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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梢青

杨无咎

茅舍疏篱。半飘残雪,斜卧低枝。可更相宜,烟笼修竹,月在寒溪。
宁宁伫立移时。判瘦损,无妨为伊。谁赋才情,画成幽思,写入新诗。

梅花冰肌玉骨,半霜傲雪,经冬凛冰霜之操,早春魁百花之首,以韵胜,以格高,故为历代人们所喜爱。文人学者更是植梅、赏梅看作是陶情励操之举。杨无咎这首词,借咏梅以抒发自己的情操,寄托幽思,刻画了一位生性孤傲、不随波逐流的世外高士的形象。杨无咎,南宋时画家、词人,字补之,号逃禅老人,清夷长者。高宗时,因不愿依附奸臣秦桧,累征不起,隐居而终。尤善画梅。

词作上片通过对梅花生长的环境、外在形象的描绘,着力刻画出梅花超凡脱俗 的韵致。“茅舍疏篱”,这是梅花生长之处。历来文人雅士总喜欢把他们眼中的梅花置放在清幽、远离尘世的地方,如“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等等。杨无咎在这里同样也开宗明义,把他所喜爱的梅花置放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之中,无非是借此表明自己的心迹,超凡脱俗,高洁自爱。“半飘残雪,斜卧低枝”两句,是以比拟手法来正面刻画梅花形象。上句写梅花之洁白晶莹,下句刻绘梅树姿态之飘逸,这句是化用林逋的咏梅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末三句笔锋一转,紧承首句,再度刻画梅花周围的环境,从而使得整个画面显得更富清幽、高雅的意境:白云缭绕、修竹萧萧、皓月高悬、溪流潺潺。这个画面比林逋诗句的内涵更大,境界更清幽,更有特色。这些景致和意象是隐士生活不可或缺的,它们都具有隐士的生活和品格高洁的象征作用。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词人虽写梅,然而根本之点却不在于梅,这就为下片的抒情作了很好的铺垫。

下片词人笔锋转向刻写自己,一位在梅树前伫足凝思的词人形象跃然纸上。“宁宁伫立移时”,“宁宁”,神情专注貌;“移时”,谓时间经过之久,与历时、经时意同。这句是刻画词人自己在梅花树前驻足观赏、凝思。“判瘦损,无妨为伊”,意谓为了观赏梅花、从梅花那里汲取精神力量,陶冶性情,以致“瘦损”了自己的身体也“无妨”。这里看出词人对梅花的迷恋倾心程度之深。这句的写法,以退为进,与柳永的名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有异曲同工之妙。最后三句:“谁赋才情,画成幽思,写入新诗”。词人觉得光整日价伫立在梅花前流连观赏还远远不够,最好还能让梅花的飘逸神韵、高洁品性时刻与己相伴,于是他便祈想:谁能赋于我才情,能够把梅树的倩影与神韵描画下来、用词章把她刻画下来,成为永恒的留念?

点绛唇

朱翌

流水泠泠,断桥横路梅枝桠。雪花飞下,浑似江南画。
白璧青钱,欲买春无价。归来也,风吹平野,一点香随马。

这是一首别具特色的咏梅词。

咏梅词大多写得干枯瘦硬,老气横秋,这首则写得清光明媚,风流俊赏,历来被公认为是咏梅词中最富特色的一首。

上片写梅写景。开头“流水泠泠,断桥横路梅枝桠。”泠泠,形容声音清越。流水发出泠泠的声响,梅树的枝杈横在桥旁的路上。梅花开得象雪花飞白,很象是一幅描绘江南景色的风景画。这就是:“雪花飞下,浑似江南画。”短短四句,勾勒出一幅清新淡雅的咏梅图。

下片抒情,进一步描绘梅花的高洁。“白璧青钱,欲买春无价。”美玉,可是春无价,就是有白玉和金钱也买不到,形容春色的高贵。末句:“归来也,风吹平野,一点香随马。”游春回来,春风吹过平原野外,一缕梅花的香味随着马飘散──跟着骑马的人。

综观这首词,给读者描绘了一幅春游咏梅图:骑着骏马踏春游,平川旷野,小桥流水,梅花飞雪,景色象一幅图画。美丽的春色,高洁的梅花,玉璧金钱是买不到的。尽情地享受吧,回家的时候,只能带一点清香!宋代皇家画院考试画士时,曾经出过一个题目,叫作“踏花归去马蹄香”,这个题目的命意,就是这首词所描绘的意境!

这首词,是作者十八岁时所作,当时大名士朱敦儒,看到后十分赞赏,慨叹不已,就随手抄写在自己的扇子上,于是,人们就传说为朱敦儒所作。后经《耆旧续闻》考订,才恢复了原作者的姓名。

薄媚

西子词
董颖

自笑平生,英气凌云,凛然万里宣威。那知此际,熊虎途穷,来伴麋鹿卑栖!既甘臣妾,犹不许,何为计。争若都燔宝器。尽诛吾妻子。径将死战决雄雌。天意恐怜之。

偶闻太宰,正擅权,贪赂市恩私。因将宝玩献诚,虽脱霜戈,石室囚系。忧嗟又经时。恨不如巢燕自由归。残月朦胧,寒雨萧萧,有血都成泪。备尝险厄返邦畿。冤愤刻肝脾。

《薄媚》是大曲的一种。所谓“大曲”,就是指唐宋时的大型歌舞曲,由同一宫调的若干支曲子组成。宋人王灼《碧鸡漫志》说:“凡大曲,有散序、靸、排遍、攧、正攧、入破、虚催、实催、袞遍、歇拍、杀袞,始成一曲,谓之大遍。”这是指一般大曲的结构而言。董颖的《薄媚》大曲,是由排遍第八、排遍第九、第十攧、入破第一、第二虚催、第三袞遍、第四催拍、第五袞遍、第六歇拍、第七煞袞等共十曲组成,题为《西子词》,歌咏的是我国春秋晚期吴越战争中越王勾践利用美人西施复仇灭吴的历史故事。《排遍第九》只是其中的一支曲子,写越王勾践由臣事吴王夫差到返国的全过程,表现了勾践在穷途末路之际的痛苦挣扎与悲愤心情。

公元前496年,吴王阖庐兴师伐越,越王勾践大败吴师,射伤阖庐。不久,阖庐死去。由是,勾践威震遐迩。前492年,阖庐子夫差伐越,勾践大败,栖于会稽山上,乃使大夫文种向吴求和,“勾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不许。于是,“勾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被文种劝止,并接受了文种的建议,以美女宝器,买通了吴国擅权贪赂的太宰嚭,求和成功。于是勾践入事吴王,为夫差“驾车养马”,在吴首尾三年,至前490年获释返国《排遍第九》。反映了上述历史内容。词当作于作者南渡之后。

勾践战败以至复国的过程,无疑是悲壮的。作者准确地把握了这个基本点,所以在词中,叙事抒情无不抑郁悲摧,壮怀激烈,从而构成了这首词的基调。上片首六句,用有力的反跌笔法,将词中主人公平生高可凌云的理想抱负与眼前穷愁卑下的处境构成强烈对比,从而表达其悲愤情怀。起调三句,气势雄阔,有睥睨万里之概。平生英气凌云,且曾万里宣威,何其壮也!但此意却以“自笑”出之,“自笑”实为自叹,如“长歌当哭”之意,造成反跌之势。接着以“那知”一句转折,反跌出与平生志气有云泥之别的悲惨现实,主人公的悲愤感情从中迸发而出。值得注意的是,词中写眼前现实的悲惨,但气概不衰。写主人公“途穷”,而以“熊虎”比拟,虽是“途穷”而不减其威;是“熊虎”,却“来伴麋鹿卑栖”,其拗怒之气亦隐然可见。这样就深化了主人公的形象,并使全词的旋律由起调的高昂转入沉雄悲壮。“既甘臣妾,犹不许,何为计”三句,节奏短促有力,句句紧逼,不容喘息。其前两句已写出了形势的严重,“何为计”一句,提出问题,尖锐有力,如惊雷骤至,必须立即作出反应,迅速抉择国计。在句间结构上,“何为计”一句又具有转出下文的作用。“争若”四句,承上而来,回答问题。这几句,辞锋犀利,沉着痛快,声情悲壮,是血泪语,也是决绝语,表现了主人公决心死战的英雄气概。“天意恐怜之”,则词婉而意坚,流露了对于决战必胜的期望。词至歇拍,尤觉声情悲怆,“残月朦胧,寒雨萧萧”,是这首词中唯一的写景处。“月”是“残月”,而且“朦胧”;“雨”是“寒雨”,而且“萧萧”。“残月”与寒雨“非同时之景,而是勾践事吴三年,“备尝险厄返邦畿”过程中诸般景物的择要概括,且景物之中寓有山河破碎、家国风雨飘摇之意。显然,这里的写景,是为了进一步抒情,为“有血都成泪”作烘托。“有血都成泪”、“冤愤刻肝脾”,皆是刻肌入骨、深沁肝脾的悲愤语,是本词叙事抒情的最高点,成为全词基调中最沉重最强烈的音符。

这首词写的是历史故事,但与作者所处的南宋的现实却极其相似;词中的主人公勾践是作者刻意塑造出来的人物,中间倾注着词人强烈的思想感情。词人这样淋漓尽致的描叙勾践,显然是借古讽今,指陈时事,抒发政见,锋芒直指南宋的最高统治集团。做敌国的“臣妾”,在勾践来说,只是其反攻以至灭吴的一个准备,勾践的屈节事吴,正是为了灭吴;而南宋王朝对金国的纳币称臣,则是为了乞求苟安。在这里,可以体会出作者强烈的爱国感情,而那“有血都成泪”、“冤愤刻肝脾”,也正是作者有志难展、报国无路的忠愤。

这首词是大曲的一遍。王国维《宋元戏曲史》第四章《宋之乐曲》说:“此种大曲,遍数既多,自于叙事为便。”并举此董颖《薄媚》为例。这一首将叙事抒情浑为一体

如梦令

王之道

一饷凝情无语,手撚梅花何处。倚竹不胜愁,暗想江头归路。东去,东去,短艇淡烟疏雨。

这首闺情词,写的是一位女子盼望心爱的人从远方归来的殷切情怀。词中对人物外貌举止著墨甚少,对其内心活动的刻画却极为深细。读时须注意其措语、用典及结构上的意匠经营。

“一饷凝情无语”,显然不是终日无言、终日销凝;而是忽然间因触景牵情而产生的不快。从次句看,很可能是因攀折梅花所致。这情形有类于《西洲曲》“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从忆梅到折梅,对远人的怀思有一个由无意识转入有意识的过程。折梅与怀人有关,所来自远,刘宋时陆凯赠范晔诗云:“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故次句言“手撚梅花何处”,其归趋乃在怀远。“何处”二字则有欲寄无由寄的苦恼,故“手撚”梅枝,彷徨不已。

女子所怀何人,下句更有暗示。“倚竹不胜愁”,系用杜诗《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句意,杜诗所写,乃一位为丈夫离弃的佳人贞洁自保的操行。这里用以暗示词中女主人公同心而离居的忧伤,和对丈夫一往情深的盼望。同时又沿袭杜诗,有以翠竹之高节拟人之意。“暗想江头归路”,则进一步点出郎行之踪迹。想当初,他定是从“江头”扬帆远去的,而今也该从去路归来了吧!这句“暗想”联上“凝情无语”云云,又进一步通过状态表情,表现出女子的思念之深沉,那是难于用言语表达的。而“江头归路”联上“何处”云云,又使人联想到唐诗“妾梦不离江水上,人传郎在凤凰山”的意境,使人体会到她的内心之痴迷。

从“暗想江头归路”到末二句“东去,东去,短艇淡烟疏雨”,在意象上有一个跳跃。注意两个“去”字,可知不是丈夫归途的情景,倒恰恰是他当初出发的状况。那时,他就乘着一叶行舟在烟雨迷蒙的江头离她东去,那景象是如此凄迷,又是如此记忆犹新,令人难以忘怀。这样回忆形成倒叙的结构,不仅使读者领略到更多的情事,丰富了词的内蕴;而且造成一种类乎汉诗“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前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的意境,既显示出女主人公心境的悲凉,企盼的失望,又增加了其性格的温润。

“词之难于令曲,如诗之难于绝句,不过十数句,一句一字闲不得。末句最当留意,有有余不尽之意始佳。”

南浦

鲁逸仲

风悲画角,听单于、三弄落谯门。投宿骎骎征骑,飞雪满孤村。酒市渐阑灯火,飞敲窗,乱叶舞纷纷。送数声惊雁,乍离烟水,嘹唳度寒云。

好在半胧淡月,到如今、无处不消魂。故国梅花归梦,愁损绿罗裙。为问暗香闲艳,也相思、万点付啼痕。算翠屏应是,两眉余恨倚黄昏。

本词写旅夜相思。

上片通过听觉和视觉构成四幅各具特色的画面,即“画角谯门”、“飞雪孤村”、“冷落酒市”和“寒夜惊雁”。首句“风悲”两字刻画风声。风声带来阵阵角声,那是谯门上有人在吹《小单于》名曲吧。画角是涂有彩绘的军中乐器,其声凄厉,画角飞声,散入风中,又曾触动过无数旅人的愁思,“风悲”两字极为灵动传神。秦观《满庭芳》中对角声之哀也曾有描写,“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一“落”字见得谯门之高,风力之劲,并且还表达出旅人心头的沉重之感。

“投宿”两句写途中飞雪。“骎骎”形容马在奔驰,又上承“投宿”,使旅人急于歇脚的心情跃然纸上;下启“飞雪”,点出急于投宿是因为风雪交加。“飞”形容漫天飞雪飘舞之状,而“满”字又着力画出村子之小而且孤。“酒市”二句是入村以后的景象。灯火阑珊,人迹稀少,可见雪大且深,也衬托夜间旅舍独处之冷清,所闻者唯有乱叶扑窗之声。“舞纷纷”写落叶之多和风力之急。“骎骎”、“飞”、“满”、“舞”都是动字;“骎骎”在句中不仅状客观之物,而且还能传主观之情,由此可见作者对字、词、句的推敲斟酌。《白雨斋词话》极为赞赏这点:“此词遣词琢句,工绝警绝,最令人爱”。

“送数声”三句是客舍夜坐所闻。雪夜风急,忽闻雁声。雁群入夜歇宿在沙渚芦丛之中,遇到外物袭击,由守卫的雁儿报警,便迅速飞向高空。“乍离”句即是写这种情况。“嘹唳”句说的是雁群受惊后穿过密布的冻云飞向高空,鸣声高亢曼长。雁儿多在高空飞行,白天远望可见,夜间则从鸣声得知。杜牧《早雁》诗有云:“金河秋半虏弦开,云外惊飞四散哀。”云外,言其飞得高也。张文潜《楚城晓望》诗也说:“山川摇落霜华重,风日晴和雁字高。”而卢纶《塞下曲》写的就是雁儿夜惊:“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单于战败后想趁黑夜逃遁,途中惊动了雁群,雁儿惊飞云外时的鸣声使追逐者得知单于的去向。本词所写的是南归途中的雁儿,在夜间受惊高飞时的鸣声,叩动旅人的心弦,无限乡思,黯然而生,词意至此由写景转入下片的抒情。

下片另开境界,由雪夜闻雁转为淡月乡愁,委婉地铺写相思情意。“好在”句是说风雪稍止,云雾未散,朦胧中透视半痕淡月。“好在”指月色依旧。

“无处不消魂”,描绘客居夜思,月色依稀当年,望月生情,不禁黯然魂消。“故国”两句,诉说由于故国之梅以及穿着绿罗裙之人,使他眷恋难忘,因此频频入梦。“故国”,即“故园”,周邦彦《兰陵王》中就有“登临望故国”之句。“愁损”两字,怜想梦中伊人亦为相思所若,语意曲折。

“为问”两句上承“故国”句,是以设问将梅拟人化,将枝上蓓蕾比拟为泪珠。试问那暗香浮动的花枝,是否也是为了相思而泪痕点点?末两句又上承“愁损”句,设想对方,由己及人。自己在客中归梦梅花,愁绪满怀,想伊人在故园赏梅忆人,泪滴枝头,正如牛峤《菩萨蛮》中所云:“愁匀红粉泪。眉剪春山翠。何处是辽阳,锦屏春画长。”薄暮时分,她斜倚屏风想起远方旅人,他遥忆故园,应亦是余恨绵绵,难以消除吧!

选冠子

吕渭老

雨湿花房,风斜燕子,池阁昼长春晚。檀盘战象,室局铺棋,筹画未分还懒。谁念少年,齿怯梅酸,病疏霞盏。正青钱遮路,绿丝明水,倦寻歌扇。

空记得、小阁题名,红笺青制,灯火夜深裁剪。明眸似水,妙语如弦,不觉晓霜鸡唤。闻道近来,筝谱慵看,金铺长掩。瘦一枝梅影,回首江南路远。

这是首相思词,抒情主人公是位男性。

词作上片主要写主人公目前的倦怠心情与懒散情态。“雨湿花房,风斜燕子,池阁昼长春晚”,开首三句写景,点出气候和时令。三句写来有区别,先说第三句,其中有主人公的活动,即晚春时候,他呆在池畔楼阁中,无聊地度过这长长的白天。“昼长”是晚春的自然现象,然语气中带有不耐的意味。前二句则是主人公从楼阁上望见的外界景色:花儿被雨打湿,燕子被风吹得斜斜地飞,原来外面天气不好,正刮风下雨。晚春时本已开始凋谢的花儿,现又被雨打,那将凋谢得更迅速;燕子体小轻捷,现在却被风吹得轻捷不起来,只能斜斜歪歪地飞。总之,主人公所见到的景象是令人不愉快的,似乎风雨正在加速春天逝去。此景是主人公主观选择的,同时也给闷在楼阁上的主人公增添了烦闷。这里“雨湿花房,风斜燕子”中的“湿”、“斜”二字作动词用,与周邦彦《满庭芳》中“风老莺雏,雨肥梅子”中“老”、“肥”用法近似,有异曲同工之妙。接下至上片结束,分三层写主人公的倦怠心情与懒散情态。首先,“檀盘战象,室局铺棋,筹画未分还懒”,写下棋。下棋的目的是为了消磨时光,排遣烦闷,以度过漫长的晚春白昼。摆开檀木棋盘,布好棋局,可是在尚未分胜负之时,自己就懒得再下了。其次,“谁念少年,齿怯梅酸,病疏霞盏”,写饮酒。青梅煮酒,是晚春独特的活动。宋晏殊《诉衷情》词:“青梅煮酒斗时新,天气欲残春。”可是,主人公却怯于品尝带酸味的新鲜青梅,病厌厌地亦疏远了美酒。“霞盏”,即霞杯,酒杯,代指美酒。以上两层均写的是在室内的活动情况。在室内既无法排遣,那就到外面去看看。“正青钱遮路,绿丝明水,倦寻歌扇,”第三层写的是主人公来至室外之所见。此时天已晴了,飘落的榆钱堆满路上,碧绿的柳条轻拂着明净的池水,虽是晚春景色,却也明朗宜人。可是主人公却没有心情去听歌观舞。“歌扇”,歌舞时所用之扇。这里指代歌舞。从以上所描写的三层内容来看,这位主人公无论做什么事,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天气阴雨还是晴朗,他都提不起精神,倦怠、懒散到极点。三层写得极有层次,一层深于一层,中间穿插“谁念少年”问语,既表现主人公苦闷至极、不禁脱口而呼的情态,亦点明他是男性;而且在写法上有变化,避免了平直呆板。

词作下片,前半回忆往昔怀心上人相聚时的欢乐,后半想象对方思念自己的情况。开首三句,“空记得、小阁题名,红笺青制,灯火夜深裁剪,”回忆当初二人在一起时的活动和欢乐。“题名”,《唐书·选举志》:“举人既及第,又有曲江会题名席。”李肇《国史补》:“既捷,列书其姓名于慈恩寺塔,谓之题名会。”这里只是题写姓名之意。“红笺”,一种精美的小幅红纸,多作名片、请柬或题诗词用,这里是指后者。“青制”,当是用墨笔书写之意。当初二人在小楼上,用精美的纸写诗,签上名,并在灯光下共同对诗润饰加工直到深夜。“裁剪”,这里指对诗文的润饰加工。回忆是如此的甜蜜温馨,心上人的形象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主人公脑际,“明眸似水,妙语如弦,不觉晓霜鸡唤”三句,描写心上人的形象。只拈出眼睛与声音,并未全面描绘。写她的眼睛似秋水般明净,这样写,不仅以点带面地突出了她的美丽;而且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也表现了她的智慧与聪明。“妙语如弦”,不仅写了她有“妙语联珠”的口才,也写出她说话似唱歌般美妙动听的声音。如此描写,不仅不落俗套,且富特色,予人以极深印象。面对那一双美目,耳听那美妙的话音,主人公沉浸在幸福之中。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突然晓鸡一声,才知天已亮了,真是良宵苦短。从以上所写来看,主人公和其心上人有共同的爱好和雅兴,文化修养相近,是美满的一对。然而词人在此六句句首冠以“空”为领字,一切美好的回忆都是徒然的,因为他们终于分离了。接下词人调转笔触,写对方情况,“闻道近来,筝谱慵看,金铺长掩”三句,听说她近来懒于看筝谱,不弹奏乐器,门户久闭,足不出户,不接待客人。“金铺”,门上兽面形铜制环钮,用以衔环,这里代指门。三句通过两个行动,表明心上人亦正为相思所苦。由此看来,二人的分离并非由于感情破裂,而是有其他人为的原因。结二句,“瘦一枝梅影,回首江南路远”,主人公想象心上人如此思念自己,如此自我折磨,她必然消瘦了。“瘦一枝梅影”,以梅为喻,描绘出心上人的倩影,虽瘦却风韵依然,楚楚动人,也写出了心上人的高洁品格。想及心上人目前之情况,恨不得立即回到她身边,可是江南路遥,相隔千里,只有无可奈何。五代后周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上“风流薮泽”载:“长安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于此。兼每年新进士以红笺纸游谒其中,时人谓此坊为风流薮泽。”唐韩翃《送万巨》诗:“红笺色夺风流座,白纻词倾翰墨场。”“本词用“题名”、“红笺”及“筝谱”等词,看来词人所思念之女子当是位风尘中人物。他们志趣相投,相爱极深,却不得不分离,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这首词写的婉媚深窈,极富情致,尤其对主人公的心理和情态的刻画,深细真切,十分感人。杨真在《词品》里说吕渭老“在宋不甚有名,而词甚工。……佳处不减少游”。

好事近

吕渭老

飞雪过江来,船在赤栏桥侧。惹报布帆无恙,著两行亲札。
从今日日在南楼,鬓自此时白。一詠一觞谁共,负平生书册。

这首词是吕渭老南渡平安抵达后,写给友人的。

词作上片写抵达江南,并报平安。“飞雪过江来,船在赤栏桥侧”,开首二句写实,点明渡江时的季节、气候和到达地点。雪花飞扬之时,当正值寒冬季节,而此时冒雪渡江,可见当时情况比较紧急,这反映了靖康之乱后的动荡局面。“赤栏桥”,有红色栏干的桥。这里可能指具体地名。据姜夔《淡黄柳》词序云:“客居合肥南城赤栏桥之西。”即在安徽合肥,可参考。三、四句“惹报布帆无恙,著两行亲札”,为倒装。即到达后立刻写封简短信札,向友人报告平安,以免他们挂念。“布帆”,布制的船帆。“布帆无恙”,旅途平安,没出事故。《晋书·顾恺之传》载:“仲堪在荆州,恺之尝因假还,仲堪特以布帆借之。至破冢,遭风大败。恺之与仲堪牋曰:“地名破冢,真破冢而出。行人安稳,布帆无恙”。李白《秋下荆门》诗有“霜落型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句。“无恙”,无忧无疾,这里指旅途平安。“惹报”,有的选本和分析文章作“为报”。“为报”易释。但不知据何版本,故仍据《全宋词》作“惹报”。“惹”,同“偌”,如此,这样。即紧承第二句句意:这样已平安抵达江南,就赶紧写信报平安。“两行”,表示信极短,不及谈及别事。词作上片语虽平实简洁,感情却深沉真诚。

词作下片抒发悲伤懊悔的心情。首句“从今日日在南楼”中“从今”二字,带有绝决、失意的意味,与上片首句遥相呼应。渡江南来,颠沛流离,中原沦于敌手,何日能再回去?“日日在南楼”,用“日日”加以强调,从今以后,天天都要栖息在南方。“南楼”,本系庾亮故事,泛指好友欢聚之处,这里是指词人在南方的住处。“发自此时白”,“发白”,有自然生理的原因,而这里上承“从今”,下又用“自此时”加以强调,内涵就较为复杂了。结末二句,就是对“发白”原因的说明。“一詠一觞谁共”,“一詠一觞”,指赋诗饮酒。晋王羲之《兰亭集序》:“一觞一詠,永足以畅叙友情。”“谁”,这里指志同道合的朋友。这句是说自己来到江南,与友人天各一方,而目前战乱频仍,障碍重重,何日能重相聚赋诗饮酒,互诉衷肠呢?此为“发白”的原因之一。“负平生书册”,“书册”上加“平生”二字,是说辜负自己读了一辈子书,却无法实现为国建功立业的抱负。古时文人读书,多抱有“上报国家,下安黎民”的理想,而处于北宋沦亡,南宋偏安,主和派掌权,金人虎视耽耽之际,理想终成泡影。这是“发白”的原因之二,实际是主要原因。词作下片语气沉重,悲懑与懊悔之情交织。

全词虽简短,内涵却极丰富,感情强烈深切。

鹧鸪天

别情
聂胜琼

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尊前一唱阳关曲,别个人人第五程。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据《词林纪事》载,这首词为作者送别李之问归来后所写。

上片,写别时情景。侧重写“别”字,内容与王维诗暗合。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阳关在甘肃省敦煌县西南,地在玉关之南,故曰阳关。为出塞必经之地。古人以此诗配曲。抒写离情别绪的曲子,称阳关曲。聂胜琼的这首词,即与此曲意相合。首句“玉惨花愁出凤城”,三句“尊前一唱阳关曲”,凤城、渭城,同写离别之地;次句“柳青青”写别时;三、四两句,“尊”、“酒”、“阳关”,同写别宴。运意用词,全然一样。

下片,写别后凄伤,侧重写“情”。深摹情状。始则,欲“寻好梦”,而“梦难成”;终则泪湿枕衾,辗转达旦。妙在用雨作衬,情更凄悲。枕前、阶前,一窗之隔,而雨声眼泪,两下无休。泪共雨长,雨滴心碎,那种离愁,正是“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卜算子

答施
乐婉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明陈耀文《花草粹编》卷二,引宋杨湜《古今词话》云:杭妓乐婉与施酒监善,施尝赠以词云:“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别你登长道,转更添烦恼。楼外朱楼独倚栏,满目围芳草。”于是,乐婉答以本词。

这是情侣临别之际互相赠称之词。体味词情,则此一别,似乎不仅是远别,而且可能是诀别。显然不同于寻常别离之作。明梅鼎祚《青泥莲花记》等书,也都著录了此词,可见历来受到人们的注意。

赠、答皆用《卜算子》调。上下片两结句,较通常句式增加了一个字,化五言为六言句,于第三字顿,遂使这个词调一气流转的声情,增添了顿宕波峭之致。

乐婉此词直抒胸臆,明白如话,正是以我手写我心,也许,干脆就是直接唱出口的。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临别之前,却从别后况味说起,起句便奇。灵心善感的女词人早已充分预感到,一别之后,痛苦的相思将如沧海一样深而无际,美好的往事则将象云一样杳不可即。唯其善感如此,便不能不紧紧把握住这将别而未别的时刻不放。“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流尽了千千万万行的泪,留不住从此远逝的你,反使我、愁肠寸断!上一句势若江河,一泻无馀,下二句一断一续,正如哽咽。诀别的时刻最终还是来临了。女词人既道尽别后的痛苦,临别的伤心,似乎已无可再言。殊不知,下片是奇外出奇,奇之又奇。

“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要重见,无法重见。与其仍抱无指望的爱,真不如死了这条心。可是,真要死了这条心又哪能死得了!人生到此,道路已断,直是绝望矣。“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有情人而成不了眷属,莫非果真是前生无缘?果真是前生无缘,则今生休矣。可是,今生虽休,更有来生,待我俩来生来世再结为夫妻吧!绝望之中,发一大愿,生出一线希望。此一线希望,真是希望耶?抑直是绝望耶?诚难分辨。唯此一大愿,竟长留天壤。

全词戋戋短幅,然而,一位至性真情、豪爽果决的女性形象,却活脱跃然纸上。以泪滴千千万万行之人,以绝不可能拚了之情,而直道出拚了之一念,转念更直说出终是难舍,如此种种念头,皆在情理之中。但在别人则未必能言,而她却能直言不讳。此非性格豪爽果决而何?至于思旧事如天远,要重见无因见,待重结、来生愿,若非至性真情之人,又岂能道得出耶?

全词一滚说尽,但其意蕴仍觉有馀不尽。以一位风尘中女子,而能留得此一段奇情异采,历来受到人们的喜爱,其奥秘正在于词中道出了古往今来爱情之真谛:生死而不渝。此是词中之高致。中国古人之贤者,小而对于个人爱情,大而对于民族文化,皆能抱一种忠实之态度,即使当其不幸而处于绝望之境地,生死之难关,也能体现出一种生死不渝之精神。唯其有此一种精神,小而至于个人爱情,才能够心心相印,肝胆相照;大而至于民族文化,才能够绵延不绝,生生不已。两者事有大小之别,实则具一共通之义。乐婉此词虽为言情小令,然其可喻之旨则又大矣。

长相思令

吴淑姬

烟霏霏,雨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春从何处回?
醉眼开,睡眼开,疏影横斜安在哉?从教塞管催!

吴涉姬为湖州吴秀才女,聪明貌美,被富家子弟强占,反诬告她行为不轨,与人私通。时王十朋为湖州太守,将她治罪,关进监狱。郡守的宾客幕僚们一同去检察院视察,摆出酒席,将吴淑姬唤至席前。只见她端庄秀丽,娴静文雅。于是脱去她身上的枷锁,令她陪饮,并告诉她说:早知道你很会作诗填词,能不能作词一首表白自己,我们将设法向太守转告,替你解脱。不然的话,你的前景不妙。吴涉姬当即请出题填词。当时正值深冬将尽,春天快要来临的季节。幕僚们便叫她以此残冬景色为题。吴淑姬提笔疾书,作《长相思令》一首呈上。幕僚们读后惊叹赞赏不已。第二天,便携此《长相思令》呈太守,表白吴淑姬的冤屈。太守深信不疑,便将吴淑姬释放了。

这首词描绘了深冬残雪中梅花的遭遇,并与自己受污受屈的不幸命运作类比,委婉地表白了渴望申诉,要求自由的心情。

上片连用“霏霏”叠字,强调风雨如晦,气候极其恶劣。一团团的残雪无情地堆积到梅花枝上,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虽然明知冬天不会太久了,残冬一过,春天就要来临。但眼前这种烟雨、雪压霜欺的景象,直叫人怀疑春天还会有么?不言而喻,这恶劣的自然气候正是暗喻吴淑姬所生活的社会环境,是蒙受种种冤屈的弱女子所感受到的黑暗社会对她的重压。她从心底发出“春从何处回”的呼喊,渴望春天快快降临,渴望洗刷蒙受的不白之冤。

下片憧憬获得自由后的美好情景:那时冰雪消融了,一簇簇,一朵朵的梅花从睡梦中醒来,绽开了绯红的醉眼。月亮出来了,梅枝在月光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境界呵!然而,这种境界并不存在,现实仍然是昏暗冷酷,所以“醉眼开,睡眼开,疏影横斜安在哉”是以设问句提出的,这就与上片设问承接起来,并更进一步强烈地表达了渴望自由的心情。最后以“从教塞管催”作结,意思是:既然无情雪堆积在梅枝上,梅花无法展现她的美丽,就任笛曲吹吧!吹得梅花纷纷飘落也毫不怜惜李白诗:“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孙艤《落梅詞》:“一聲羌管吹鳴咽,玉溪半夜梅翻雪”;既然一切誣告不实之詞象脏水一样往我身上潑來,我的冰清玉潔被玷污了,形象被歪曲了,就讓臓水繼續潑吧,直至我窒息、消亡!──很明顯,这是出自心底憤憤不平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