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宋词鉴赏辞典

临江仙

佳人
李石

烟柳疏疏人悄悄,画楼风外吹笙。倚阑闻唤小红声,熏香临欲睡,玉漏已三更。
坐待不来来又去,一方明月中庭,粉墙东畔小桥横。起来花影下,扇子扑飞萤。

有约而失约,相期而未遇,给热恋中人带来的是无尽的惆怅与忧伤。这首词就是通过一组镜头,描绘了一位多情的闺中女子因盼郎夜归,从期待、幻觉、失望、孤独到寻求解脱的生动形象。

“烟柳疏疏人悄悄,画楼风外吹笙。”夜深人静,轻纱般的雾霭笼罩着庭院里疏疏的杨柳。风从画楼外吹来,是谁还在悠扬地吹笙?这是从女主人的视觉和听觉角度分别描绘庭院内外的两个空间,以画楼外的欢乐来烘托庭院内的静寂、清冷。庭院静而女主人的内心并不平静,她倚着阑干久久地等待,终于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丫头小红,此时女主人的心情可以想见。是心上人真的来到身边了吗?“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这里更大的可能是苦苦等待中所产生的幻觉。“熏香临欲睡,玉漏已三更。”虽闻声而郎终未至,于是怅然回到闺房。闺房中熏香炉吐出缕缕青烟,玉漏的水滴声报夜已三更。玉漏的滴响,飘动的熏香,烘托出闺房更寂静,女主人在失望中更感孤独。“临欲睡”而终未睡──她又怎能安然入睡呢!“坐待不来来又去,一方明月中庭,粉墙东畔小桥横”。第一句既表明女主人仍将幻觉视为真实,始终没有认定对方压根儿就没来。但也流露出她对负约的心上人淡淡的怨诉。可以想见,她的性格是文静的,平和的。然而,毕竟希冀被完全失望所代替,她不再因焦灼地等待而心旌摇动。此刻,她木然地从闺房向外去,只见明月洒满中庭,凝重的小桥静静地横架在粉樯东畔。这种近于死寂的景物环境,正是女主人绝望心态的写照。“起来花影下,扇子扑飞萤。”等待已绝望,安睡又不能,她无法承受令她倍感忧郁、孤独的闺房重压,她百无聊赖,终于再次来到庭院,在花影下用扇子扑飞萤,以求稍稍的解脱。这一句出自杜牧的《秋夕》“红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杜牧描绘的是宫女的寂寞与孤独,词人在这里以人物动态作结,更令人回味无穷。

好事近

又和纪别
高登

饮兴正阑珊,正是挥毫时节。霜干银钩锦句,看壁间三绝。
西风特地飒秋声,楼外触残叶。匹马翩然归去,向征鞍敲月。

高登,南宋词人,字彦先,号东溪,漳浦进士,授富川主簿,迁古田县令。后以事忤秦桧,编管漳州。词人有一好友黄义卿,诗书画俱佳,词人尤喜其绘画,曾为他绘的带霜劲竹画赋词《好事近》一首,临别之际,又用原韵赋《好事近》两首,表达自己对友人依恋难舍之情。这是其中的一首。抒写离情别绪,是历代诗词常见的一个题材,南朝的江淹在《别赋》里描写了各种各样的离别,称不免都使人“黯然消魂”。但高登这首送别词却是洗却了悲酸之态,音调爽朗,意境新颖,别具一格。刘熙载在《艺概·诗概》中说:“诗要避俗,更要避熟。”高登的这首《好事近》堪称是一首颇具特点与个性的送别词。

“饮兴正阑珊,正是挥毫时节”。词作开首落笔即充满毫气,颇见突兀。临别之际,彼此把酒话别,更何况是酒逢知己。“阑珊”,道出他们的尽兴豪饮,气氛热烈。然而,光饮酒还不能尽兴,还不足以抒发朋友间的情感,席间不禁要提笔挥毫。词人认为临别豪饮之际,正是“挥毫”的绝佳时节。这亦表明词人与朋友在临别之际,绝无“儿女共沾巾”之态。席间挥毫,于豪放之中,又添了一层高雅之气。使人联想到杜甫《饮中八仙歌》中所描写的情形:“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次二句“霜干银钩锦句,看壁间三绝”,挥毫的内容是绘画、书法、赋诗。“霜干”,字面上看当指经霜多载的古柏树干,实应为傲霜挺立的古柏,杜甫《古柏行》有“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作画者不画别的单画凌霜挺立的古柏,不仅表现了他的超俗的艺术品味,也表露了他的豪迈性格。词人赞美之意自在其中。“银钩”,是指书法笔姿之遒劲多姿。《晋书·索靖传》:“盖草书之为状也,婉若银钩,漂若惊鸾。”白居易诗有:“写了吟看满卷愁,浅红笺纸小银钩”。词人的朋友不仅绘画出色,书法也令人赞叹,富有个性,这与前句的“饮兴”之豪举互为映衬,表现洒脱豪健之风格。“锦句”,是指朋友作画、写字后,还即席赋诗,写出的诗也是佳辞妙句,锦绣文章。朋友把这绘画、书法、辞章高悬壁上,词人看罢,更是喝彩赞叹,称之为“三绝”。词作的上片,词人着意描绘临别之际饮酒挥毫,吟诗作赋,品评书画,豪放而不粗俗,高雅而不故作姿态。

下片转而描写送朋友上路。“西风特地飒秋声,楼外触残叶”。此时正值深秋时节,西风肃杀,秋叶瑟瑟,饯别的酒楼外,飒飒秋风正吹打着深秋时节为数不多的树上残叶。“飒”,为风声,宋玉《风赋》有:“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有风飒然而至。”屈原《山鬼》亦有“风飒飒兮木萧萧”句。在此用以强调秋声之萧瑟。“触”字用得颇见特色,风本无形,把风吹树叶形容为触,使得字面更富音响,更显传神。上片首二句虽极写楼外萧瑟秋景,却正映衬楼内热烈的氛围,楼外的景致并没有给人以肃杀之感,似反更给前文的豪情增添了新的特色。末二句:“匹马翩然归去,向征鞍敲月。”写友人在暮色中,只身匹马翩然而去,词人的朋友酒兴似并未稍减,在马上还兴致勃勃地吟咏诗歌。这末二句一方面用“翩然”、“敲月”等词语,写出友人洒脱、豪爽、飘逸的风采和气质,完成了对友人的正面塑造;第二方面也刻画了自己对友人敬重、关注之深情,词人于送别友人之际,于路口殷殷注目的情态也可感觉到。这二句与唐代诗人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中末二句:“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有同工异曲之妙,二者都表现了诗人对友人悠悠不尽之情。

滴滴金


孙道绚

月光飞入林前屋,风策策,度庭竹。夜半江城击柝声,动寒梢栖宿。
等闲老去年华促,只有江梅伴幽独。梦绕夷门旧家山,恨惊回难续。

清人王士桢说:“咏物须取神”。好的咏梅诗词都是准确地抓住了梅的神态,并找到了与主体之间的某种联系,从而展开想象与联想。这种联想多为相关联想和类比联想。姜夔的《暗香》:“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梅花盛开,与旧时月下吹笛,唤起美人一同去赏花摘花有联系。因此,见眼前梅花,就引起回忆,这属相关联想。陆游的《卜算子》描绘了梅花“孤芳不变”的品格,并与诗人坚定的信念,洁身自好的处事态度联系起来,这属类比联想。类比联想取事物之间的神似,建立在类比联想基础上就是象征手法。咏物诗词就是在物与我之间找到了某种微妙的神似关系,从而咏物抒怀,构成一种美的意境。

《古今词话》介绍:“孙夫人道绚,谷城黄铢字子厚母夫人也,为秀州郑文室”。由此可知,这首咏梅词出自一沦落在外的老妇人之手。她将梅栖宿于寒梢,与自己幽独凄清,终老不归的生活相类比,写得哀惋,凄切。

上片渲染梅花于寒夜栖宿的意境。先从视觉角度来烘托夜静:清冷的月光悄悄地向林前的屋舍移动,“飞”是主体观察的感觉,因为天空中有急速流动的云,月在云中时隐时现,所以月光有飞动的感觉。正因为如此,林前的屋舍刚才还是昏暗的,一下子就轮廓分明。这也产生以动托静的效果。接着又从听觉角度来烘托夜静:晚风拂过庭院中的竹林,发出策策的声响。夜半江城的更夫击柝声,格外清晰。那栖宿在枝梢的寒梅,仿佛也被这声音震得颤悠悠地动起来。照理说,声音是不会使梅花颤动的,更何况是远处传来的更声呢。因为夜是如此之静,哪怕是远处的微妙声响,也声声入耳。而寒夜中栖宿不能入睡的老妇人在此静寂中倍感孤独凄清,所以她将这种情感“外射”到梅花上,产生“动寒梢栖宿”的感觉。

下片写人终老它乡,有梦难续。“等闲老去年华促”是承“寒梢栖宿”的意境而来,由物及人,进行类比。岁月如流,青春难再。终老无依,零丁孤苦。自然发出“只有江梅伴幽独”,的感叹。最后两句是对全篇的概括,说明这种凄清孤独的感受是在一场梦醒之后产生的。梦中能“绕夷门旧家山”,那是何等的幸福,而梦醒之后依旧是清冷的现实,自然希望梦能继续做下去,而恨梦被惊回。当一切希望和憧憬都寄托在虚幻的梦境时,这种哀伤与愁怨之深则可想见了。

满江红

登黄鹤楼有感
岳飞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保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此词为岳飞手书墨迹,见近人徐用仪所编《五千年来中华民族爱国魂》卷端照片,词下并有谢升孙、宋克、文征明等人的跋。

元末谢升孙的跋中,说本词“似金人废刘豫时,公欲乘机以图中原而作此以请于朝贵者”,并说“可见公为国之忠”。

高宗绍兴七年驻屯。本词大概作于回鄂州之后。

词作上片是以中原当年的繁华景象来对比如今在敌人铁骑蹂躏之下的满目疮痍。开首二句,写登楼远眺。词人极目远望中原,只见在一片荒烟笼罩下,仿佛有许多城郭。实际上黄鹤楼即使很高,登上去也望不见中原,这里是表现词人念念不忘中原故土的爱国深情。“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四句,承上“许多城郭”,追忆中原沦陷前的繁华景象。前二句为总括:花木繁盛,风景如画;宫阙壮丽,气象威严。后二句以两处实地为例,写宫内豪华生活。“万岁山”,即万岁山、艮岳山,宋徽宗政和年间造。据洪迈《容斋三笔》卷第十三“政和宫室”载:“其后复营万岁山、艮岳山,周十余里,最高一峰九十尺,亭堂楼馆不可殚记。……靖康遭变,诏取山禽水鸟十余万投诸汴渠,拆屋为薪,翦石为砲,伐竹为笓篱,大鹿数千头,悉杀之以卫士。”“蓬壶殿”,疑即北宋故宫内的蓬莱殿。“珠翠”,妇女佩带的首饰,指代宫女。汴京皇宫内,宫女成群,歌舞不断,一派富庶升平气象。接下陡然调转笔锋,写现在:“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郊畿”,指汴京所在处的千里地面。“风尘”,这里指战乱。慨叹汴京惨遭金人铁骑践踏,战乱频仍,形势十分险恶。词作上片以今昔对比手法,往昔的升平繁华,与目前的战乱险恶形成强烈反差,表露了词人忧国忧民的爱国感情,和报国壮志难酬的悲愤心情。

词作下片分两层意思,慨叹南宋王朝统治下士兵牺牲,人民饿死,景况萧索,希望率师北伐,收复中原。前六句为第一层。开首即以“兵安在”“民安在”提问,加以强调,词人的愤激之情可见。要反击敌人,收复失地,首先要依靠兵士与人民,可是兵士早已战死,老百姓也在饥寒交迫下死亡。“膏”,这里作动词“滋润”讲,“锋”,兵器的尖端“锷”,剑刃。“膏锋锷”,是说兵士的血滋润了兵器的夹端,即兵士被刀剑杀死。“沟壑”,溪谷。杜甫《醉时歌》:“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是说老百姓在战乱中饿死,尸首被丢弃在溪谷中。“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由于金兵的杀戳践踏,兵民死亡殆尽,田园荒无,万户萧疏,对此词人不禁发出深沉的叹喟。后四句为一层。作为“精忠报国”的英雄,词人决不甘心如此,于是提出:“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请缨”,请求杀敌立功的机会。《汉书·终军传》记终军向汉武帝“自请愿受大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提锐旅”,率领精锐部队。大将的口吻与气度,跃然纸上。“河、洛”,黄河、洛水,泛指中原。“清河洛”与上“铁骑满郊畿”呼应,挥鞭渡过长江,消灭横行“郊畿”的敌人,收复中原。“一”、“直”和“清”字用的极为贴切,表现了必胜的信念。“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汉阳”,今湖北武汉市。“骑黄鹤”,陆游《入蜀记》:“黄鹤楼旧传费祎飞升于此,后忽乘黄鹤来归,故以名楼。”结末用黄鹤楼典,不仅扣题,且带浪漫意味,表示今日“靖康耻,犹未雪”,未能尽游兴,“待重新收拾旧山河”后,定再驾乘黄鹤归来,重续今日之游以尽兴。乐观必胜的精神与信念洋溢字里行间。词作下片是叹息在南宋偏安妥协下,士兵牺牲,百姓死亡,景况萧条。最后希望率师北伐,收复失地,然后回来重游黄鹤楼。

词作通过不同的画面,形成今昔鲜明的对比,又利用短句,问语等形式,表现出强烈的感情,有极强的感染力。同时,刻画了一位以国事为己任,决心“北踰沙漠,喋血虏廷,尽屠夷种。迎二圣归京阙,取故土上版图”

满江红

岳飞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岳飞工诗词,虽留传极少,但这首满江红英勇而悲壮,深为人们所喜爱,它真实、充分地反映了岳飞精忠报国、一腔热血的英雄气概。这首的上片,“怒发冲冠,……空悲切”。意思说,我满腔热血,报国之情,再也压不住了,感到怒发冲冠,在庭院的栏杆边,望着潇潇秋雨下到停止。抬头远望,又对天长啸,急切盼望实现自己的志愿。三十多岁的人了,功名还未立,但是我也不在乎,功名好比尘土一样,都是不足所求的。我渴望的是什么东西呢?渴望是八千里路的征战,我要不停的去战斗,只要这征途上的白云和明月作伴侣。不能等了,让少年头轻易地变白了,到那时只空有悲愤。

这一段表现了岳飞急于立功报国的宏愿。

下片,“靖康耻,……朝天阙。”靖康二年的国耻还没有洗雪,臣子的恨什么时候才能够消除呢?我要驾乘着战车踏破敌人的巢穴,肚子饿了,我要吃敌人的肉;口渴了;我要喝敌人的血。我有雄心壮志,我相信笑谈之间就可以做到这些。等待收复了山河的时候,再向朝庭皇帝报功吧!

这一段表现了岳飞对“还我河山”的决心和信心。

这首词,代表了岳飞“精忠报国”的英雄之志,表现出一种浩然正气、英雄气质,表现了报国立功的信心和乐观主义精神。“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侍从头、收拾旧山河”。把收复山河的宏愿,把艰苦的征战,以一种乐观主义精神表现出来,读了这首词,使人体会,只有胸怀大志,思想高尚的人,才能写出感人的词句。在岳飞的这首词中,词里句中无不透出雄壮之气,充分表现作者忧国报国的壮志胸怀。

从“怒发冲冠”到“仰天长啸”,先是写在家里庭院中的情况,他凭观栏雨,按说这是一种很惬意的生活,可是却按不住心头之恨而怒发冲冠。一句“仰天长啸”,道出了精忠报国的急切心情。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说明了岳飞高尚的人生观,两句话把作者的爱与恨,追求与厌恶,说得清清楚楚。岳飞在这里非常巧妙地运用了“尘与土”;“云和月”。表白了自己的观点,既形象又很有诗意。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这两句话很好理解,可作用很大,接着上面表达出的壮烈胸怀,急切期望早日为国家收复山河,不能等待了!到了白了少年头,那悲伤都来不及了。它有力地结束词的上片所表达的作者心情。

下片一开始就是,“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把全诗的中心突出来,为什么急切地期望,胸怀壮志,就因为靖康之耻,几句话很抽象,但是守渡得很好,又把“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具体化了。

从“驾长车”到“笑谈渴饮匈奴血”都以夸张的手法表达了对凶残敌人的愤恨之情,同时表现了英勇的信心和无畏的乐观精神。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以此收尾,既表达要胜利的信心,也说了对朝庭和皇帝的忠诚。岳飞在这里不直接说凯旋、胜利等,而用了“收拾旧山河”,显得有诗意又形象。

小重山

岳飞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岳飞的《满江红》词,壮怀激烈,是脍炙人口的佳作。这首《小重山》词,是用另一种艺术手法表达他抗金报国的壮怀。岳飞抗金的志业,不但受到赵构、秦桧君臣的忌恨迫害,而同时其他的人,如大臣张浚,诸将张俊、杨沂中、刘光世等,亦进行阻找,故岳飞有曲高和寡、知音难遇之叹。《小重山》诗第一首“夜不能寐,起坐弹鸣琴”意境相近。下半阕“白首“二句,表面看来,似乎有些消极情绪,但实际上正是壮志难酬的孤愤。“欲将”三句,用比兴含蓄的笔法点出“知音”难遇的一种凄怆情怀,甚为沉郁。

近些年来,有人评论古典诗词,以情调的高昂与低沉区分高下,于是或认为,岳飞这首《小重山》情调低沉,不如他的《满江红》词情调高昂激壮。我认为,评论事物,应当对具体问题做具体分析,而不可以表面上的一刀切。情调高昂的作品固然好,但是粗犷叫嚣绝不能算是高昂,而情调低沉的作品也不见得就是消极。岳飞的《满江红》与《小重山》词所要表达的都是他的抗金以收复中原的雄心壮志,不过因为作词的时间与心境不同,因此在作法上遂不免有所差异,实际上是异曲同工,又焉可用情调的高昂与低沉区分其高下呢?况且作词与作散文的方法不同,作词常是要用比兴浑融、含蓄蕴藉的方法以表达作者的幽情远旨,使读者吟诵体会,馀味无穷。岳飞因为壮志难酬,胸中抑塞,所以作这首《小重山》词,以沉郁蕴藉的艺术手法表达之,这也正是运用词体之特长,正如张惠言论词时所谓“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

好事近

胡铨

富贵本无心,何事故乡轻别?空使猿惊鹤怨,误薜萝风月。
囊锥刚要出头来,不道甚时节。欲驾巾车归去,有豺狼当辙。

这是宋高宗绍兴十八年,胡铨被贬居广东新州时写的一首词。

本词的主题十分鲜明,它表现了胡铨不畏权势,决不和以秦桧为代表的投降派同流合污的高尚气节。

上片抒写自己忧虑国事,不能安心隐居山林的心情。前两句说,自己本来无心追求富贵,为什么要轻易地离开故乡呢?“空使猿惊鹤怨,误薜萝风月。”由于猿猴和白鹤不理解自己的心情,因此才惊怪、埋怨自己离开隐居的故乡山林,白白地耽误了悠闲的美好岁月。

下片借用毛遂自荐的典故,抒发自己以天下为己任,图谋为国效力的决心。“囊锥刚要出头来,不道甚时节。”这两句说,我本来应当毛遂那样自我推荐,显露自己的才能,为国效力,可是又不很了解奸臣控制下国家的局势,所以是不合时宜的。“欲驾巾车归去”,是说作者无可奈何,又想到了“归隐”,表现出作者矛盾的心理。“有豺狼当辙”一句,直斥误国的权奸秦桧等人,表现了作者虽然屡受打击和迫害,但是不畏权势,刚正不阿的斗争精神。

南宋王明清《挥尘录·后录》卷十记载:“邦衡在新兴尝赋词,郡守张棣缴上之,以谓讪谤。秦愈怒,移送吉阳军编管。”这里说的,就是《好事近》这首词产生的影响,以及因此给作者带来的不幸。

这首词的调子明朗,叙事直率,感情炽热,绝无矫揉造作的痕迹。词中虽然流露了“归隐”的思想,但这不过是作者因为自己无法“脱颖而出”,报国无门的愤慨,他满腔的爱国热情以及对投降派卑劣行径的愠怒,在本词中还是十分明显的。

醉落魄

辛未九月望和答庆符
胡铨

百年强半,高秋犹在天南畔。幽怀已被黄花乱。更恨银蟾,故向愁人满。
招呼诗酒颠狂伴,羽觞到手判无算。浩歌箕踞巾聊岸。酒欲醒时,兴在卢仝盌。

辛未,指宋高宗绍兴二十一年移吉阳军。该词即写于吉阳。

词作开首二句:“百年强半,高秋犹在天南畔。”词人这一年四十九岁,故曰“百年强半”,被排挤出朝廷,羁留南方达十三年之久,故曰“犹在天南畔。”秋高气爽,临轩赏月,把酒观菊,本当是很惬意、快活时节,但却被抛置在天之涯海之角。更何况,奸贼当道,金瓯残缺,匹夫之责,时常萦绕心怀。一个“犹”字,凝聚了词人多少的感慨与忧愤。“高秋”,谓秋高气爽之时,谢眺《奉和随王殿下》诗有:“高秋夜方静,神居肃且深”句。“幽怀已被黄花乱。更恨银蟾,故向愁人满。“幽怀”,指郁结于心中的愁闷情怀。毫无疑问,这是指自己无法锄奸复国的激愤烦乱心情。这句本意是因“幽怀”而无心赏观菊花,但字面上却说是因观花而致幽怀乱,似句意不顺,这实是一种婉转曲达的表现手法,后二句亦是如此写法。词人愁绪满怀,偏又逢皓月圆满,便把一腔的怨情向“银蟾”倾泻而去。这与上句的“无理”,更深一个层次地表现了词人的愁绪。如“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等。这都是一种看似无理,实则含有更深的理在的埋怨。

下片词人转而抒写自己借酒茶解愁的情形。“招呼诗酒颠狂伴,羽觞到手判 无算。浩歌箕踞巾聊岸。”这里的“伴”,当指那些不畏权奸,主张抗金,遭到迫害,有志而不得伸的志同道和之友,当然也包括词题中的张伯麟。这几句词人用白描手法极写饮酒之狂态。“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仍只好借酒来忘却心中的忧愤与不平。“羽觞”,指酒器,其状如雀鸟,左右形如两翼。他们喝了无数杯的酒,不仅放声高歌,还一扫文雅之态,箕踞而坐,并把头巾推向后脑露出前额。这是他们“颠狂”的具体写照。“箕踞”,形容两足前伸,以手据膝,如箕状,古时为傲慢不敬之容。这种放浪形骸的颠狂之态,实是内心忧愁极深的外在表现。末二句“酒欲醒时,兴在卢仝盌。”酒醒思茶,亦如饮酒一般,以浇胸中之块垒。“卢仝盌”,“盌”,同碗、椀,典出唐代诗人卢仝,卢仝号玉川子,善诗,亦喜饮茶。曾赋诗盛赞茶之妙用:“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这里用此典,词意是承前一贯而下,亦即卢仝诗中的“破孤闷”、散尽“生平不平事。”

全词抒情由隐而显,层层递进;或曲折传达,或正面抒写,刻画了一个身虽遭贬,却能不屈不挠、豪气不除的爱国诗人形象。

蓦山溪

寄宝学
刘子翚

浮烟冷雨,今日还重九。秋去又秋来,但黄花、年年如旧。平台戏马,无处问英雄;茅舍底,竹篱东,伫立时搔首。

客来何有?草草三杯酒。一醉万缘空,莫贪伊、金印如斗。病翁老矣,谁共赋归来?芟垅麦,网溪鱼,未落他人后。

这首词的上下两片各有一个中心。上片的中心是“无处问英雄”。“平台戏马”,用项羽故事。“戏马台”在彭城南郊云龙山下,当年项羽曾在此指挥操演兵马。后来,刘裕也于重九在此大会宾客。项羽、刘裕,皆一时英雄,但时过境迁,英雄俱逝。“无处问英雄”,既是作者感叹往昔英雄的永逝,也是对当世英雄的寻觅,但理想的英雄又在何处呢!由于作者为没有英雄人物可报祖国而焦虑,所以他才感到重九时节“浮烟冷雨”的压迫,才觉得“年年如旧”的只有黄花,也才“伫立时搔首”。下片的中心是“一醉万缘空”。正因为作者要在昏醉中寻求解脱与安慰,所以客来后才只有“草草三杯酒”,所以才劝宝学“莫贪伊、金印如斗”,最好是与作者一道“赋归来”,去过“芟垅麦,网溪鱼”的隐居生活。把上下两片联系起来,那么全篇的主旨应该是:有感于救国无人,国事无望,作者遂欲断绝万缘。──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中心突出,组织紧凑,是这首词的一个重要特色。

刘子翚生活在北宋末、南宋初,正是国家面临覆亡危险,急需济世之才的时候。当时善于带兵的大将并不少,但他们不相团结,彼此掣肘、猜忌,成为宋军节节失利的原因之一。这阕词中“无处问英雄”一语包含着极深沉的时事之叹,不可当成吊古诗词中的惯用语去看待。

这是一阕重九寄人之作。词中全用与重九有关的事物,而在加工处理上,作者有意识地改变了它们的情貌,使其更好地为抒情达意服务。比如,词篇一开始用“浮烟冷雨”形容重九,就跟秋高气爽的通常天气不同。作者勾画这样一幅天色,大约是要为全篇笼罩一层寒冷阴霾的气氛。至于三、四句提点黄花,不仅没有欣赏的意思,甚至连起码的描写也没有,只说明“但黄花、年年如旧”。说只有黄花“年年如旧”,等于说此外的一切都不“如旧”,这当然就深化了“无处问英雄”的句意。“茅舍底,竹篱东”是重阳赏菊的地方,陶渊明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诗句,李清照也有“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的吟咏,不过,本篇的主人公当此之际,却不把酒,也不采菊,而是“伫立时搔首”。这里,词篇凭借再现人物形象的办法,把作者忧国的情绪推到了最高峰。自然,词人过重九也不是完全无酒,比方说客来之后就有“草草三杯酒”。只是这里的饮酒,并非是为赏菊助兴,也不是为登高催诗,而是要自己“一醉万缘空”,要宝学“莫贪伊、金印如斗”。──以上写黄花、写竹篱、写饮酒,都直接联系着深刻的社会内容,同单纯的赏菊品酒、慕求清高是大相径庭的。接下去,“病翁”是子翚自号。“赋归来”,用陶渊明《归去来辞》,以示归隐之志。陶渊明以爱菊闻名,所以这事本身也就和重九有关。不过刘子翚的“赋归来”乃是要“芟垅麦,网溪鱼”,绝不是有意恋菊。总之,因为作者的心绪不佳,所以在他眼里的重九美景全都改变了颜色;而出现于作者笔下的、改变了颜色的风物又反过来衬托和强化了作者的思想感情。这种情景交融的创作方法的使用,是这阕词存在艺术魅力的根本原因。

生查子

杨无咎

秋来愁更深,黛拂双蛾浅。翠袖怯天寒,修竹萧萧晚。
此意有谁知?恨与孤鸿远。小立背西风,又是重门掩。

这是一首传统的闺怨题材,写的是深秋时节,闺中少妇思念远方心上人,怨恨交织的情形。

词作开首词人把时间安排在深秋时节,直陈闺中少妇因秋来而“愁更深”。自宋玉悲秋以来,对秋的无奈与叹喟几乎成了诗歌的一个传统题材。而对妇女来说,则有更深一层含义在,那就是如汉代班婕妤在《怨歌行》中所言的:“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这或许便是词作中女主人公为何秋来而“愁更深”的主要原因了。紧接次句词人没有继续写这位女子愁深的程度,转而刻画她的外形:“黛拂双蛾浅”。这句是说女主人公因孤寂,心绪不好,无心刻意修饰自己的面庞,从而把上句所言的“愁”的内涵具体化和明朗化了。“翠袖怯天寒,修竹萧萧晚”二句,是化用杜甫《佳人》中的诗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翠袖“句是写女主人公不仅无心去刻意妆饰打扮自己,甚至对天气变化也不甚觉察,依旧夏装着身,而只有到了“天寒”,身体受不住了,才感觉到。一个“怯”字,表明女主人公的衣单体弱,更有起到暗示她孤寂可怜的特点。上片结句“修竹萧萧晚”,看似词人是要以景作结,写女主人公住处周围的环境,实则借此进一步暗示女主人公愁苦孤独的形象。深秋薄暮,几株修竹在秋风中瑟瑟摇动。单薄、孤寂,这不就是女主人公形象的写照吗?

下片词作增加抒情分量。“此意有谁知,恨与孤鸿远。”由怨转恨,可知女主人公过此孤寂生活非止一日。“孤鸿”在此有较丰富的含义,它不仅象征女主人公如失群的孤鸿,而且也表示她多么希望鸿雁能捎上自己的怨与恨,给远在天涯的心上人。此外,这句也暗示这位女主公一直是伫立窗口,目送飞鸿远去。“小立背西风,又是重门掩”二句是说,女主人公在萧瑟的秋风中独自伫立,目送孤鸿消失,寂寞无聊的一天又过去了,她怅然回到闺中,掩上门扉,周而复始地让孤寂与凄凉笼罩着自己。这里的“又”字,看似平易,实是蕴含了女主人公的无数辛酸泪。

抒写闺怨是中国古典诗词的传统题材,这首《生查子》在思想内涵上也并没有写出什么新意来,但在艺术上还是有一定的个性的。如情景二者之间的互相烘托、渲染,对女主人公心理的细腻刻画等,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