狗,甚爱怜之,行止与俱。后生饮酒醉,行大泽草中,眠,不能动。时方冬月燎原,风势极盛。狗乃周章[3]号唤,生醉不觉。前有一坑水,狗便走往水中还,以身洒生左右草上。如此数次,周旋跬步][4],草皆沾湿,火至免焚。生醒,方见之。尔后生因暗行,堕于空井中,狗呻吟彻晓。有人经过,怪此狗向井号,往视,见生。生曰:“君可出我,当有厚报。”人曰:“以此狗见与,便当相出。”生曰:“此狗曾活我已死,不得相与,余即无惜。”人曰:“若尔,便不相出。”狗因下头目井[5]。生知其意,乃语路人云:“以狗相与。”人即出之,系之而去。却后[6]五日,狗夜走归。

——《搜神后记》

〔注〕[1]太和:东晋废帝司马奕年号步:指靠近杨生周围的地方。跬:古时指举足一次,引申为附近、靠近。步:举足二次,与跬皆指附近的地方。 [5]下头目井:伸下头,用眼睛向井中示意。 [6]却后:离去之后。

据文明史研究,狗是继牛之后,最早被人类驯化的兽类之一,成为人类生活的亲密伙伴和得力助手。后来这种关系和人际关系互相渗透,狗逐渐演化为忠心耿耿品德的象征。

本文中的杨生,既不是达官贵人,也不会多富有,甚至可能连其他家庭成员也没有,否则不会屡遭艰迍而无人关照。大概和屠格涅夫《木木》中的男仆、契诃夫《窑姐儿》中的车夫一样,与狗相依为命吧!而此狗的可贵之处,不仅在于杨生遇难时的“周章号叫”,难能的是“湿身濡草”,表现出相当的智慧。第二次相救就更离奇了,“呻吟彻晓”尚可理解,而“下头目井”,合伙骗过路人,则尤属匪夷所思。这种骗法似乎不足为训,但那个“路人”提出苛刻条件,甚至以见死不救相要挟,正和狗对人的相救形成鲜明对照。因此这种欺骗既出于不得已,同时也是对乘人之危者应施的惩罚。而狗与杨生及“路人”的关系,也就成为人际关系的投影。

动物救人,如海豚、鲸鱼、狗、马之类,屡有传闻。但有意识地救人,则多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动物。如1821年在森贝拿文山雪坑中救出四十余人的“援救狗巴利”,其遗体标本至今仍存放在伯尼尔的瑞士自然博物馆。其表现虽可歌可泣,但仍未脱离动物属性的范畴,而本文中的杨生狗则流露出充分的人情味。因此,与其说本文是志怪、颂狗,毋宁说是愤世、骂人。在勾道兴本《搜神记》中,有个演绎本文前半部分的独立篇章,唯将杨生改为“李信纯”,火是太守李瑕所纵。结尾又云李生醒来,见犬已累死,恸哭闻于太守。太守悯之曰:“犬之报恩甚于人,人不知恩,岂如犬乎!”云云。这虽不免是刻鹄类鹜的改头换面,但太守的赞语却颇揭示了原故事中动物外衣之下的人情世态,这也正是本文的言外之旨。

熊穴

[晋]陶渊明

晋升平[1]中,有人入山射鹿。忽堕一坎[2],窅然深绝[3]。内有数头熊子。须臾,有一大熊来,瞪视此人。人谓必以害己。良久,出藏果,分与诸子。末后作一分,置此人前。此人饥甚,于是冒死取啖之。既而,转相狎习。熊母每旦出,觅果实还,辄分此人,赖以延命。熊子后大,其母一一负之而出。子既尽,人分[4]死坎中,穷无出路。熊母寻复还入,坐人边。人解其意,便抱熊足,于是跃出。竟得无他[5]。

——《搜神后记》

〔注〕[1]升平:东晋穆帝司马聃年号:料想。 [5]竟得无他:竟,终,终于。得无他,得以未发生别的不幸。

晋宋时社会动荡,天灾人祸频仍,人情浇薄,人们逐渐对周围的社会产生厌弃和逃逸心理,或幻想没有纠纷的世外桃源,或竟然幻想到原始野蛮的动物世界去寻找淳朴良知。本文和此期间大量动物救人的故事,大多属此类社会心态的产物。

本文中的落难者是个猎人,与兽类的熊本属对立的双方。当他坠入洞穴,无力对熊类造成威胁的情况下,育子数头的大熊对此送上门来的“仇敌”兼“美飧”,按理是应当跳踉大啖、断其喉尽其肉的了,但这只“熊母”只在开始瞪视此人,随后则很快消除了戒备和仇视态度,转而表现出博大宽厚的慈母情怀,在“出藏果,分与诸子”之后,又“作一分,置此人前”。以后又毫无代价地将他供养起来,使身陷绝境自分必死的猎人“赖以延命”。而更为难得的是,当熊子养大、举家迁徙时,熊又救他安然无恙地出洞还家。这种捐弃前嫌、慨然相救的宽容善良与豪侠仗义,不正是当时人间倾轧残杀、投石下井等种种恶行的鲜明对比吗?如果设想猎人陷入的是人间敌手的陷阱,周围人能像熊类这样不计前怨、不图酬答地伸出援助之手吗?这对充满机关暗算和防范心理的动乱社会来说,恐怕太难了!可见故事叙述的是猎人在兽界的遭遇,表彰的是兽类的善良与仗义,反衬、揭示的则是人间的野蛮与险恶。

当然,这个故事也有一定的现实生活基础。科学界盛传的诸如印度狼孩、布隆迪猴孩、伊朗羊孩等,似乎都可以说明:在特殊情况下,野兽有可能哺育人类的幼儿。只是本故事中的猎人已是成人,那个大熊的“人气”也未免太足,明显带有人类感情乃至理智的印迹,因此又不能简单把本文视为人兽之间的逸闻,而应视之为在传闻的基础上进行加工,融入了主观爱憎并有所寄托的志怪故事。

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谈异》中有一篇《义虎》,前半部分的情节乃至文字,都与本文明显雷同,唯猎人改为樵人,熊改为虎。后部分则增加了“樵人出洞以后,约定某时某处,以所畜之豚相报;届时樵夫迟至,虎为居民生捉;经知县审得其实,驱之亭下,食之以豚而释之,并名亭曰‘义虎亭’”等情节。又云:“宋琬作《义虎行》、王猷定作《义虎传》以记其事。”王氏所述虽言之凿凿,煞有介事,其实不过效颦旧闻,添足续貂而已。但是王氏的引申,对于《熊穴》于古朴中蕴涵的言外之旨,倒也提供了颇为明确的注脚。

 

白布裤鬼

[晋]陶渊明

乐安[1]刘池苟家在夏口[2],忽有一鬼来住刘家。初因暗[3],仿佛见形如人,著白布裤。自尔后,数日一来,不复隐形,便不去。喜偷食,不以为患,然且难之[4]。初不敢呵骂。吉翼子[5]者,强梁[6]不信鬼,至刘家,谓主人曰:“卿家鬼何在?唤来,今为卿骂之。”即闻屋梁作声。时大有客[7],共仰视,便纷纭掷一物下,正著翼子面。视之,乃主人家妇女亵衣,恶犹著焉[8]。众共大笑为乐。吉大惭,洗面而去。有人语刘:“此鬼偷食,乃食尽,必有形之物,可以毒药中之[9]。”刘即于他家煮野葛[10],取二升汁,密赍[11]还家。向夜,举家作粥糜,食余一瓯,因泻葛汁著中,置于几上,以盆覆之。人定[12]后,闻鬼从外来,发盆啖糜。既讫,便掷破瓯走去。须臾间,在屋头吐,嗔怒非常,便棒打窗户。刘先已防备,与斗。亦不敢入。至四更中,然后遂绝。

——《搜神后记》

〔注〕[1]乐安:县名,汉置,属千乘郡,晋废入博昌。故地在今山东博兴。 [2]家在夏口:移家住在夏口。夏口,镇名。故址在今湖北武汉黄鹄山上。 [3]因暗:通过从暗处观察。 [4]不以为患,然且难之:不把此鬼偷食看作祸患,但也难以忍受它。 [5]吉翼子:人名。 [6]强梁:倔强骄横。 [7]大有客:有许多客人。 [8]恶犹著焉:上面尚沾有妇女的月经。 [9]中之:使之饮而中毒。 [10]他家:别人家里。野葛:藤本植物,可入药。 [11]赍(jī):送。[12]人定:时间名。古时计时以地支分为十二时辰。人定为亥时,相当于现代时刻的晚上九点至十一点。此指夜深人静时。

本故事中的白布裤鬼,很像现实中偷鸡摸狗、放赖撒泼的青皮小瘪三。虽不为大害,但偷吃食物,扰人家室,是典型的社会渣滓。

此鬼并无多大能耐。初到刘家时,鬼影幢幢,刘家只能从暗处看到他穿一条白布裤。这说明他此时意在试探,尚不敢公开耍赖。如果刘家此时给其一点颜色看看,则他断然不敢再纠缠下去。但刘家心存畏惧,未采取任何措施,遂使数日一来,胆子越混越大,连形迹也不隐藏,后来索性不走了。可见一切鬼蜮本质上都欺软怕硬。此鬼虽无能,但遇见刘家这样的“软柿子”,也就渐变成蛮不讲理的“没毛大虫牛二”。

但此鬼到底只是“小鬼”,到刘家既非蛊惑人,也非谋大财,只是想偷点残羹剩饭糊口,因而只敢捣鬼,不敢为祟。对这样猥琐无能的鬼辈,刘家仍不敢呵骂,遂使此鬼摸透了刘家的馁怯心理,更加肆无忌惮地耍起流氓:当刘家的客人吉翼子准备斥骂他时,他竟把刘家妇女的沾有秽物的内衣偷来,扔在吉的脸上。十足是个既做毛贼又耍无赖的双料流氓!

至于刘家,经过几番折腾后,总算摸清了此鬼的底细,于是敢于接受别人意见,设计“以毒药中之”。此鬼中计后,拿出看家本领:在屋头呕吐、用棒子敲打窗户。但这些黔驴之技再也吓不倒人。刘家勇敢地和鬼斗打,终于将其赶跑。这就告诉人们:对这类鬼蜮,委曲求不了全,一味忍让,只能使其气焰更加嚣张;而一旦针锋相对,鬼也就无计可施,只有滚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了。

(鄢化志)

鲁子敬墓

[晋]陶渊明

王伯阳家在京口,宅东有大冢,相传云是鲁肃墓。伯阳妇,郗鉴兄女也,丧亡,王平其冢以葬。后数年,伯阳白日在厅事,忽见一贵人,乘平肩舆,与侍从数百人,马皆络铁,径来坐,谓伯阳曰:“我是鲁子敬,安冢在此二百许年。君何故毁坏吾冢?”因顾左右:“何不举手?”左右牵伯阳下床,乃以刀环击之数百而去。登时绝死。良久复苏,被击处皆发疽溃,寻便死。一说王伯阳亡,其子营墓,得一漆棺,移至南冈,夜梦肃怒云:“当杀汝父。”寻复梦见伯阳云:“鲁肃与吾争墓,若日夜不得安。”后于灵座褥上见血数升,疑鲁肃之故也。墓今在长广桥东一里。

——《搜神后记》

各种笔记中写雄鬼争墓的故事很多,一是《今古奇观》中的《羊角哀舍命全交》,一便是这个《鲁子敬墓》最引人入胜了。

羊角哀的故事写的是荆轲与左伯桃争墓,以羊角哀自杀成鬼,助左伯桃战胜荆轲结束。其实荆轲之刺秦王,乃战国末年事,而其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固一千古佳士,岂有一旦为鬼,凌弱如此,可见是不经之谈。至于鲁子敬,吴中人物,公瑾以下,无出其右,《吴书》说他:“肃为人方严,寡于玩饰,内外节俭,不务俗好。治军整顿,禁令必行,虽在军阵,手不释卷。又善谈论,能属文辞,思度弘远,有过人之明。周瑜之后,肃为之冠。”从这一段评语里,可见王伯阳的宅东大冢,其实不类鲁肃墓,盖鲁肃雅人,岂有为鬼如此暴戾。

当然,大家熟悉的鲁肃,恐怕更多的是《三国演义》中的鲁肃,甚至是三国戏中的鲁肃。不过三国戏里的鲁肃,顶多也只是一个老好人罢了,你看草船借箭之时,他那副惶惶然不可终日的样子。不过即此鲁肃,恐怕亦难为雄鬼如此。说明这实际上是不经之谈而已

不过这个故事确实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即古人由于封建迷信,幽明观念与我们不同,历代帝王,一旦登基,即营造他的山陵,梦想世世代代骑在人民头上。汉之长陵,明之定陵,莫不如此。生为人杰,死作鬼雄,就是他们的理想。说穿了,都不过是神道设教的材料罢了。如人人为鬼,鬼鬼争雄,则几千年来,代为亿人以上之大国,我们生人还有立锥之地吗?

(冯英子)

张姑子

[晋]陶渊明

汉时诸暨县吏吴详者,惮役委顿[1],将投窜深山。行至一溪,日欲暮,见年少女子来,衣甚端正。女曰:“我一身独居,又无邻里,唯有一孤妪,相去十余步尔。”详闻甚悦,便即随去。行一里余,即至女家,家甚贫陋。为详设食。至一更竟,忽闻一妪唤云:“张姑子。”女应曰:“喏。”详问是谁,答云:“向所道孤独妪也。”二人共寝息。至晓鸡鸣,详去,二情相恋,女以紫手巾赠详,详以布手巾报之。行至昨所应处[2],过溪[3]。其夜大水暴溢,深不可涉,乃回向女家,都不见昨处,但有一冢尔。

——《搜神后记》

〔注〕[1]委顿:劳累困顿。 [2]所应处:指昨夜初见女子相互问答处。 [3]过溪:据下文吴详实未过溪。

这是一篇人鬼欢爱的故事,情节很简单:诸暨县吴详因事涉迹深山,在荒野中,暝色四合,乃遇一少年女子,引之去其家,两情相悦,遂成其好事。天明分别,发现昨夜宿处蔓草掩映中只剩下了一座荒坟。中国旧小说中,这类故事甚多,只是其细节不同而已,在结构上总是大同小异。这类故事的广泛流传自有其一定的社会原因:在封建社会中,男女的情爱不得公开,鲜有称心的婚姻,于是便冥想与女鬼的艳遇。有的还有些情意绵绵,有的便纯是一夜的风流,把女鬼写成了青楼中的妓女。这篇《张姑子》是这类小说中较早的一篇,且文字简朴生动,记张姑子与邻妪的问答颇有生活气息,开头环境的描写:深山、小溪、日暮亦甚有幽趣,而最后二人互赠手巾,将这故事写得缠绵不已而余韵不尽。

(刘明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