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宋词鉴赏辞典

水调歌头

又水洞
韩元吉

今日俄重九,莫负菊花开。试寻高处,携手蹑屐上崔嵬。放目苍岩千仞,云护晓霜成阵,知我与君来。古寺倚修竹,飞槛绝纤埃。笑谈间,风满座,酒盈杯。仙人跨海,休问随处是蓬莱。落日平原西望,鼓角秋深悲壮,戏马但荒台。细把茱萸看,一醉且徘徊。

该词为重阳日携友人登高赏景有所感怀而作。农历九月九日是重阳节,因这一天日、月之序均为阳数中的最高数字“九”而得名,亦可称“重九”。据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所载:费长房有异术,汝南桓景从游。一日费谓桓景,九月九日君家当有灾,宜令家人带茱萸、登高处饮菊花酒,方可免祸。桓景因如言于此日举家登山,侍到晚上归来,则见家中鸡、犬、牛、羊皆已暴死。古人因有重阳登高、佩带茱萸赏菊的习俗。

上阕交代时间、地点、风光景物,不写情而情自含。“今日俄重九,莫负菊花开”,一个“俄”字,便写出词人对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一年一度的重阳节又已到来的感慨;“莫负”是千万不要辜负之意,重阳节正是菊花盛开之时,花开当赏,不要迟疑负了秋光。“试寻高处,携手蹑屐上崔嵬”中说出了独自登高何如结伴同游有趣,“携手”者为谁?据前人考证认为是作者的挚友济南辛弃疾也。“蹑屐”,是穿上方便爬山的草鞋;“崔嵬”,指险峻的高山。“放目苍岩千仞,云护晓霜成阵,知我与君来”三句是说:登上峰顶放眼望去,只见苍灰色的石崖壁立千仞,遍地晓霜云雾阵阵随身缭绕,这峭壁、晓霜、成阵的云雾仿佛都预知我与你要来。最有趣的是后句“知我与君来”,它把自然的风光景物点化得都有了灵气。“古寺倚修竹,飞槛绝纤埃”是写:古老的寺宇紧靠着耸入云天的竹林,高楼上的飞栏也不使一丝尘埃沾染。一个“倚”字、一个“绝”字,又把静物写活了,“古寺”虽非美女,但它也娇慵无力地倚着修竹,更增添几分清丽;“飞槛”也一如雅士,高洁无比,时时拂去袭来的灰尘,令人愿意亲近。

下阕写登高宴饮的酣畅与欢尽悲来的随感。“笑谈间,风满座,酒盈杯”写作者与友人陶醉在大自然中的情景,三句都显示了动态中的美,最有趣味的是“风满座”,也许相对而坐的友人只有一人,但是身处峰顶,自然是八面来风,清风全是座上之客,充满豪情。“仙人跨海,休问随处是蓬莱”之句颇有些突兀,但是作者在这里有一句自注小字,曰“洞有仙骨岩”,再看该词标题为“水洞”,而且当时也恰是重九之日,于是作者便由此联想起“戏马台”,句中的“荒”字显然是借古喻今,抒发对南宋偏安一隅、北方及中原的大片领土沦入金人手中的现状的伤感。诚如黄蓼园在《园词选》中所说,隐然有“神州陆沉之慨”。结尾“细把茱萸看,一醉且徘徊”之妙,在于有意无意之中写出作者竭力想使自己不平静的心情平静下来的举动与情态,摆弄着佩在身上的茱萸囊,把希望寄托在一醉解千愁,醉中求解脱上了。

该词是“政事文学为一代冠冕”的韩元吉晚年之作。其写景重在静中有动,写人重在动中有情。虽然是顺乎自然的平铺直写,却毫不呆滞,流畅而生动,感情奔放豪迈而略有几分凄清。

霜天晓角

蛾眉亭
韩元吉

倚天绝壁,直下江千尺。天际两蛾凝黛,愁与恨,几时极?怒潮风正急,酒醒闻塞笛。试问谪仙何处?青山外,远烟碧。

该词为登蛾眉亭远望,因景生情而作。风格豪放,气魄恢宏。

蛾眉亭,在当涂县,傍牛渚山而立,因前有东梁山,西梁山夹江对峙和蛾眉而得名。牛渚山,又名牛渚圻,面临长江,山势险要,其北部突入江中名采石矶,为古时大江南北重要津渡、军家必争之地。蛾眉亭便建在采石矶上。

上阕以写景为主,情因景生。“倚天绝壁,直下江千尺”起句突兀,险景天成:登上蛾眉亭凭栏望远,只见牛渚山峭壁如削、倚天而立,上有飞瀑千尺悬空奔流,泻入滔滔长江。词人见奇景而顿生豪情,“天际两蛾凝黛,愁与恨,几时极”,前句是说:那江天之外两座夹江而立的远山,宛如美人刚刚用黛石涂过的两抹弯弯的蛾眉。“凝”,谓凝止、聚积;在这里则指蛾眉凝愁;这便引出下面的句子“愁与恨,几时极”来,“极”谓极尽、完了:那眉梢眉尖凝聚不解的愁与恨,到什么时候才能消散?这里运用了拟人化与比喻相结合的手法,,说的是蛾眉含愁带恨,其实发泄的却是词人内心的忧国忧民的愁苦。词人生于宋、金交兵、战火遍地的动乱年代,身为南宋官员,面对半壁大好河山已陷金人之手、南宋王朝偏安江南一隅的情景,他所愁所恨的应是对恢复版图、统一旧时河山的希冀一次次的破灭与继续企求。

下阕以抒情为主,情与景融。“怒潮风正急,酒醒闻塞笛”是写:波涛汹涌的江水正卷起连天怒潮,浪高风急;酒意初退,耳畔便仿佛响起如怨如诉、不绝如缕的塞外悲笛。“塞笛”,自然是边塞亦即“塞外”的笛音;古人以长城为塞,“塞外”则指今长城以外亦即我北部边疆地区,它常与“江南”相对仗使用。身在南国的词人所听到的“塞笛”,只能是因为日夜将收复失地萦绕心头而形成的一种幻觉,在写作技巧上则是使用了跨越空间、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大胆联想,这使豪气之中多少带进了一丝苍凉。当然,“塞笛”也可指实边防军队里吹奏的笛声,因为那时的采石矶就是南宋与金国交界的军事重镇,史载:绍兴三十一年,却也可理解为词人在积极地为苦闷心情寻找寄托,希望自身也具有旷达、豪迈如李白般的性格。结句“青山外,远烟碧”意境开阔,它不仅对前面之问句作了答复,而且是词人对愁与恨交错缠绕所作的奋力摆脱:那万重青山外,千里烟波的尽头、郁郁葱葱的地方,当更有令人神驰的景物。

该篇在写景时,采取张弛、刚柔迭相使用的手法,达到了映衬鲜明的效果。例如“倚天绝壁,直下江千尺”与“天际两蛾凝黛”之间反差极大,前者刚劲有力,后者柔闲多姿;同样地,“怒潮风正急”与“酒醒闻塞笛”两句,前者如张弓扣弦,后者则安闲舒缓。都显示出各自的美。此外,在抒情处,使用了两个问句,给读者留下更多可供思索的余地。

渔家傲引

洪适

子月水寒风又烈,巨鱼漏网成虚设。圉圉从它归丙穴,谋自拙,空归不管旁人说。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妻子一船衣百结,长欢悦,不知人世多离别。

古代知识分子在官场失意后,常常归隐乡野,淡泊以明志,歌颂渔父无拘无束的生活,以表白自己不与统治者同流合污。陶渊明归隐田园;张志和自称“烟波钓徒”;陆游自我表白:“酒徒一一取封侯,独去作,江边渔父”;辛弃疾高唱:“轻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断苹洲烟雨。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洪适曾“进尚书右仆射,兼枢密使”,但后来“罢为观文殿大学士”。晚年“乞休归,家居十八年,以著述吟詠自娱”。归隐后的著述名《盘洲集》,而《渔家傲引》是《盘洲集》的代表作。词前有小序。对渔父生活加以概述。接着用同一词牌写了十二首词,如数家珍一样从一月唱到十二月,生动形象地描绘了归隐后的生活:他泛舟湖上,与眠鸥浴雁为友;他常把渔钱买酒,酒醒后则拈笛咏唱,畅抒情杯;“细雨斜风浑不避,青笠底,三三两两鸣桹起”。渔父们的生活是何等和谐、恬静!他们不避细雨斜风,认定这是捕鱼的好时机。只见青青的斗笠下人头攒动,一声吆喝,拍着船板,他们就三三两两出发了。“半夜系船桥比岸,三杯睡着无人唤。睡觉只疑桥不见,风已变,缆绳吹断船头转。” 这是何等逍遥自在、无拘无束!诙谐的情趣,空灵的意境,人与自然的关系是何等的和谐!

我们要着重赏析的是《渔家傲引》中对十一月渔父生活的描绘。

上片叙述渔父捕鱼不着而空归。在水寒风烈的恶劣环境中苦苦等待,好不容易有巨鱼进网了,旋即又让它漏网而逃,辛辛苦苦地张罗筹划竟成虚设,这是多么令人懊丧啊!但渔父却说:就让巨鱼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己的乐园吧!这都怪我自己策划不周,空归就空归吧!我才不管旁人是如何议论呢!这才是“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委心任运,超然物外,不失其为我。

下片是对上片内容的补叙和深层挖掘。“昨夜醉眠”到“今宵独钓”也完全是自然的发展,醉眠月下时决没有想到明朝该做什么,更没有与人相约雪中捕鱼。浮家水上,放舟湖海的生活虽然过得清苦,妻室儿女衣服补丁连补丁,但充满温馨和欢悦。决不象世人为追名逐利而奔波,虽有家而难归,倍受别离之苦。

卜算子

赏荷以莲叶劝酒作
葛立方

袅袅水芝红,脉脉蒹葭浦。淅淅西风澹澹烟,几点疏疏雨。草草展杯觞,对此盈盈女。叶叶红衣当酒船,细细流霞举。

这是一幅清新、流丽、色彩淡雅的水墨画。词人通过层层点染,步步铺陈,描绘了夏日雨过天霁时水中莲叶荷花的美景。

上片写雨中荷花。“袅袅水芝红”,红艳艳的荷花在水中亭亭玉立,摇曳多姿。起笔就突出主要形象──水芝。随即,词人从横的深远处拓展开去,使我们看到了婷婷袅袅的碧叶红花被一望无际、朦朦胧胧、含情脉脉、生长在水边的芦荻的背景烘托着。接着,我们的视野又转向纵的高远处,只见荷花的上空淅淅西风轻轻吹掠,一缕缕雾霭的青烟静悄悄地飘拂游动,稀稀疏疏的雨滴落在碧荷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经过一横一纵的点染铺陈,构成了一幅夏日骤雨即将过去时的广阔的空间画面,而荷花的形象生动地突出在主要位置上。

下片写雨后天霁,“草草展杯觞,对此盈盈女。”词人巧妙地从外部空间移向欣赏主体所在的小空间──船舱里:桌上简简单单地摆上了酒杯和菜盘,朋友们正举杯畅饮,席间还有美丽多情的女子相伴助兴哩!朋友们相聚以莲叶劝酒,是久别重逢,还是远行饯别?这无需细说。词人很快又将笔锋转向船舱外,继续描会大空间景色,“叶叶红衣当酒船,细细流霞举”。这是从船舱内这个特定角度向外望去,只见枝叶叶、层出不穷的莲叶荷花横挡在酒船前面。此刻,雨过天晴,细细的五彩流霞从莲荷摇曳攒动的地方冉冉升腾,这是多么绚丽的景色呵!以动态作结,正象刘禹锡的诗句“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一样,有“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之妙。

这首词,通篇都在写景,而情处处融于景中。试想,值此良辰美景,好友雅聚,低吟浅酌,畅叙情怀,这是多么惬意的事。词人正是带着欢娱的情感来描绘景物,所以写得如此飞动、空灵。特别是连用十八个叠字,不仅读来如珠玉落盘,且倍感亲切、生动。这与李清照的“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后者是写悲愁,前者是写欢乐。

卜算子

别士季弟之官
黄公度

薄宦各东西,往事随风雨。先自离歌不忍闻,又何况,春将暮。愁共落花多,人逐征鸿去。君向潇湘我向秦,后会知何处。

这是一首与从弟黄童同登进士第,多有诗词唱和。

该词格调凄楚忧伤,似写于仕途受挫、不得志之时;篇中除伤别之外,亦含有前途未卜之叹。上阕始句交代了此次别离的原因,“薄宦各东西,往事随风雨”:为了位卑势微的小小官位,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回首相聚时欢乐的往事,都随着风雨消逝了。“先自离歌不忍闻,又何况,春将暮”是说:那充满离忧的悲歌哀调已不忍足听,又何况这处处皆是的春已老、春将去的暮春景象,更令人触目肠断。

下阕重点写愁情之浓,对别后的一切难以预料,隐隐然有感伤意。“愁共落花多,人逐征鸿去”之句,与上阕“春将暮”相勾连:既然春将暮,自然繁花开过,花瓣正随风飘洒,离愁别绪到底有多少,足可与漫天铺地的落花共比多;离别的人儿,随着南去北来的鸿雁就要飞向辽远的地方。结尾句“君向潇湘我向秦,后会知何处”,从字面上看,前句似乎是说弟去“潇湘”──作为具体城镇,应是今之湖南零陵县境,兄去“秦”──今之陕西一带。然而诗词用字贵虚忌实,虚可容纳万端,太实则毫无生气,所以“君向潇湘我向秦”之句是在用典,唐代诗人郑谷《淮上与友人别》诗云:“杨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由此看来,黄公度是将郑谷的这句诗自然地引用过来,十分别致地表示兄弟二人要到不同的地方去上任,“潇湘”与“秦”在这里仅是泛称而非特指。分手在即,别情依依,词人忍不住发出了“后会知何处”的叹息:日后我们兄弟再相会时,谁知会在什么地方?其中饱含着对未来的一切难以预料的忧伤,引人悬念。

该词既无更多的词藻铺陈,也无曲语宛转,只是平淡叙来,一气呵成,使人倍感简炼真切,朴实自然。

菩萨蛮

黄公度

眉尖早识愁滋味,娇羞未解论心事。试问忆人不?无言但点头。嗔人归不早,故把金杯恼。醉看舞时腰,还如旧日娇。

该词写于作者为奸相秦桧所不容,被加以罪名罢官归田之后,此时的心情自不与金榜题名、进士及第、壮志初展时相比,一腔不平满怀失意无法化解,他便通过家中侍儿对主人的深情依恋的形象描绘,对胸中愁苦加以排遣,十分巧妙。据《知稼翁词》集后注记载:“时尝出以侑觞,洪丞相适景伯为赋《眼儿媚》词,其中有“体轻飞燕,歌欺樊素,压尽芳菲。花前一盼嫣然媚”之句,写尽了侍儿之美。

上阕写侍儿娇羞多情之态可掬。首句“眉尖早识愁滋味”出语不凡,蕴涵极深:少小年纪应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不解愁滋味之时,但身为侍儿,完全俯仰主人、依附他人的地位,却使这过早成熟;也由于她们具有善解人意的聪慧,最能觉察到主人此次归来的郁闷心情;这里只用“眉尖”一词便勾画出了侍儿动人的愁态,但到底还是处于“娇羞未解论心事”的年龄,成熟之中显着楚楚娇憨的稚气。“试问忆人不?无言但点头”之句颇有风趣:试探着问她是否思念自己的主人,她默然无语,但只轻轻地点头。在这里词人并未正面摹写人物的肖貌,而是运用白描手法,抓住人物部分形貌、动作,加以浅写速画,便使一个多情柔媚、娇羞腼腆的少女形象活脱脱地跃于纸上了。

下阕继续刻画人物及心态。所不同的是着意于人物性格的另一个表象。“嗔人归不早,故把金杯恼”是说:侍儿内心嗔怪思念之人迟迟归来,因娇羞不愿启齿,却从将珍贵的金杯掷弃一旁的细微动作流露出来。这不仅写尽了少女含娇带嗔的神态,而且“嗔人归不早”之句,还有更深层的寓意:应该在发现奸佞弄权、忠良不保的征兆时,便挂冠辞归,也不致受一再贬斥、直到免官之辱。作者将埋藏心底的憾事,通过侍儿迁怒金杯的娇嗔、令人爱怜的动作,轻轻松松地写了出来,不露痕迹,堪称词家中之大手笔。尾句“醉看舞时腰,还如旧日娇”是写:离家日久,多时未见倩倩、盼盼的舞姿,今朝一边畅饮接风美酒,醉眼观看筵前侍儿翩翩起舞,发现她们轻盈的体态、婀娜的倩影,仍然如离家前一样的娇美。这一生活画面的描写反映了以酒浇愁的作者,迫使自己从罢官失意的不平衡的心态下解脱出来的愿望。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祸福是互转、相对的,“还如旧日娇”的旧日,便是指未入仕途时家居的宁静生活。尝够了宦海中升降浮沉的苦滋味之后,再回到这宁静自娱的生活中来,未始不是一种福分。

该词写作的最大特点,是整篇以喻体出现,借题发挥,写的是家中情事,抒发的却是政治上的失意。此外,极善于捕捉反映人物气质神态的举止,在动中写人,便使人物栩栩传神。

青玉案

黄公度

邻鸡不管离怀苦,又还是、催人去。回首高城音信阻。霜桥月馆,水村烟市,总是思君处。裛残别袖燕支雨,谩留得,愁千缕。欲倩归鸿分付与,鸿飞不住。倚栏无语。独立长天暮。

这是一首借伤别离以挥发胸中积忧的词。

从黄公度传世之作《知稼翁词》集后跋所记,便可窥知该词写作时的背景情况:“公之初登第也,赵丞相鼎延见款密,别后以书来往。秦益公闻而憾之。反帛幕任满,始以故事召赴行在,公虽知非当路意,而迫于君命,不敢俟驾,故寓意此诗。道过分水岭,复题诗云‘谁知不作多时别’;又题崇安驿诗云‘睡美生憎晓色催’,皆此意也。既而罢归,离临安有词云‘湖上送残春,已负别时归约’,则公之去就,盖早定矣。”这段文字介绍了词人黄公度以其盖世才华于绍兴八年签幕之期始满,秦桧便假借君命令他速回都城临安。公迫于圣命,不敢延误,《青玉案》一词便是离泉南动身返临安时所作。他深知生于乱世,虎狼当道,刚直不容,赵鼎已罢相,朝政在秦桧手中,自己此去只有一条出路便是免职。于是,一腔忠贞、满腹愤闷,不敢直陈,便化作别情离恨喷薄而出。

上阕写初登离途,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难以分舍,令人思恋。词作者是莆田人,莆田在今福建境;他在泉南任签幕之职,泉南也在福建泉州一带。现在他要离开家乡赴命临安,自然是离情满怀。“邻鸡不管离怀苦,又还是、催人去”之句,朴实无华地以对报晓邻鸡的憎怨写出了不愿离别之心情,十分自然生动。“回首高城音信阻”表达他登上离途后,回头远望那渐离渐远的高大城楼已不得见,音信阻绝。接下来“霜桥月馆,水村烟市,总是思君处”中前两句写晓行夜宿,所经之处有浓霜覆盖的板桥、月光笼罩的驿馆、绿水环绕的村庄、烟雾蒙蒙的城市,无一处不使人加深思念、触景伤情。词中“催人去”的无情的“邻鸡”、看不见的“高城”、“思君”里的“君”,自有它的象征意义,前者是指不可抗拒的邪恶不正的势力;而“高城”与“君”则是指正义所在之处与高义之人,这是怀念已被秦桧排挤、谪居潮州,后终被胁迫绝食死去的赵鼎?还是寄希望于最高统治者高宗赵构?

下片写身在离途,思归无计的痛苦。“裛残别袖燕支雨,漫留得、愁千缕”前句泛写离亲别友时常出现的情景:执手话别,泪落如雨,沾湿了衣袖。裛,在此作沾湿解,与“浥”同义;“燕支”即红色胭脂,女子用以妆饰面颊;“燕支雨”,指夹着胭脂的泪水纷落如雨。后面则是说:踏上了越去越远的离别路,心头别无所有,只留下斩不尽的愁丝千万条。“欲倩归鸿分付与,鸿飞不住”是说:本想求助归飞的鸿雁捎去我的思念,但是冷漠无情的鸟儿却展翅高空渐飞渐远。

这里需要特别点出的便是,愈来愈明显地看到词人的借题发挥的技巧:表面上句句似乎都是写别家乡、别妻子、别父老,写要托归鸿给家人捎信言情,写自己仿佛是在应召赴京的途中;实则不然,词人在这里是跨前一步,想到时间的前面,他想到此次被召返京的不幸结局,必然是被秦桧迫害罢官免职,那时自己必然是含着不能辩解的冤情、谢皇恩辞帝京,返归故里;所以这里的“愁千缕”愁的便是奸相当道、国耻难消、自己壮志难酬;“归鸿”在这里象征飞向帝京的步步荣升之人;世态炎凉,人情浇薄,飞向帝京的“归鸿”怎肯为罢官归田的失势之人在君王面前呈上陈情表呢?

结尾句“倚栏无语,独立长天暮”十分精采,既然厄运必然会到来,还有什么可说?倚着栏干悄然无语,独自伫立在暮色笼罩的长空之下。这里没有华丽的词藻,也没有奇妙的技巧,只是平淡地叙述,却把词人的无可奈何、孤寂惆怅、满腹愤慨欲诉无门的心情,无一遗漏地表达出来。“倚栏无语”的“无语”胜似有语,抵过千言万语,可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该句之妙,妙在含而不露,妙在深刻真朴,给读者留下丰富的回味。它使全篇增色生辉。

金人捧露盘

庚寅岁春奉使过京师感怀作
曾觌

记神京、繁华地,旧游踪。正御沟、春水溶溶。平康巷陌,绣鞍金勒跃青。解衣沽酒醉弦管,柳绿花红。到如今、馀霜鬓,嗟往事、梦魂中。但寒烟、满目飞蓬。雕栏玉砌,空锁三十六离宫。塞笳惊起暮天雁,寂寞东风。

该词标题为“庚寅岁春奉使过京师感怀作”,据史载:作者曾觌字纯甫,汴去执行与金人和谈的任务,来到了北宋的旧都汴京──当时亦称东京开封府,而金人则称为南京。曾觌本是汴人,北宋覆灭宋室偏安江南之际,他已年近弱冠,如今又回到了阔别四十余年后的旧地神京,地虽是而人事已非,这万千感慨会如连天波涛、接地乌云滚滚而来不可止遏。

上阕以“记神京,繁华地”为引句,描写的都是沉淀在记忆中的旧时情景往日的欢乐:记得北宋天子所居的京都,当年本是个繁华的地方,处处都留下往日游览流连的踪迹。“正御沟,春水溶溶”是先写皇宫景象,作者仅以皇宫外环绕宫墙流动着的溶溶春水,便写尽了宫墙之内莺歌燕舞、妃嫔媵嫱的无限风光。运用了以部分代全体、以此处代彼处的写作方法,这是古汉语修辞中的借代。接下来笔锋转向民间,“平康巷陌,绣鞍金勒跃青。解衣沽酒醉弦管,柳绿花红”写词人当年在这东京开封府目睹身践的欢乐生活,“平康”,是妓女所居之处的代名,因为唐代长安丹凤街有平康坊,是妓女云聚处。词人完全沉浸在对往昔的回忆之中,字里行间蕴含着无尽的惋惜:想当年,神京的街道是那么繁华,骑着绣鞍金辔高头大马的公子王孙、豪商富贾们,穿行平康里巷出入青楼歌院;我也曾解衣沽酒,在歌伎舞女的丝竹管弦声中沉沉大醉,享受着年轻时代的风流欢乐,看到的尽是柳绿花红春光无限好。写神京街道繁荣,突出的是“平康巷陌”,尽管也有歌颂大宋江山天下太平之意,但多少也透露了处于末世的北宋王朝的病根所在:皇帝不理朝政,耽于淫乐;上行下效,达官贵人也必然奢华无度,醉心于寻欢逐乐的生活。

上阕所表现的尽管是欢乐气氛,但因为是对已经逝去不返的欢乐岁月的追忆,所以必然被蒙上一层凄凉的厚纱,加重了现时的悲伤。

下阕从缅怀中跳出,回到了现实中来。“到如今,馀霜鬓,嗟往事、梦魂中”之句,就内容而论与上阕紧紧相啣:四十年前是那样风光,而到今天,青春逝、人已老,空留下两鬓苍苍如同飞霜;叹往事,成追忆、如云烟,只能在梦幻中重温再现。接下去便自然过渡到记述眼前所见,“但寒烟,满目飞蓬。雕栏玉砌,空锁三十六离宫”中的“飞蓬”,是指飘荡无定的蓬草,也可喻世事散乱不定;“三十六离宫”,是在用典,班固《西都赋》中有“西郊则有上囿苑禁……。离宫别馆三十六所”之句,“离宫”本意虽指帝王在皇宫之外随时游乐停留的宫室,但在这里,却指的是已经废用的北宋帝王的宫苑。伤心人眼中全是伤心景色,在充满凭吊心境的词人眼里,尽管是春天,也只见:漫空寒烟,遍地乱草,那精心雕琢的白玉栏杆,早已是扑扑灰尘,凤阁龙楼也被重重封锁,空寂无人。词至此处,已尽数铺陈荒凉孤寂的景色,但作者意犹未了,以尾句“塞笳惊起暮天雁,寂寞东风”继续写景,作了进一步地渲染:几声悲凉的胡笳传来,把黄昏里已经歇止的雁群惊起;也把主人公从凭吊的心绪中唤醒,只觉得东风在吹拂,令人感到更加孤寂。该词善于捕捉典型以写全局,如上下阕中借“御沟”、“离宫”之词,便传递出对北宋王朝的深切怀恋。此外,全篇几乎都是写景叙事,并无直抒胸臆之句,但细细品味却无处不散发着吊古怀旧的忧伤,产生了含而不露、引而不发的艺术效果。

长相思

康与之

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烟雾中,春来愁杀侬。
郎意浓,妾意浓,油壁车轻郎马骢,相逢九里松。

《长相思》又名《相思令》,是只有三十六个字颇具民谣风味的小令。这首词以西湖山水为背景,通过女方对湖光美景的感觉和内心活动,描绘了一对恋人相爱相思和相会的情景。

《西湖志》中载:“南高峰高一千六百丈,上有塔,晋天福中建,今下级尚存,塔下有小龙井;北高峰石蹬数万级,曲折三十六弯,唐天宝中建浮屠七层于顶”。这首词的开头三句,着重写以南北两高峰为主的湖光山色。俗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而杭州著名一景,便是南、北高峰。宋初的潘阆在《忆余杭》词中有“长忆高峰,峰上塔高尘世外”;“举头咫尺疑天汉,星斗分明在身畔”句。形成了层峰簇岚,挺拔突起,咫尺天汉,星辰可摘的奇观,成了人们最喜欢的伫足之地。不仅有南北二高峰,尤是东西两涧,与峰构成了雄奇壮美的山光水色。唐代白居易称此两涧有“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刘过“爱东西双涧,纵横水绕”;在如此一个风景绝佳的地方,词突然宕开一笔,发出“春来愁杀侬”!试想春天来到后,本来一个绝佳的风景地,就更加如诗如画,春来,桃红柳绿,鸟语花香。山,重重叠叠,水,曲曲弯弯。一片湖光雾弥漫,面对如此美景,她的感情却与之相反;“愁杀侬”。不是平常的愁思而是极度的愁思,这一切恰是因为“春来”!为什么呢?是否春来后的此地此情景引来她的相思?由读者去驰骋想象吧。这首词的上片前三句用西湖最著名的山水佳境,来反衬第四句的愁情,把乐景与愁思并列一起,达到了相反相成的艺术效果,是“以乐景写哀”,便“一倍增其哀”的典型应用,这里没有过多描绘,没有缠绵悱恻的话儿,既明了又含蓄,一字一句都写得恰到好处。

下片径直抒情:“郎意浓,妾意浓”,两个“浓”字把男女双方彼此的情真意切,表达得极其精炼,又与上片的“愁”相呼应,涵溶了许多无声之言。她为郎代言,相信郎与她一样“意浓”,相互间的情意是如此深厚和坚定。接下来是“油壁车轻郎马骢,相逢九里松”。油壁车,指用油漆彩饰的车,这里用了一个“轻”字,使调韵味大增,既表示了车的轻快,更把恋人相逢前的快乐与欣喜刻划得淋漓尽至;九里松是他们相逢的地方,唐宋时在通往灵隐寺的路上,因种有九里路长的松树而起名,“人在其间,衣袂尽绿”之说。

这首词以《长相思》这个词牌本身就富了音乐节奏感的小令来作,上片集中而尽情地描绘了南北高峰、东西两涧的湖光山色,春之来到本应更加如诗如画的美景良辰,在作者宕然一笔下引出“愁杀侬”的惊呼。下片又直抒情怀,把男女主人公情深意浓的爱恋刻划得真挚感人,不仅有词意,富于一种韵味,而且感情描绘十分真挚。

康与之词,几首写闺思的小词,还较清新雅丽,这首具有民谣风味的小令,尤为别具一格,在康词中可说是绝无仅有的一首。

满庭芳

寒夜
康与之

霜幕风帘,闲斋小户,素蟾初上雕笼。玉杯醹醁,还与可人同。古鼎沉烟篆细,玉笋破、橙橘香浓。梳妆懒,脂轻粉薄,约略淡眉峰。

清新歌几许,低随慢唱,语笑相供。道文书针线,今夜休攻。莫厌兰膏更继,明朝又、纷冗匆匆。酩酊也,冠儿未卸,先把被儿烘。

自宋代都市繁荣、歌妓激增之后,词中歌咏士子与妓女绸缪宛转之态的,数量颇多。柳永、秦观、周邦彦等著名词人,都有不少这一类作品。康与之的这一首,也是此类艳情词的俦亚。词中所写,是歌妓冬夜留宴书生的欢昵场面,极软媚艳冶之致。

“霜幕风帘”三句,写节序及丽人所居环境:屋外风寒霜冷,但有帘遮幕隔,室内仍是一派暖意。“素蟾”即皎洁的月亮之意。“雕笼”的“笼”字应作“栊”,“雕栊”就是雕花的窗棂。“素蟾初上雕栊”,月华初上,窥人窗户,多么恬静的时刻,多么富于诗意的夜晚!短短三句,而节序、地点、时间俱出,用笔可谓经济。

节序景物描写结束之后,即转入对室内人物活动的描写。“玉杯醹醁,还与可人同。”写丽人与书生在一块儿喝酒。“醹醁”是美酒的名字;“可人”即称人心意的人,这里是词人对歌妓的昵称。“古鼎沉烟篆细”句,插写室内陈设。古鼎中点燃着用沉香制成的盘香,散发出细细的轻烟。有了这一句,就显得室内陈设的不俗,增加了室内的香暖感。“玉笋破、橙橘香浓”句,写丽人以指擘破香甜的橙橘。“玉笋”喻女子洁白纤细的手;橙橘为醒酒之物;剥橙之举,备见其殷勤款待之意。前此周邦彦《少年游》中也有“纤指破新橙”之句,可合观。“梳妆懒”三句,写其薄施脂粉,淡淡梳妆。这是妇女会见自己的心上人时常有的表现,因为彼此已经熟悉,用不着那么浓妆艳抹,来吸引对方;淡扫蛾眉,保持本色,反而会取得更好的效果。从“玉杯醹醁”至此,作品主要写了丽人的劝酒、擘橙及其装扮,一位美丽多情的女性形象,已浮现于读者的眼前。

下片继续写丽人的活动。“清新歌几许”三句,写其歌唱、笑语。“清新”二字,主要指她演唱的艺术风格;“歌几许”,说明她为心上人唱了又唱,已经唱了很多;一边唱,一边低声款语温存。她说些什么呢?“道文书针线”至“纷冗匆匆”数句,记述了她说话的内容。她说:“你的文书,我的针线,今夜都不要做了。往灯里再添些油,咱们尽情地喝酒、歌唱、谈话吧,到明天,你又要去忙碌了。”这是多么大胆、多么纵情的言语!这几句,写歌妓的声口,绘声传情,细腻逼真,正如清人贺裳在《皱水轩词筌》中指出的那样:“宛然慧心女子小窗中喁喁口角。”

“酩酊也”三句,写酒后丽人为书生整理被褥,冠儿还没卸下,她就先去把被儿烘暖了。多么主动,多么温存!这里写得非常含蓄,留下了无穷艳意,供读者去玩味,可谓极尽结句“以迷离称隽”之能事。

这首词艺术上的特点是长于铺叙。打通上下片,一气呵成,都围绕着女主人公的举止言笑做文章,有层次地、多角度地描写了她的手爪颜色、口角技艺,以及献酒擘橙、清歌笑语、烘被铺床等动作,使此色艺双绝而放纵多情的歌妓形象,表现得十分鲜明生动。人物描写与环境描写和谐调协,醹醁、篆香、橙橘、兰膏、绣被的出现,增强了绣房的陈设气氛,衬托得人物更富于青楼特点。开头三句的节序景物描写,说明了这是一个寒夜;而室内的光景却如此温馨,两相对比,使人有加倍的感受。整首词所描写的场面,充满了香艳感和旖旎感,但没有流于秽亵。宋人以康与之比柳耆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