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古代志怪小说鉴赏辞典

黑叟

《会昌解颐录》

唐宝应[1]中,越州[2]观察使[3]皇甫政妻陆氏,有姿容而无子息。州有寺名宝林,中有魔母神堂。越中士女求男女者,必报验焉。政暇日,率妻孥入寺,至魔母堂,捻香祝曰:“祈一男,请以俸钱百万贯缔构堂宇。”陆氏又曰:“倘遂所愿,亦以脂粉钱百万,别绘神仙。”既而寺中游,薄暮方还。

两月余,妻孕,果生男。政大喜,构堂三间,穷极华丽。陆氏于寺门外筑钱百万,募画工,自汴、滑、徐、泗、扬、润、潭、洪,及天下画者,日有至者。但以其偿过多,皆不敢措手。忽一人不说姓名,称剑南[4]来,且言善画。泊寺中月余,一日视其堂壁,数点头。主事僧曰:“何不速成其事耶?”其人笑曰:“请备灯油,将夜缉其事。”僧从其言,至平明,灿烂光明,俨然一壁。画人已不见矣。

政大设斋,富商来集。政又择日,率军吏州民,大陈伎乐。至午时,有一人形容丑黑,身长八尺,荷笠莎衣,荷锄而至。阍者拒之,政令召入。直上魔母堂,举手锄以其面,壁乃颓。百万之众,鼎沸惊闹。左右武士欲擒杀之,叟无怖色。政问之曰:“尔颠痫耶?”叟曰:“无。”“尔善画耶?”叟曰:“无。”曰:“缘何事而此也?”叟曰:“恨画工之罔上也。夫人与上官舍二百万,图写神仙;今比生人,尚不逮矣。”政怒而叱之。叟抚掌笑曰:“如其不信,田舍老妻,足为验耳。”政问曰:“尔妻何在?”叟曰:“住处过湖[5]南三二里。”政令十人随叟召之。

叟自苇庵间引一女子,年十五六,薄傅粉黛,服不甚奢,艳态媚人,光华动众。顷刻之间,到宝林寺。百万之众,引颈骇观,皆言所画神母果不及耳。引至阶前,陆氏为之失色。

政曰:“尔一贱夫,乃蓄此妇!当进于天子。”叟曰:“待归与田舍亲诀别也。”政遣卒五十、侍女十人,同诣其家。至江欲渡,叟独在小游艇中,卫卒、侍女、叟妻同一大船。将过江,不觉叟妻于急流之处,忽然飞入游艇中。人皆惶怖,疾棹趋之。夫妻已出,携手而行。又追之,二人俱化为白鹤,冲天而去。

〔注〕 [1]宝应:唐肃宗年号。 [2]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绍兴。 [3]观察使:唐代一道或数州的行政长官,与节度使职权相近。 [4]剑南:唐代道名,辖今四川省大部。 [5]湖:指鉴湖,在今浙江绍兴西南。

这篇故事诡奇曲折,令人一气卒读,以至文中有两处小小的破绽,很容易从眼下滑过。一处是皇甫政许愿酬神,“请以俸钱百万贯缔构堂宇”。夫唱妇随,夫人陆氏也发宏愿,捐献“脂粉钱百万”,并且见诸行动,“筑”,而一贯等于一千钱。可见前时皇甫政的许愿中,实衍了一个“贯”字。

然而即使是百万钱,也是一笔令人咋舌的巨资,在故事发生的宝应年间,这相当于五千石米的粮价,或二千五百户人家一年的赋税。皇甫政自言是出自“俸钱”。唐代大诗人元稹也做过浙东观察使,他的《遣悲怀三首》有一句道是“今日俸钱过十万”,恰作于他自观察使升任京官之后,可见百万钱至少要占去皇甫大人十个月的薪水,显然这笔开支需要另外的财源。皇甫夫人同样是财大气粗,以“脂粉钱”的名义便足以挥霍千金与丈夫并肩。这“脂粉钱”并非时下流行的女同胞用于化妆品的消费投资,而是一种官方对于宫眷命妇的津贴。天宝时颜杲卿做太守,还开创了州官夫人也沾惠公库脂粉钱的先例。不过显贵如韩、虢、秦三国夫人,唐明皇“岁赐脂粉费百万”,已属登峰造极,那么陆氏“脂粉钱百万”的私蓄,不言而喻仅是一种饰说而已,说穿了就是平素搜刮的民脂民膏。唐代财富聚敛的现象十分普遍,武则天还在当宫妃时,向洛阳奉先寺一下子就“助脂粉钱二万贯”;僖宗重修安国寺,规定撞钟一声助资一千贯,有个叫王酒胡的富贾一气撞钟一百下,立送十万贯入寺。但本篇的用意是在渲染皇甫夫妇的奢富与佞佛,多用了一个“贯”字实在算不上什么大纰漏。

类似的另一个小破绽,是黑叟夫妇押遣回家时,“至江欲渡”。从“住处过湖南”的地理位置来看,与曹娥江、浦阳江都不会发生关涉,又何“江”之有。作品这样写,是为了铺陈夫妇俩异舟而合乘、登岸、化鹤的奇迹,从而点明他们的神仙身份。秦代神仙王次仲遭秦始皇强行征召,途中化为白鸟升空。晋代许逊、吴猛、郭璞与权臣王敦话不投机,郭璞遭杀,许、吴化作一双白鹤,翱翔屋宇。《三国演义》写左慈掷杯戏曹操,最后也让他骑上白鹤逃脱魔掌。可见人们对神仙的羡慕,往往倒不在于他们的骑鹤冲举、遨游仙界,而是能凭借这一看家本领不受人间威权的羁管,替矮檐下低头的无数英雄吐一口胸中的恶气。

文中的“魔母”指九子母。唐韩鄂《岁华纪丽》引《荆楚岁时记》:“四月八日,长沙寺阁下有九子母神。是日市肆之人无子者,供养薄饼以乞子。”九子母形容实在不值得恭维,《朝野佥载》就曾把悍妇比作九子魔母,有“安有人不畏九子魔母耶”的说法。佛寺中安设“魔母神堂”招徕愚民,实在不伦不类,而篇中又安排重金募画神像的情节,显然暗寓微意。同时,作品又不动声色地驰写仙人黑叟的神异。比如应募的画工遍自今日的豫、苏、湘、赣,简直罗致了“天下画者”,却“皆不敢措手”,而最后是一名来自四川的神秘人物一夜完成,明显是黑叟的故弄狡狯。黑叟“形容丑黑”,一副乡下人模样,其“田舍老妻”却美赛天仙,让“有姿容”的皇甫夫人也为之黯然失色。夫妇俩不仅让观察使大人的二百万钱化作一堆瓦砾,就连“天子”也无福捞到一丝外快,大有傲睨王侯、游戏人间的意味。故事辑自《会昌解颐录》,唐武宗会昌年间崇信道士赵归真,而大反佛教,毁除天下寺庙近五千所,我想,本篇未必是迎合当时崇道抑释的政治需要,却多少钻了一点“舆论导向”的空子。

《会昌解颐录》

亦名《会昌解颐》。笔记小说集。著者不详。《说郛》本题唐包湑作。约成书于唐会昌年间。所记为前朝与本朝之神鬼狐怪故事,然无不折射出当时之人情世态,而作者之褒贬寓焉。《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四卷,《宋史艺文志》作五卷,《通志艺文略》作一卷。今有《说郛》本一卷,乃残本。

申屠澄

[唐]薛渔思

申屠澄者,贞元[1]九年,自布衣调补汉州什邡尉[2]。之官,至真符县东十里许遇风雪大寒,马不能进。路旁茅舍中有烟火甚温煦,澄往就之。有老父、妪及处女环火而坐,其女年方十四五,虽蓬发垢衣,而雪肤花脸,举止妍媚。父、妪见澄来,遽起曰:“客冲雪寒甚,请前就火。”澄坐良久,天色已晚,风雪不止。澄曰:“西去县尚远,请宿于此。”父、妪曰:“苟不以蓬室为陋,敢不承命。”澄遂解鞍,施衾帱焉。其女见客,更修容靓饰,自帷箔间复出,而闲丽之态,尤倍昔时。

有顷,妪自外挈酒壶至,于火前暖饮。谓澄曰:“以君冒寒,且进一杯,以御凝冽。”因揖让曰:“始自主人。”翁即巡行,澄当婪尾。澄因曰:“座上尚欠小娘子。”父、妪皆笑曰:“田舍家所育,岂可备宾主?”女子即回眸斜睨曰:“酒岂足贵,谓人不宜预饮也。”母即牵裙,使坐于侧。澄始欲探其所能,乃举令以观其意。澄执盏曰:“请征书语,意属目前事。”澄曰:“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女低鬟微笑曰:“天色如此,归亦何往哉?”俄然巡至女,女复令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澄愕然叹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昏[3],敢请自媒如何?”翁曰:“某虽寒贱,亦尝娇保之。颇有过客,以金帛为问,某先不忍别,未许。不期贵客又欲援拾,岂敢惜!”即以为托。澄遂修子婿之礼,祛囊以遗之,妪悉无所取,曰:“但不弃寒贱,焉事资货!”明日,又谓澄曰:“此孤远无邻,又复湫溢,不足以久留,女既事人,便可行矣!”又一日,咨嗟而别,澄乃以所乘马载之而行。

既至官,俸禄甚薄,妻力以成其家。交结宾客,旬日之内,大获名誉,而夫妻情义益浃。其于厚亲族,抚甥侄,洎僮仆厮养,无不欢心。后秩满将归,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焉!尝作赠内诗一篇曰:“一官惭梅福[4],三年愧孟光[5]。此情何所喻,川上有鸳鸯。”其妻终日吟讽,似默有和者,然未尝出口。每谓澄曰:“为妇之道,不可不知书。倘更作诗,反似妪妾耳。”澄罢官,即罄室归秦,过利州,至嘉陵江畔,临泉藉草憩息。其妻忽怅然谓澄曰:“前者见赠一篇,寻即有和,初不拟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终默之。”乃吟曰:“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常忧时节变,辜负百年心。”吟罢,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诗则丽矣,然山林非弱质所思,倘忆尊贤,今则至矣,何用悲泣乎!人生因缘业相之事,皆由前定。”后二十余日,复至妻本家。草舍依然,但不复有人矣。澄与妻即止其舍,妻思慕之深,尽日涕泣。于壁角故衣之下,见一虎皮,尘埃积满。妻见之,忽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在耶!”披之,即变为虎,哮吼拏撄,突门而去,澄惊走避之。携二子寻其路,望林中大哭数日,竟不知所之。

——《河东记》

〔注〕 [1]贞元:唐德宗年号。 [2]汉州什邡尉:汉州,治今四川德阳;什邡,今属四川,在德阳市西部;尉,唐时一种下层官职。 [3]昏:通“婚”。 [4]梅福:西汉时人,曾为南昌尉,后辞官回家。 [5]孟光:东汉时人,因其丈夫梁鸿家贫,孟光不仅无怨,且尽心尽力,为其持家,传有“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故事。

本篇记述了人虎相恋的故事,看似离奇,实含深意,即表述人间情义之不可多得,而反观兽类之中,反倒珍藏着人类缺少的品行。由此,联想到现实生活中的缺憾和不满,具有一定的现实寓意。

作品对于“少女”形象的描述是完全拟人化的。她的“妍媚”、“闲丽”、“明慧”多情,她的忠诚持家、善待亲眷,以及她对双亲的思念“涕泣”,无不反映着人类美好的操守德行,乃至她那虎类的父母,也都是乐施好善、慷慨重义者。通过这些描述,作者所要召唤的正是人类善良仁爱的道德精神的回归。“少女”最后的“不知所之”,意味着美好品性的失落。

这篇作品的主要艺术魅力在于其陈述方式,亦即结构。叙述起自申屠澄赴任途中遭遇风雪,得虎女一家热情帮助,供暖留宿;同时交代了虎女的美貌丽质以及与申屠澄的相互爱慕;接着是申屠澄向虎女父母的“自媒”求婚和顺理成章的夫妻同行;嗣后是虎女大显身手,获得申屠澄周围众人的欢迎与申屠澄本人的欢心,让人觉得申屠澄与虎女完全是一对难得的人生夫妻,既羡且敬。做丈夫的荣辱不惊,为妻子的始终不渝,应该有个白头到老的美满结局。然而,申屠澄曾为其妻赠诗一首,而其妻“似默有和者”,却终于“未尝出口”,倒教人疑惑:既然风雪相识时可以大胆应对酒令,何致成为夫妻之后倒要犹豫顾虑?此中谜团,自令人不解,作者始终不露“人兽之别”,只让人循着正常的夫妻关系进行猜测。是思亲?还是夫妻间有了什么隔阂?总之,将有什么不幸的事情要发生了。终于,虎女在“临泉藉草憩息”之时,忽然要“奉示”那早有腹稿的和诗了。而这一和,又平添出一重惊诧,诚如申屠澄所言,一个弱质女子为什么要怀负“山林”之志呢?然而到了这里,申屠澄于不解之外,还“掉以轻心”,没有防备这时早有归林之心的妻子已经在做永别的文章了。当然,读者初读至此,恐怕也不会解出别的“新意”来。悬念之深,由此可见。申屠澄得“处女”固是一喜,失妻子何尝不是一悲?而读者读至此,既为作者埋伏的悬念之深而感惊奇,亦为申屠澄的得而复失感到遗憾。作品沉稳的叙述,精心的编制,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和震撼力。

虎女去了,给申屠澄以及读者留下的,不独是一幅幅曾经展现过的和美的生活画面,更多的是一行行记录着“她”美好品行和情操的足迹。

板桥三娘子

[唐]薛渔思

唐汴州[1]西,有板桥店。店娃三娘子者,不知何从来,寡居,年三十余,无男女,亦无亲属。有舍数间,以鬻餐为业,然而家甚富贵,多有驴畜。往来公私车乘,有不逮者,輒贱其估以济之。人皆谓之有道,故远近行旅多归之。

元和[2]中,许州客赵季和,将诣东都,过是宿焉。客有先至者六七人,皆据便榻。季和后至,得最深处一榻,榻邻比主人房壁。既而,三娘子供给诸客甚厚。夜深致酒,与诸客会饮极欢。季和素不饮酒,亦预言笑。至二更许,诸客醉倦,各就寝。三娘子归室,闭关息烛。人皆熟睡,独季和转展不寐。隔壁闻三娘子悉窣,若动物之声。偶于隙中窥之,即见三娘子向覆器下,取烛挑明之。后于巾厢中,取一付耒,并一木牛、一木偶人,各大六七寸,置于灶前,含水噀之。二物便行走,小人则牵牛驾耒,遂耕床前一席地,来去数出。又于厢中取出一裹荞麦子,受于小人种之。须臾生,花发麦熟,令小人收割持践,可得七八升。又安置小磨子,碨成面讫,却收木人子于厢中,即取面作烧饼数枚。有顷鸡鸣,诸客欲发,三娘子先起点灯,置新作烧饼于食床上,与客点心。季和心动遽辞,开门而去,即潜于户外窥之。乃见诸客围床食烧饼,未尽,忽一时踣地,作驴鸣,须臾,皆变驴矣。三娘子尽驱入店后,而尽没其货财。季和亦不告于人,私有慕其术者。

后月余日,季和自东都回,将至板桥店,预作荞麦烧饼,大小如前。既至,复寓宿焉,三娘子欢悦如初,其夕更无他客,主人供待愈厚。夜深,殷勤问所欲。季和曰:“明晨发,请随事点心。”三娘子曰:“此事无疑,但请稳睡。”半夜后,季和窥见之,一依前所为。天明,三娘子具盘食,果实烧饼数枚于盘中讫,更取他物,季和乘间走下,以先有者易其一枝,彼不知觉也。季和将发,就食,谓三娘子曰:“适会某自有烧饼,请撤去主人者,留待他宾。”即取己者食之。方饮次,三娘子送茶出来,季和曰:“请主人尝客一片烧饼。”乃拣所易者,与噉之。才入口,三娘子据地作驴声,既立变为驴,甚壮健。季和即乘之发,兼尽收木人木牛子等,然不得其术,试之不成。季和乘策所变驴,周游他处,未尝阻失,日行百里。

后四年,乘入关,至华岳庙东五六里,路旁忽见一老人,拍手大笑曰:“板桥三娘子,何得作此形骸?”因捉驴谓季和曰:“彼虽有过,然遭君亦甚矣!可怜许,请从此放之。”老人乃从驴口鼻边,以两手擘开,三娘子从皮中跳出,宛复旧身,向老人拜讫,走去。更不知所之。

——《河东记》

〔注〕 [1]汴州:州治在今河南开封。 [2]元和:唐宪宗年号。

我开始阅读志怪小说时,最感兴趣的就是《板桥三娘子》,整个故事极富怪诞神秘的色彩,但又饶有人情味,思想内涵也是够深沉的。

在那个社会里,在交通要冲开一家客店,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店主人非得有势力有靠山不可,或者自己就是武艺出众的能人,否则的话,这碗饭是吃不成的。因为地方官府、公差兵丁要来寻衅敲诈,强盗惯窃也会时时光顾,这都很难对付。就说店里的日常事务,安排住吃,结算账目,也够头绪纷繁的。规模较大的在管理上就很不简单。

而现在的这个板桥店的老板娘却是一个“寡居,年三十余,无男女”的女子,而且并非本地生长大的,“不知何从来”,给人以神秘莫测的感觉,留下了一大堆悬念和遐想。

赵季和之所以能在隔壁的隙缝之中窥见三娘子驱使木牛、木偶人在床前耕地,种出荞麦,后来又做烧饼,等等,一方面是他恰巧睡在紧靠三娘子卧室的铺位,有靠得近的方便;另一方面,他很可能对三娘子已经有了好奇心,有了神秘感,否则他不会去偷看的。

这故事好就好在细节描写的生活气息很浓,使我们有身历其境的感受,一切显得那么朴素平淡,正是在这种气氛之中,穿插进“诸客围床食饶饼”后都“踣地,作驴鸣”的情节成了异峰突起的神来之笔。后来,仍旧又进入朴素平淡的气氛,日常生活的描写,接着赵季和重过板桥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使三娘子也变为驴,这是又一次神来之笔。最后三娘子再从驴子变成人的经过也写得富于幻想和遐想。

把日常生活和怪诞的情节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足见作者功力非同一般。

杨宪益先生对《板桥三娘子》颇有研究,四十年代曾加以考证、评论,认为这一故事在中东一带流传极广,许多民族、国家都有,大同而小异。因此,他认为可能不是中国土生土长的故事,而是由中东循丝绸之路传到中国的。他的文章收入他所著《零墨新笺》一书,当时即在中华书局出版问世。近年来,他又作了进一步的探索,在《读书》月刊发了专文。

我对他的研究很钦佩,看来故事从中东传入的可能性不能排除,《板桥三娘子》和《一千零一夜》中的其他故事比较近似,听起来真像天方夜谭般地吸引人啊!

我发现此文首先用了“点心”两字,“点心”作为食品的代词,在本篇中用了两次之多:

三娘子先起点灯,置新作烧饼于食床上,与客点心。

……

季和曰:“明晨发,请随事点心。”

是不是“点心”的称谓也是从中东传入中国的?也大可研究。总之,从此,“点心”的称谓就逐渐地广泛流行了,一千年以来,几乎遍及全国各地,而且发展、派生了“早点”、“茶点”、“干点心”、“西点”、“夜点心”等等一系列名称。京剧《红灯记》,写日本宪兵队的鸠山队长去李玉和家中时也带了一匣“干点心”去,假惺惺地表示他是有礼貌的。看来中国通的日本人也使用“点心”的称谓了。

周秦行纪

[唐]牛僧孺

余贞元中举进士落第,归宛叶[1]间。至伊阙[2]南道鸣皋山[3]下,将宿大安民舍。会暮,不至。更十余里,一道甚易[4]。夜月始出,忽闻有异香气,因趋进行,不知近远。见火明,意谓庄家。更前驱,至一大宅,门庭若富豪家。有黄衣阍人曰:“郎君何至?”余答曰:“僧孺,姓牛,应进士落第往家。本往大安民舍,误道来此。直乞宿,无他。”中有小髻青衣[5]出,责黄衣曰:“门外谓谁?”黄衣曰:“有客。”黄衣入告,少时,出曰:“请郎君入。”余问:“谁氏宅?”黄衣曰:“第进,无须问。”入十余门,至大殿。殿蔽以珠帘,有朱衣、紫衣人百数立阶陛间。左右曰:“拜殿下。”帘中语曰:“妾汉文帝母薄太后[6]。此是庙,郎不当来。何辱至?”余曰:“臣家宛下,将归失道,恐死豺虎,敢乞托命。”太后遣轴帘[7],避席曰:“妾故汉室老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简敬,便上殿来见。”太后着练衣[8],状貌瑰伟,不甚年高。劳余曰:“行役无苦乎?”召坐。食顷间,殿内有笑声。太后曰:“今夜风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寻,况又遇嘉宾,不可不成一会。”呼左右:“屈两个娘子出见秀才。”良久,有女子二人从中至,从者数百。前立者一人,狭腰长面,多发不妆,衣青衣,仅可二十余。太后曰:“高祖戚夫人[9]。”余下拜,夫人亦拜。更一人,柔肌稳身[10],貌舒态逸,光彩射远近,多服花绣,年低薄太后。后曰:“此元帝王嫱[11]。”余拜如戚夫人,王嫱复拜。各就坐。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贵人曰:“迎杨家[12]潘家[13]来。”久之,空中见五色云下,闻笑语声寖近。太后曰:“杨潘至矣。”忽车音马迹相杂,罗绮焕耀,旁视不给。有二女子从云中下。余起立于侧,见前一人纤腰修眸,容甚丽,衣黄衣,冠玉冠,年三十来。太后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予即伏谒,拜如臣礼。太真曰:“妾得罪先帝引琴而鼓,声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逆旅到此,诸娘子又偶相访,今无以尽平生欢。牛秀才固才士,盍各赋诗言志,不亦善乎?”遂各授与笺笔,逡巡诗成。太后诗曰:“月寝花宫得奉君,至今犹愧管夫人[21]。汉家旧是笙歌处,烟草几经秋复春。”王嫱诗曰:“雪里穹庐不见春,汉衣虽旧泪垂新。如今最恨毛延寿[22],爱把丹青错画人。”戚夫人诗曰:“自别汉宫休楚舞,不能妆粉恨君王。无金岂得迎商叟[23],吕氏何曾畏木强[24]。”太真诗曰:“金钗堕地别君王,红泪流珠满御床。云雨马嵬分散后,骊宫不复舞霓裳。”潘妃诗曰:“秋月春风几度归,江山犹是邺宫[25]非。东昏旧作莲花地[26],空想曾披金缕衣。”再三邀余作诗,余不得辞,遂应命作诗曰:“香风引到大罗天[27],月地云阶拜洞仙。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别有善笛女子,短发丽服,貌甚美,而且多媚,潘妃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时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问曰:“识此否?石家绿珠[28]也。潘妃养作妹,故潘妃与俱来。”太后因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乃谢而作诗曰:“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29]。红残翠碎花楼下,金谷[30]千年更不春。”辞毕,酒既至。太后曰:“牛秀才远来,今夕谁人为伴?”戚夫人先起辞曰:“如意成长,固不可。且不宜如此。”潘妃辞曰:“东昏以玉儿[31]身死国除,玉儿不拟负他。”绿珠辞曰:“石卫尉[32]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贵妃,不可。言其他。”太后谓王嫱曰:“昭君始嫁呼韩单于,复为殊累若[33]单于妇,固自用[34]。且苦寒地胡鬼何能为?昭君幸无辞。”昭君不对,低然羞恨。俄各归休。余为左右送入昭君院。会将旦,侍人告起。昭君垂泣持别。忽闻外有太后命,余遂出见太后。太后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还。便别矣,幸无忘向来欢。”更索酒。酒再行,已。戚夫人、潘妃、绿珠皆泣,竟辞去。太后使朱衣送往大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时始明矣。余就大安里,问其里人。里人云:“此十余里,有薄后庙。”余却回望庙,荒毁不可入,非向者所见矣。余衣上香,经十余日不歇,竟不知其如何。

——《顾氏文房小说》

〔注〕 [1]宛叶:指古宛县。 [2]伊阙:县名,今河南伊川。 [3]鸣皋山:在伊阙附近。 [4]易:平。 [5]小髻青衣:为婢女装束,此代指婢女。 [6]薄太后:即薄姬,原为秦末魏王豹宫人,刘邦灭魏,纳入后宫,生子立为代王,后即位,是为文帝,尊其为太后。 [7]轴帘:卷帘。 [8]练衣:白绢衣。 [9]戚夫人:汉高祖刘邦宠姬,后为吕后所杀。 [10]稳身:身材匀称。 [11]王嫱:即王昭君,原为汉元帝宫人,后遣嫁匈奴。 [12]杨家:指杨贵妃。 [13]潘家:指南朝齐东昏侯宠妃潘氏。 [14]肃宗:李亨,玄宗子。 [15]却:退。 [16]齿极卑:谓年纪很轻。 [17]潘淑妃:按东昏侯妃潘氏曾封贵妃,无淑妃名号,此当误书。 [18]扈从:随从护驾。 [19]东昏侯:萧宝卷,继明帝即位,因荒淫无道,遭致兵变,被杀。 [20]沈婆:指唐代宗皇后沈氏,德宗生母,在安史之乱中失踪。 [21]管夫人:原为薄姬女友,后同为汉高祖宫人。先曾有约富贵共享,及管得宠反对薄之失意加以嘲笑。 [22]毛延寿:汉元帝宫廷画师。元帝后宫嫔妃众多,令毛延寿画图以进,按图索人,于是宫人争贿画师,王嫱独不肯,形象被贬抑,遭致远遣。[23]商叟:即商山四皓,吕后用重礼征聘做太子羽翼,阻止了刘邦欲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的计划。 [24]木强:质朴倔强,此指周昌。刘邦去世前曾安排他辅助赵王如意。 [25]邺宫:指南朝都城建康的宫殿。建康原为建业,晋曾改业为邺。 [26]莲花地:东昏侯在宫中为潘妃造贴地金莲,令其歌舞其上。 [27]大罗天:道家诸天名,神仙居处。 [28]绿珠:晋石崇爱妾。 [29]赵王伦:即司马伦,封赵王。曾伙同孙秀强掠绿珠,绿珠跳楼而死,石崇被杀。 [30]金谷:园名,石崇别墅所在。 [31]玉儿:潘妃名。 [32]卫尉:官名,石崇曾任此职。 [33]殊累若:呼韩单于前妻子,又写作“株累若鞮”。 [34]自用:自己决定自己的行为。

此篇宋初张洎《贾氏谈录》谓“非僧孺所作,是德裕门人韦瓘所撰”。但是在此之前所有记载如刘轲《牛羊日历》、李德裕《周秦行纪论》、孙光宪《北梦琐言》皆认定为僧孺作,宋初《太平广记》及以后的《说郛》、《顾氏文房小说》、《虞初志》、《五朝小说》、《唐人说荟》皆题僧孺撰,当以此为是。

这篇小说以牛僧孺自述口吻写他在贞元中落第返乡时的奇遇:天暮,进入汉文帝母薄太后神庙,遇到太后及各代绝色丽人——汉高祖戚夫人、汉元帝王昭君、晋石崇爱妾绿珠、南齐东昏侯潘妃、唐玄宗杨贵妃。太后设宴款待,席间鼓琴作乐,赋诗言怀,备极欢洽。宴罢令昭君伴寝。天明皆垂泪相送,旋失所在。

这是一种唐人皆喜闻乐道、屡见文字的艳遇故事,而尤类唐初张的《游仙窟》,其邂逅相遇、诗酒留连、怅怅相别的故事情节,以第一人称与女子款洽的描写方式,甚是相似。显然,此篇的创作是受到张作的影响和启发,但又颇为不同。最突出的是本篇故事人物身份特殊,除绿珠外,皆帝后妃嫔。以一落第书生与这些人物交接,实属罕见。此文既出,颇遭攻讦,僧孺政敌李德裕著论曰:牛氏“以身与帝王后妃冥遇,欲证其身非人臣相也”。又摘出文中杨妃戏言代宗皇后为“沈婆”、德宗为“沈婆儿”曰:“可谓无礼于其君甚矣。”并威胁“欲正刑书”。因有这桩公案,自张洎《贾氏谈录》后,一些论者则谓此文为韦瓘受德裕指使而写,嫁名僧孺,意在栽诬定罪。这只是一种推测,并无实证。唐朝反诬告法甚严,明文规定“诬告人者各反坐”,也就是避免以言定罪。以一篇怪怪奇奇文中人物之言遽定当朝大臣重罪,是不可能的,终唐之世,还未出现一件这样的文字狱。生在当世的韦瓘对此也会是清楚的,他何苦挖空心思炮制这篇并不能置政敌于死地的奇文呢?由这篇小说题材的特殊,捎带廓清加于其上的党争迷雾,对鉴赏本文不为无益。由此,还可从一个侧面窥见唐代传奇、志怪创作的宽松环境。宋人洪迈的《容斋续笔》有“唐诗无避讳”条,道是“唐人歌诗,其于先世及当时事,直辞咏寄,略无避隐。至宫禁嬖昵、非外间所应知者,皆反复极言,而上之人亦不以为罪”。诗如此,小说亦如此。那时创作的禁区很少,带来了传奇、志怪的兴盛,《周秦行纪》的行世可见一斑。

这篇小说人物身份特殊,其遭遇又有一个共同性,都是薄命女子,除薄后外,她们都无善终。薄后虽得善终,其前半生为魏王姬,后半生入汉宫境遇冷寂,基本上也是一个悲剧人物。作者把这些亡灵召致笔下,让她们展现她们美丽的姿容和心灵,让她们倾诉衷曲,令人同情,动人哀感。她们在言谈中,特别在诗句里,都无一例外地对当年不公正的对待表示了不满,对迫害她们的某种人物和势力进行了斥责,似是表明:作为女人,她们也应有正常的做人的权利、享受的权利。作者这样的表现,与世人视她们为“祸水”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些人有的被后人认为是节操不贞,有的还被恶詈为荡妇,而在这篇小说中也得到不同的表现。杨贵妃、潘妃还在深情地眷恋世间的恩爱,在另一世界还形影不离地陪伴着昔日的情人。当宴罢太后提出谁与牛秀才为伴时,戚夫人、潘妃、绿珠皆争先拒绝,潘妃道:“东昏以玉儿身死国除,玉儿不拟负他。”绿珠道:“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有关;更与他当时的境遇有关,他至少两次落第,在仕进之途上他是失意人。他是以同病相怜的心态来写这篇小说的,他给这些失意女子以同情,这些失意女子又给他以精神慰藉,真如他在诗中所吟诵的:“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天涯沦落之感,沟通了他们的命运和心灵。

这篇小说截取了生活中一个片断,将人物、情事集中在一个特定的场面来展现,有很高的结构技巧。小说从“余”一宿遭遇为线索,依次写了六个人物。这六个人物各有不同的性情、心事,又差不多都有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作者将他们组合在薄后的宴席间,通过各种交接、倾谈,将她们这一切,作了充分的表现和暗示。这种写法颇具近世短篇小说和独幕剧的格局,结构紧,容量大,以少胜多,以简驭繁,煞是高手。小说的人物描写极其成功,作者运用形貌、行动、语言诸描写手段,往往着墨不多,而形神具现。写得特别活脱逼真的是杨贵妃。杨贵妃出场时,“空中见五色云下,闻笑语声寖近”,“车音马迹相杂,罗绮焕耀,旁视不给”。一如她生前豪华、爽朗,不难令人想见其明眸皓齿那活生生的形象。这就为下面的情节作了很好的铺垫。下面写她的动作、语言都十分具有个性化。当作品中的“我”以臣下之礼拜见她时,她大发牢骚,怪肃宗不把她当做后妃,于是“却答拜”——退后一步,不是以贵妃身份而是以普通妇人的礼节回拜。这一细小的动作见出她是如何耿耿于怀,又如何机敏地把握分寸。当太后问她“何久不来相看”时,她严肃庄重地答道,是因为在骊山陪伴“三郎”。这表情,这称谓,见出她多少矜持和满足。当太后问潘妃何故不得来时,“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对。太真乃视潘妃而对曰:‘潘妃向玉奴说,懊恼东昏侯疏狂,终日出猎,故不得时谒耳。’”“视潘妃而对”,似乎故意揭人家的隐私,学得声口毕肖,话语、神情间又充满爱怜、友善之意,真是绘情绘色,妙不可言。当得知德宗登位时,“太真笑曰:‘沈婆儿作天子也,大奇!’”又是妙语惊人。这话意味甚多。首先是对代宗、沈后的嘲讽,沈后在安史之乱中,两次落入叛军之中,最后下落不明。这对皇室来说可谓耻辱,可德宗一登位就遥尊其为太后,寻找了许久。杨妃讥笑沈后显有自重自明之意。再就是抒发自己对玄宗儿孙的怨意。她的被处死,被除名,与肃宗有关,也与代宗有关,代宗那时是天下兵马元帅。这句话是戏语,又是愤语,也是道地的“贵妃语”,酸味辣味俱全,性格和盘托出。生前这样的话她没有少说,杂史笔记往往有之,写入一篇虚构的小说有何不可?世上恐怕只有愚人才会为此动真格地去打这笔墨官司呢!

卢顼表姨

[唐]牛僧孺

洺州[1]刺史卢顼表姨常畜一子\[2],名花子,每加念焉。一旦而失,为人所毙。后数月,卢氏忽亡。冥间见判官姓李,乃谓曰:“夫人天命将尽,有人切论[3],当得重生一十二年。”拜谢而出。

行长衢中,逢大宅,有丽人,侍婢十余人,将游门屏,使人呼夫人入,谓曰:“夫人相识耶?”曰:“不省也。”丽人曰:“某即花子也。平生蒙不以兽畜之贱,常加育养。某今为李判官别室。昨所嘱夫人者,即某也。冥司不广其请,只加一纪。某潜以改十二年为二十,以报存育之恩。有顷李至,伏愿白之本名,无为夫人之号,恳将力祈。”李逡巡而至,至别坐语笑。丽人首以图乙改年[4]白李。李将让之,对曰:“妾平生受恩,以此申报,万不获一,料必无难之。”李欣然谓曰:“事则匪易。”感言请之切,遂许之。临将别,谓夫人曰:“请收余骸,为瘗埋之。骸在履信坊街之北墙委粪之中。”

夫人既苏,验而果在。遂以子礼葬之。后申谢于梦寐之间。后二十年,夫人乃亡也。

——《玄怪录》

〔注〕 [1]洺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北永年东南。 [2]子:供玩赏的小狗。 [3]切论:此指极力说情。 [4]图乙改年:用倒文符号“乙”把年数颠倒更改。此处指把十二年改为二十年。

本篇采用按事情发生发展过程叙述的常见的写法。本来,极易写成单调呆板的流水账,但由于作者注意了材料的取舍详略,与情节安排上的波澜曲折,读来全无枯燥之感。

第一节时间跨度达数月,交代了许多事情:卢顼表姨养了只小狗,十分喜爱,后来却走失了,并“为人所毙”;数月后“卢氏忽亡”,于“冥间见判官”;却因为有人说情,得重返阳间。末一节也略写,多少时间多少情事只一笔轻轻带过,所谓惜墨如金。中间一节,是卢顼表姨返阳间途中的经历,虽然时间甚短,却是故事的主体,因此作者不惜笔墨,精心组织材料详写,显得枝杆分明,红花绿叶,相得益彰。

本篇的布局注意了波澜起伏。卢顼表姨所畜小狗为人所毙,是一小波澜。后数月,卢氏忽亡,又是一个小波澜。阴间的李判官宣布:“有人切论,当得重生一十二年”,推出一大波澜。卢氏返阳间途中,巧遇一丽人,不想却是小狗的前世之身,现已做了李判官的别室,这小狗即“有人切论”之“人”也,真是出人意料。“有人切论”的伏笔,至此始有了眉目。据丽人说,因为夫人“不以兽畜之贱,常加育养”,这才恳请判官放其重生。悬念至此解开。作者并不满足,还要下一番推波助澜的功夫,让丽人把判官首肯的“重生一十二年”,偷偷改为“二十年”,以示此狗的知恩图报。那么,此狗在报恩中就没有掺一点私心吗?有的。“临将别,谓夫人曰:‘请收余骸,为瘗埋之。’”古人相信入土为安,狗的要求可谓绝不过分。

本篇题旨是因果报应。为了加强因果报应的真实性、可信性,作者设计了由三端组成的尾声:其一,夫人苏醒后,果然在履信坊街之北墙委粪之中找到了狗的骸骨。其二,卢顼表姨以子礼葬之,狗亦托梦道谢。其三,二十年后,夫人乃亡。全篇以写实笔调记虚幻之事,令人称奇,笔调老辣平实,干干净净。当然,在众多志怪中,它也只是一篇普通的作品而已。

侯遹

[唐]牛僧孺

隋开皇[1]初,广都[2]孝廉侯遹入城。至剑门外,忽见四黄石,皆大如斗。遹爱之,收藏于笼,负之以驴,因歇鞍取看,皆化为金。遹至城货之,得钱百万,市美妾十余人,大开第宅,近甸良田别墅,货买甚多。

后乘春景出游,尽载妓妾随从,下车,陈设酒肴。忽有一老翁,负大笈[3]至,厕下坐。遹怒诟之,命苍头[4]扶出。叟不动,亦不嗔恚[5]。但引满杯,啖炙而笑,云:“吾此来,求君偿债耳。君昔将我金去,不忆记乎?”尽取遹妓妾十余人投之于笈,亦不觉笈中之窄,负之而趋,走若飞鸟。遹令苍头驰马逐之,斯须已失所在。自后遹家日贫,却复昔日生计。

十余年,却归蜀,到剑门,又见前者老翁携所将妓妾游行,傧从极多。见遹皆大笑。问之,不言;逼之,又失所在。访剑门前后,并无此人。竟不能测也。

——《玄怪录》

〔注〕 [1]开皇:隋文帝年号:愤怒。

本篇开头的写法,似乎是一个真实的事件,时间、地点、人物都有,言词凿凿。接着写侯遹暴发的经过,便开始“怪异”起来:侯遹在剑门外拾到四块斗大的黄石,后来黄石变成了金子,他便发了财,于是买了十几个美妾,又购田置地,大兴土木。黄石怎会变黄金呢?是神仙点化?是狐狸作弄?都不说,成为一个悬念。

到了春天,侯遹带了妓妾随从郊游踏青,停车摆出酒菜,忽有一老翁,来得蹊跷,还背了个大书箱,自说自话地于“厕下坐”。又是一个悬念。侯遹如今已不复是当年清贫的“孝廉”,而是贵族了。他不但大光其火,还骂出粗话来,命苍头扶出。老头却不动身也不发火,边吃肉边喝酒,笑道:“我是来向你讨债的。你以前拿了我的钱去,还记得吗?”笑话,何时拿过什么钱?问得离奇,悬念接踵而来。不等侯遹的脑筋转过弯来,老头抓了十多个妓妾投入书箱。装了十多人的书箱竟不觉得狭小。又奇。背到背上,老头居然矫健如飞鸟,一转眼就不见了。更奇。“自后遹家日贫,却复昔日生计。”此时似可煞尾了。但文章偏不肯煞,再让穷极潦倒的侯遹于十几年后回到四川剑门,会会大富大贵的老头。老头“携所将妓妾游行,傧从极多”,与侯遹作对照,还要“见遹皆大笑”。今非昔比,侯遹今日只能低声下气上前提问。问什么?问他何许人也?问他笑什么?都不写,让读者去猜。老头更是“不言”。侯遹悻悻追随,“又失所在”。侯遹还不甘心,“访剑门前后,并无此人”。结尾是“竟不能测也五个字”。

短短一篇微型小说,怪异离奇,悬念迭出,吊得读者胃口大开。作者信手拈来许多意象,云里雾里地操纵一番,究竟要说什么?说了些什么?“竟不能测也”,让读者读到结尾还不忍释手,希图作者再写出点什么来,这就是悬念的力量。一般的悬念使用法,是先将疑问悬在那里,然后或者“王顾左右而言他”,或者推出种种猜想,并不急于揭开谜底,而是蕴蓄比较长的时间后,再写出结果,解开悬念。本篇的妙处,是在离奇的情节构筑中不推出任何结果的悬念。

崔书生

[唐]牛僧孺

开元、天宝[1]中,有崔书生者,于东周[2]逻谷口居。好植花竹,乃于户外别莳名花,春暮之时,英蕊芬郁,远闻百步。书生每晨必盥漱独看。忽见一女郎自西乘马东行,青衣老少数人随后。女郎有殊色,所乘马骏。崔生未及细视,而女郎已过矣。明日,又过,崔生于花下先致酒茗、樽杓,铺陈茵席,乃迎马首拜曰:“某以性好花木,此园无非手植。今香茂,似堪流盼。伏见女郎频自过此,计仆驭当疲,敢具箪醪[3],希垂憩息。”女郎不顾而过。其后青衣曰:“但具酒馔,何忧不至。”女郎顾叱曰:“何故轻与人言!”言讫遂去。崔生明日又于山下别致醪酒。俟女郎至,崔生乃鞭马随之。到别墅之前,又下马拜请。良久,一老青衣谓女郎曰:“单马甚疲,暂歇无伤。”因自控女郎马,至堂寝[4]下。老青衣谓崔生曰:“君既未婚,予为媒妁可乎?”崔生大悦,再拜跪请不相忘。老青衣曰:“事即必定,后十五日大吉辰,君于此时,但具婚礼所要,并于此备酒馔。今小娘子阿姊在逻谷中,有微疾,故小娘子自往看省。某去便当咨启,至期,则皆至此矣。”于是促行。崔生在后,即依言营备吉日所要。至期,女郎及姊皆到。其姊亦仪质极丽,遂以女郎归于崔生。

崔生母在旧居,殊不知崔生纳室。崔生以不告而娶,但启聘媵[5]。母见女郎,女郎悉妇之礼甚具。经月余日,忽有一人送食于女郎,甘香特异。后崔生觉母慈颜衰瘁,因伏问几下。母曰:“吾有汝一子,冀得永寿。今汝所纳新妇,妖美无双,吾于土塑图画之中,未尝识此,必恐是狐媚之辈,伤害于汝,遂致吾忧。”崔生入室见女郎,女郎涕泪交下,曰:“本侍箕帚,便望终天。不知尊夫人待以狐媚辈,明晨即便请行,相爱今宵耳。”崔生掩泪不能言。

明日,女郎车骑至。女郎乘马,崔生从送之。入逻谷三十余里,山间有一川,山中异花珍果,不可胜纪。馆宇屋室,侈于王者。青衣百许,迎拜女郎曰:“小娘子,无行崔生,何必将来!”于是捧入[6],留崔生于门外。未几,一青衣传女郎姊言曰:“崔郎遗行,使太夫人疑阻,事宜便绝,不合相见。然小妹曾奉周旋,亦当奉屈。”俄而召崔生入,责诮再三,辞辩清婉,崔生但拜伏受谴而已。遂坐于中寝,对食。食讫,命酒。召女乐洽饮,铿锵万变。乐阙[7],其姊谓女郎曰:“须令崔郎却回,汝有何物赠送?”女郎遂出白玉盒子遗崔生。崔生亦自留别。于是各呜咽而出。行至逻谷口,回望,千岩万壑,无径路矣,自恸哭归家。常见玉盒子,郁郁不乐。

忽有胡僧[8]扣门求食,崔生出见。胡僧曰:“君有至宝,乞相示也。”崔生曰:“某贫士,有何见请?”僧曰:“君岂不有异人奉赠?贫道望气知之。”崔生因出盒子示胡僧。僧起,拜请曰:“请以百万市之。”遂将去。崔生问僧曰:“女郎是谁?”曰:“君所纳妻,西王母第三个女,玉卮娘子也。姊亦负美名在仙都,况复人间!所惜君娶之不得久远。倘住一年,君举家必仙矣。”崔生叹怨迨卒。

——《玄怪录》

〔注〕 [1]开元、天宝:唐玄宗年号:乐终。 [8]胡僧:域外僧人。

唐人小说中,多人仙遇合故事,《崔书生》亦是。本文情节很简单:崔书生跟仙女结合,由于崔母猜疑,仙女离去。唐前此类志怪小说,多为仙女寻求男人,反映了我国古代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形态;此篇一反常态为男士求女仙,结合后,女仙又主动离去。

小说作者并没有追求情节的曲折离奇,而是着意于刻画女主人公西王母三女玉卮娘子的形象,写出她心灵的美。

小说中的这位崔书生“好植花竹”,“于户外别莳名花”,所以每当春暮,“英蕊芬郁”,花枝茂盛,花香浓郁而“远闻百步”,使人笼罩在一片香气氤氲之中。玉卮的居地,“三十余里,山间有一川。山中异香珍果,不可胜纪”,更是一番恬静幽美的景象。正是这一美好的境界,孕育了人物的高洁纯真的心灵。同时,作品也以此作为情节发展的契机,写崔书生“每晨必盥漱独看”,并有机会见到女郎;又于花下“致酒茗、樽勺,铺陈茵席”,请女郎憩息。在这幽美的境界中,他俩感情相通了,彼此爱慕,两颗纯真诚挚的心,终于结合在一起了。

不久,变故发生,情节趋向高潮。作者转而用正笔,来直接描写女主人公。文字不多,寥寥三四十个字,却集中有力地揭示了女主人公的心灵:宁愿割舍情爱,不愿受屈辱,以维护自己“人格”的尊严。

玉卮娘子被崔母猜疑加上“狐媚之辈”罪名,崔书生默然入室时,作者只写了女主人公的一个情态“涕泪交下”和一段话语。千言万语,种种情感,都蕴含在这些摹写中。这里面,有对夫妻情爱的眷恋,原望白头偕老,到头来却是“相爱今宵耳”,多难割舍的情感维系!使读者看到女主人公善良诚挚的心胸。其中也有对崔书生的责怨,“本侍箕帚,便望终天”,岂料崔书生是如此软弱,未能维护这种关系,保护这种幸福,从中表现出浓浓的委屈感。仅仅是貌美,便被视为害人的“狐媚之辈”,这是一种侮辱,是对“人”的心灵的伤害,因此,才迸发出“不知尊夫人待以狐媚辈”这一句。这是不愿受屈辱的心灵对崔母诬蔑的严正反击。从而展现了女主人公刚强不折的性格特征。在情爱与屈辱之间,她断然选择了离去这条路,而且毫不犹豫!

只用少许笔墨,就凸显了女主人公的性格特征,意犹未已,作者再用崔书生在同一事件中的表现,来反衬女主人公玉卮娘子。

尽管崔书生也曾“掩泪不能言”,表现了对夫妻情爱的留恋,显示了内心无可奈何的苦痛,然而,他的心灵却是如此脆弱,他身上的枷锁是如此沉重。由于所谓“不告而娶”,他不敢公开自己对玉卮的爱,在崔母面前,连明白禀告的勇气也没有,他谎称娶了个妾。对于母亲的猜疑,他不敢为玉卮剖白,以维护两人的情爱,更不敢加以反对,只能默默地让心上人离去;别后,只能“自恸哭归家”,终至于“叹怨迨卒”。这是一个不能维护妻子清白的丈夫!而玉卮却完全不同。她容不得半点怀疑,遭受不得半点损害,她也不寄希望于崔书生向其母求告以及崔母的回心转意,她决然离去,寻找一个没有猜疑的世界。对比是如此鲜明,反差是如此巨大,这就加深了女主人公坚强刚烈性格的一面,令人注目!

尼妙寂

[唐]牛僧孺

尼妙寂,姓叶氏,江州[1]浔阳女也。初嫁任华,浔阳大贾也。父昇,与华往复长沙[2]广陵[3]间。唐贞元[4]十一年春,之潭州不复。过期数月,妙寂忽梦父被发裸形,流血满身,泣曰:“吾与汝夫湖中遇盗,皆已死矣。以汝心似有志者,天许复仇,但幽冥之意,不欲显言,故吾隐语报汝,诚能思而复之,吾亦何恨!”妙寂曰:“隐语云何?”昇曰:“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俄而见其夫形状若父,泣曰:“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妙寂抚膺而哭,遂为女弟所呼觉。泣告其母,阖门大骇。念其隐语,杳不可知。访于邻叟及乡闾之有知者,皆不能解。乃曰:“上元县[5],舟楫之所交者,四方士大夫多憩焉。而邑有瓦棺寺,寺上有阁,倚山瞰江,万里在目,亦江湖之极境;游人弭棹,莫不登眺。吾将缁服[6]其间,伺可问者,必有省吾惑者。”于是褐衣之上元,舍力[7]瓦棺寺,日持箕帚,洒扫阁下。闲则徙倚栏槛,以伺识者。见高冠博带吟啸而来者,必拜而问。居数年,无能辩者。

十七年,岁在辛巳,有李公佐者,罢岭南从事[8]而来,揽衣登阁,神采俊逸,颇异常伦。妙寂前拜,泣,且以前事问之。公佐曰:“吾平生好为人解疑,况子之冤恳而神告如此,当为汝思之。”默行数步,喜招妙寂曰:“吾得之矣。杀汝父者申兰,杀汝夫者申春耳。”妙寂悲喜呜咽,拜问其说。公佐曰:“夫猴,申生也。车去两头而言猴,故申字耳。草而门,门而东,非兰[9]字耶?禾中走者,穿田过也,此亦申字也。一日又加夫,盖春字耳。鬼神欲惑人,故交错其言。”妙寂悲喜,若不自胜。久而掩涕拜谢曰:“贼名既彰,雪冤有路,苟获释憾,誓报深恩。妇人无他,唯洁诚奉佛,祈增福海耳。”乃再拜而去。

元和[10]初,泗州[11]普光王寺有梵字戒坛,人之为僧者必由之。四方辐辏,僧尼繁会,观者如市焉。公佐自楚之秦,维舟而往观之。有一尼,眉目朗秀,若旧识者,每过必凝视公佐,若有意而未言者久之。公佐将去,其尼遽呼曰:“侍御[12]贞元中不为南海从事乎?”公佐曰:“然。”“然则记小师乎?”公佐曰:“不记也。”妙寂曰:“昔瓦棺寺阁求解车中猴者也。”公佐悟曰:“竟获贼否?”对曰:“自悟梦言,乃男服,易名士寂,泛佣于江湖之间。数年,闻蕲黄[13]之间有申村,因往焉。流转周星,乃闻其村西北隅有申兰者,默往求佣,辄贱其价。兰喜召之。俄又闻其从弟有名春者。于是勤恭执事,昼夜不离,凡其可为者,不顾轻重而为之,未尝待命,兰家器之。昼与群佣共作,夜寝他席,无知其非丈夫者。逾年,益自勤干,兰愈敬念,视士寂即自视其子不若也。兰或农或商,或畜货于武昌,关锁启闭悉委焉。因验其柜中,半是己物,亦见其父及夫常所服者,垂涕而记之。而兰、春叔出季处,未尝偕在。虑其擒一而惊逸其一也,衔之数年。永贞[14]年重阳,二盗饮既醉,士寂奔告于州,乘醉而获。一问而辞服,就法。得其所丧以归,尽奉母,而请从释教。师洪州[15]之天宫寺尼洞微,即昔时授教者也。妙寂,一女子也,血诚复仇,天亦不夺,遂以梦寐之言,获悟于君子,与其仇者得不同天。碎此微躯,岂酬明哲。梵宇无他,唯虔诚法象以报效耳。”公佐大异之,遂为作传。

大和庚戌岁,陇西李复言游巴南,与进士沈田会于蓬州。田因话奇志,持以相示,一览而复之。录怪之日,遂纂于此焉。

——《玄怪录》

〔注〕 [1]江州:治所在浔阳黄:蕲,蕲州,治今湖北蕲春。黄,黄州,治今湖北黄冈。 [14]永贞:唐顺宗年号。 [15]洪州:治所在今江西南昌。

本篇写商贾女叶氏经十余年苦心奔走,终得报父、夫被害之仇事。唐人小说以妇女为主人公者甚多,或大家闺秀如崔莺莺,或平康妓女如李娃,或风尘女侠如红线,《尼妙寂》主人公则是个商贾女。作品塑造了一个独特的妇女形象,填补了唐小说人物画廊的空白。

叶氏女具备商贾女的特有气质与性格。开头,即提示了主人公出身于商家的身份,后面的情节也即在此基础上展开。父、夫经商,才发生湖中遇盗事;也只有商贾家出身之叶氏女,才有可能奔走于江湖间十余年,终得复仇。可见此非泛笔。

商贾女见闻较广,较少礼教羁束。小说中的叶氏女不仅了解上元为“舟楫之所交者,四方士大夫多憩焉”,故只身前往求人解隐语,而且,待李公佐代解隐语之后,复又敢于易男装,“泛佣于江湖之间”,访得申村求佣,方得雪恨。十余年间,沿长江、洞庭湖一带,奔走于今江西、江苏、安徽、湖南、湖北数省之间,这正是商人仆仆风尘道上的投影,为叶氏女形象所特有。

叶氏女意念坚强,为达目的,忍辱负重,终于如愿以偿。为了解隐语,她在瓦棺寺“日持箕帚”,耐心寻求人解,计时六年,日子不可谓不漫长;见人“必拜而问”,意志不可谓不坚定;得解后,又易服为佣,数年不辍,复仇意念不可谓不毅韧。从富贾之女到佣人,从家居到江湖奔波,就生活变化而言,不啻霄壤。这一切,她都忍受下来,为的是寻找仇人。访得申兰、申春,面对仇人,内心有莫大痛苦,却要为其家佣,还得“勤恭执事,昼夜不离”,屈辱、悲痛,她一一承受下来,“衔之数年”,为的是获得申氏信任。这就写出了此女忍辱负重的品格。

叶氏女工于心计,这也是她作为商贾女的特征之一。一个弱女子,很难手刃仇人,然仇又非报不可,这就不得不费一番心思,达到“苦心经营”的地步。缁服、舍力瓦棺寺,已初见其心计;打听得仇人后,贱价求佣,得入申家之门,为佣“未尝待命”,以示勤恳,“逾年,益自勤干”,不露声色,终获信任,更显其工于心计;掌管钥匙后,开柜检验,“半是己物”,且有父、夫衣服,取得确证;可以报仇了,但申氏兄弟,“叔出季处”,轮流外出,虑擒一逸一,耐下性子,等待机会;衔恨数年,终使二犯“一问而辞服,就法”。心计之工,可谓达极限。

作品紧扣商贾女的身份、地位、特征来塑造女主人公,使她独立于唐人小说众妇女形象之林而不致湮没。唐代,商品生产有很大发展,商业繁荣,商人活跃。商人阶层的崛起,必然会在文学作品中得到反映。《尼妙寂》中叶氏女的性格特征,是商人的某些特性在复仇这一特定事件中的反映。我国古代社会重农轻商,商人的形象是不多见的,《玄怪录》中也仅此一篇。从这个角度言,《尼妙寂》的出现,有它特殊的意义。叶氏女的结局是皈依佛释,“虔诚奉佛”,那是唐代社会崇奉宗教、宣传释道的现实反映。

作品在结构上用倒叙法,开篇从“尼妙寂”入手,回叙身世、事件之发生;待至二遇李公佐,又回叙报仇经过,以李公佐穿插其间,用对话交代复仇经过,行文跌宕变化而又紧凑简洁。自叙复仇经过,亦一波三折。初泛佣觅仇人,不得,一折;往佣申村,知悉仇家,为其家佣,二折;逾年,启柜视己物,垂涕,无机会报仇,三折;待重阳,“二盗饮既醉”,始完成复仇大事。写来波澜起伏,可谓颇费匠心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