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宋词鉴赏辞典

卜算子

咏梅
陆游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是陆游一首咏梅的词,其实也是陆游自己的咏怀之作。上片写梅花的遭遇:它植根的地方,是荒凉的驿亭外面,断桥旁边。驿亭是古代传递公文的人和行旅中途歇息的处所。加上黄昏时候的风风雨雨,这环境被渲染得多么冷落凄凉!写梅花的遭遇,也是作者自写被排挤的政治遭遇。

下片写梅花的品格:一任百花嫉妒,我却无意与它们争春斗艳。即使凋零飘落,成泥成尘,我依旧保持着清香。末两句即是《离骚》“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的精神。比王安石咏杏:“纵被东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之句用意更深沉。

陆游一生的政治生涯:早年参加考试被荐送第一,为秦桧所嫉;孝宗时又为龙大渊、曾觌一群小人所排挤;在四川王炎幕府时要经略中原,又见扼于统治集团,不得遂其志;晚年赞成韩侂胄北伐,韩侂胄失败后被诬陷。我们读他这首词,联系他的政治遭遇,可以看出它是他的身世的缩影。词中所写的梅花是他高洁的品格的化身。

唐宋文人尊重梅花的品格,与六朝文人不同。但是象林和靖所写的“暗香、疏影”等名句,都只是高人、隐士的情怀;虽然也有一些作家借梅花自写品格的,但也只能说:“原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

好事近

陆游

秋晓上莲峰,高蹑倚天青壁。谁与放翁为伴?有天坛轻策。 铿然忽变赤
龙飞,雷雨四山黑。谈笑做成丰岁,笑禅龛楖楖栗。

想象或梦游华山的诗,陆游写了不少,大多是借来表达收复河山的思想。这首词,也是写神游华山,但主题在于抒写为人民造福的人生态度。

上片,作者奇想破空地持着天台藤杖,乘着清爽的秋晨,登上莲花峰顶,踏在倚天峭立的悬崖上。只“谁与放翁为伴”一句,不仅给华山,而且给自己写下了一个俯视人间的形象。又从可以为伴的“天坛轻策”,很自然地过渡到下片。

在下片里,可以看到作者的化身──龙杖在雷雨纵横的太空里飞翔的积极思想。

这首词的艺术风格,是雄奇豪迈的,它强烈地放射了积极浪漫主义的光芒。陆游词派的继承者刘克庄,在《清平乐》里,幻想骑在银蟾背上畅游月宫,“醉里偶摇桂树,人间道是凉风”,分明是陆游这首词精神的再现。

钗头凤

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钗头凤》词调是根据五代无名氏《撷芳词》改易而成。因《撷芳词》中原有“都如梦,何曾共,可怜孤似钗头凤”之句,故取名《钗头凤》。陆游用“钗头凤”这一调名大约有两方面的含意:一是指自与唐氏仳离之后“可怜孤似钗头凤”;二是指仳离之前的往事“都如梦”一样地倏然而逝,未能共首偕老。因为这首词是咏调名本义的本事词,所以须首先交待一下词中本事。

一般的说法是:陆游初娶舅父唐闳之女,婚后夫妻相爱,而陆游的母亲却不喜欢自己的侄女,陆游迫于母命不得不与唐氏离异。离异后唐氏改嫁同郡宗子赵士程。在一次春游中陆游与唐氏及其后夫士程邂逅于绍兴城南禹迹寺附近的沈园。唐氏得后夫同意,遣人送酒馔致意,陆游感于前事,遂题此词于沈园壁上。以上情节来自宋周密《齐东野语》,查其中却有失实之处。盖唐闳为鸿胪少卿唐翊之子。陆游有舅父六人,但其中并无唐闳。陆游与前妻唐氏自然也不是表兄妹。但据宋代诸家笔记所载,陆游与前妻唐氏在一次春游中于沈园相逢,晤谈之后而作此词这是可以相信的。

这首词分上下两阕,上阕是男子口吻,自然是陆游在追叙今昔之异;昔日的欢情,有如强劲的东风把枝头繁花一扫成空。别后数年心境索漠,满怀愁绪未尝稍释,而此恨既已铸成,事实已无可挽回。下阕改拟女子口吻,自然是写唐氏泣诉别后相思之情:眼前风光依稀如旧,而人事已改。为思君消瘦憔悴,终日以泪洗面。任花开花落,已无意兴再临池阁之胜。当年山盟海誓都成空愿,虽欲托书通情,无奈碍于再嫁的处境,也只好犹夷而罢。此词口吻之逼真,情感之挚婉,都不类拟想之作。如果没有生活原型作为依据,只凭虚构是不会写得如此真切感人的。以上谈的是这首词的总体印象,为了印证这一印象,还可以从语言意象入手做进一步的分析。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这三句抚今追昔,所表现的情感是极其丰富而又复杂的。“红酥”言其细腻而红润。李清照《玉楼春》的腰肢,她必定感到十分困倦了。据此可知“东风恶”并非影射陆游的母亲。至于这首词在客观上是否具有反封建的社会意义,这是另一回事,不应和词的本文阐释混为一谈,否则将会曲解作品原意而厚诬古人之嫌了。辨证既明,那么“一怀愁绪”以下三句自然是紧承好景不常,欢情难再这一情感线索而来,是陆游在向前妻唐氏倾诉几年来的愁苦与寂寞。最后结以“错、错、错”三字,却是一字一泪。但此错既已铸成,即便引咎自责也于事无补,只有含恨终身了。

词转下阕,却另起一意。这里是用代言体直拟唐氏口吻,哭诉别后终日相思的苦情:“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这三句词因为是拟唐氏口吻,所以仍从往日同赏春光写起,而丝毫没有复沓之感,反而令人觉得更加凄楚哀怨,如闻泣声,如见泪眼,人物音容,宛然在目。“春如旧”一句与前阕“满城春色”相对应,既写眼前春色,也是追忆往日的欢情,但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人空瘦”,正是“为伊消得人憔悴”,一个“空”字,写出了徒唤奈何的相思之情,虽然自知相思无用,消瘦无益,但情之所钟却不能自己。“泪痕红浥鲛绡透”,正是数年来终日以泪洗面的真实写照。“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这四句写出了改嫁后的无限幽怨:任它花开花落,园林清幽,但却无心观赏登临。俞平伯《唐宋词选释》认为:“‘闲池阁’此指沈园近迹。”虽也可通,但不如解为赵氏园林为更近词之本意。盖从前阕“满城春色”,后阕“春如旧”所写景色来看,都不是暮春气象。因此说“指沈园近迹”就与前文牴牾不通了。另据陈鹄《耆旧读闻》说:赵士程“家有馆园之胜”,可见这两句指唐氏改嫁后不能忘情于前夫,赵家虽有园林池阁,却因抑郁寡欢而从未登临。下转“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用前秦苏蕙织锦回文诗赠其丈夫故事,直将改嫁后终日所思和盘托出,补足上二句之意。结句“莫、莫、莫”三字为一叠句,低徊幽咽,肝肠欲断,这是绝望无奈的叹息,也是劝慰前夫,自怨命薄的最后决别。据说唐氏在沈园与前夫会晤之后,不久便抑郁而死。

前人评论陆游《钗头凤》词说“无一字不天成”。所谓“天成”是指自然流露毫不矫饰。陆游本人就说过:“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正因为词人亲身经历了这千古伤心之事,所以才有这千古绝唱之词。这段辛酸的往事,成为陆游终生的隐痛,直到晚年他还屡次来到沈园泫然凭吊这位人间知已,写下了《沈园》诸诗,因篇幅所限,这里就不再引证了。

醉落魄

正月二十日张园赏海棠作
管鉴

春阴漠漠,海棠花底东风恶。人情不似春情薄,守定花枝,不放花零落。绿尊细细供春酌,酒醒无奈愁如昨。殷勤待与东风约,莫苦吹花,何以吹愁却?

这首词虽为“赏海棠作”,但不以描写海棠为主,而是托物言志,借海棠抒写自己的忧思。

“春阴漠漠,海棠花底东风恶。”“漠漠”,是寂静无声之意;“恶”,在这里是“猛烈”之意,是由“狠、厉害”的意思引申而来,此义至今在某些地区的方言中还保留着。首二句说,春天的时光万籁俱寂,但从海棠花穿过的东风却吹得强劲猛烈。题云“赏海棠作”,却不写海棠花的艳丽,而突出了“东风恶”。写春风、春光一般喜悦温暖、吹拂、和煦,纵使风大天寒,也不过用“料峭”之类的词来形容。词人别出心裁,一方面是“写实”,另一方面,也只有这样写,才与下文协调。“人情不似春情薄”一句,紧承“东风恶”,意思是说,人对花是有情的,春天、春风对花是薄情的,因此“东风”对花猛吹乃至摧残。正因为人有情春薄情,所以“人”或者就是作者自己,才“守定花枝,不放花零落。”上片不写海棠花如何美丽娇艳,侧重写人对花的态度,对海棠的爱怜和保护,反衬海棠花的艳丽,是脱俗之笔。

过片之后,写以酒浇愁,虽然忧愁无法排解,但酒醉酒醒不忘海棠花,进一步说明了它在词人心目中的地位,使全词主旨更为鲜明。

“绿尊细细供春酌,酒醒无奈愁如昨。”无法想象,词人是因为什么发愁,但是酒只能暂时麻醉神经,却不能从根本上排解忧愁,酒醒后“愁如昨”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古来写“酒”与“愁”的诗词很多,如柳永有“也拟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饮还无味。”,自然和谐而恰到好处,本词便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写景不难于词藻华丽,而难于不落俗套。本词以“赏海棠”为题,实则是借海棠抒写愁绪,通篇沉着平稳,章法严谨有序,运用拟人手法合理自然,是一首耐人品味的小令。

凤栖梧

兰溪
曹冠

桂棹悠悠分浪稳,烟幕层峦,绿水连天远。赢得锦囊诗句满,兴来豪饮挥金碗。飞絮撩人花照眼,天阔风微,燕外晴丝卷。翠竹谁家门可款?舣舟闲上斜阳岸。

全词通篇写泛舟湖上的所见和感受。

开头一句说,船儿分开波浪,平平稳稳地前进,用“桂”修饰“棹”,说明这是一只装修精美、小巧玲珑的游艇;“悠悠”,说明船儿走得不紧不慢,反衬出船上人悠闲自在的情景。“烟幕层峦,绿水连天远。”这是词人在船上看到的景物,烟雾缭绕中群山起伏连绵,湖上荡漾的绿水一望无际,一直伸向远远的“天边”。风光美好,景色宜人,词人心旷神怡,不免诗兴大作,“赢得锦囊诗句满,兴来豪饮挥金碗。”美好景致的感染,使他灵感顿至,得到了不少优美的诗句。“赢得”,获得、得到;“满”,极言其多。创作的收获,使他得意之极,于是挥动“金碗”,开怀畅饮。“挥”字生动地写出饮酒时踌躇满志,兴高采烈的神态。诗句盛满“锦囊”,不免有些夸张,但这种夸张手法用得恰当,“莫不因夸以成状,沿饰而得奇也。”,所以读起来自然贴切,绝不会感到“言过其实”。

过片之后,继续写景,同时表达词人的感受,曲折回环,极其细密。“飞絮撩人花照眼”,“撩”字和“照”字,把漫天飞舞的柳絮和五彩缤纷的花朵写活了。本来,“撩人”也罢,“照眼”也罢,是人的主观感觉,此句中的“人”,反而变成了被动者,“飞絮”和“花”反而成了“使动者”,似这样构思奇特、新颖的句子,可谓神来之笔。“天阔风微,燕外晴丝卷”两句,进一步写出天晴朗、风和日丽的时令特征,辽阔的天空,细微的云丝,本是静境描写,但有微风吹拂,燕子飞舞,又使静中有动,“外”字分明地勾勒出景物的层次,放眼望去,燕子是在“卷”着“晴丝”的碧蓝的天下飞翔的,因此才说是“燕外”这两句用字恰到好处,颇见功力。另一方面,也说明词人观察细致,因此能用了了数字,绘出符合生活真实的画面。

“翠竹谁家门可款?舣舟闲上斜阳岸。”一边观赏风景,一边饮酒赋诗,可知时间过得很快,夕阳西下,该回去了,遥望岸上,于是他想到,那绿竹掩映的人家,谁家可以款待我呢?想必那其中有他的熟人和亲友住居的处所,大概他已经考虑成熟,于是驱舟上岸。尾句与首句相呼应,从内容来说,叙述完了整个游程。由小船“分浪稳”起,到小船在“斜阳”中泊岸止,这样写就人的审美心理看,顺乎常情,且使全词上下贯通为浑然一体,结构更臻完善。

本词有和婉优美的意境,朴素平易的语言,轻捷明快的节奏,读之颇觉轻松,回味又觉恬淡温馨。

如梦令

向滈

谁伴明窗独坐?和我影儿两个。灯烬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无那,无那,好个凄惶的我。

词人静夜独坐,顾影自盼,颇觉寂寞孤独,终至感到“凄惶”。开头两句,明白如话,述说自己临窗独坐,只有自己的影儿相伴。在宋词中写夜晚独处的作品不胜枚举,著名的如秦观有一首《如梦令》,通篇以白描手法写景,以气氛烘托来衬托人物的寂寞。本词与秦观的《如梦令》题材相同,但在写法上另辟新径,分明是一个人在万籁俱寂时临窗独坐,却偏说是“两个”。夜晚百无聊赖之际,看到自己的影儿是很自然的事,但从此入词,且写得诙谐有趣,纵然说不上妙手偶得,也可谓构思奇特,善于捕捉艺术形象。

“灯烬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烬”,火余下的灰,“灯烬”即灯灰,这儿作动词,就是“灯灭”。灯灭了,要睡觉了,影儿也不见了;“抛躲”二字,把影儿的自然消失说成了主动行为,与首二句贯通一气,“影”也就更加人格化了。以下连用两个“无那”,进一步把词人孤独寂寞无法排解的情绪表达出来。“好个凄惶的我”,尾句直抒胸臆,自叹“凄惶”,全词的气氛也由冷清、寂廖转为哀惋、悲凉了。

本词虽无深远的意境,但通篇以质直的口语,状绘自我,于平淡中见新奇,读之饶有兴味,称得起一首独具特色的小令。

向滈的《如梦令》共有八首,这一首曾误传为大词人李清照的作品

瑞鹤仙

陆淞

脸霞红印枕,睡觉来,冠儿还是不整。屏间麝煤冷。但眉峰压翠,泪珠弹粉,堂深昼永。燕交飞、风簾露井。恨无人、说与相思,近日带围宽尽。重省。残灯朱幌,淡月纱窗,那时风景。阳台路迥。云雨梦,便无准。待归来,先指花梢教看,欲把心期细问。问因循,过了青春,怎生意稳?

这是一首写闺中人思念远方情人的情词,属婉约词,其特点是以委婉含蓄的手法抒写哀感顽艳的情怀。

上片从睡觉写起。“脸霞红印枕”,脸上的脂粉印红了枕头,可知这是一位少妇。首句点明人物身分,接着说“睡觉来、冠儿还是不整”,“还是”说明她经常这样,睡起后懒慵慵的,“不整”“冠儿”,无心打扮自己。“屏间”句是环境描写,“冷”字烘托出冷清的氛围,也反衬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和主观感受,表现出她生活的孤寂。“但眉峰压翠,泪珠弹粉”两句,具体描写人物愁眉垂泪之状,形象真切。

“堂深昼永”,既写空间,又写时间。“深”不仅说明住宅屋宇宽大,而且使人感到“空”,缺少人的活动;“永”说明时间过得很慢,主人公有度日如年的感觉。“燕交飞、风簾入井”一句,是她起床后眼中所见,她看到燕子双双飞舞着、嬉闹追逐着穿过“风簾”飞到庭院,更触动了她的心事。“恨无人、说与相思,近日带围宽尽。”上片结尾二句,直诉衷肠,道出她愁苦的缘由和眼前的境况。因为思念“相思”,终日烦恼,便不免体态消瘦,以致“带围宽尽”,再加上无人传递消息,和“相思”之人不通音信,她就更加痛苦了。这里由景及情,移情入景,点明了题旨。

下片由回忆往昔旧景旧情写起,进一步诉说衷肠,抒写“相思”之苦。

“重省”,领起下文,以下便是对往事的追叙。“残灯朱幌,淡月纱窗,那时风景”三句,追忆两相欢聚的“风景”,一切记忆犹新,历历在目,“残灯”、“淡月”在这里给人的感受是静谧、和谐,“朱幌”是说红色的灯头轻轻摇幌,主人公和她的情人或者就是她的丈夫,“那时”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度过他们温馨甜蜜的良宵的。“阳台路迥,云雨梦,便无准”。述说别后相隔路远,好梦难成。“阳台”,旧指男女交合之处;迥,远。“云雨梦,便无准”,实际上也就是说他们欢聚的时间没准儿,难以成其好事。“待归来”以下,是设想她的情人回来以后的情景。她想,到时候,“先指花梢教看,欲把心期细问。”“花梢”,借代容颜;“心期”,心思,仍然指的相思之情。先看容颜,后问别情,这一看一问,就把她盼外出人归来的急切心情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问因循,过了青春,怎生意稳?”“问”字紧承前句的“问”字,问的内容还是上句的“心期”。“因循”,意思是旧的一切不改变。结尾三句说,如果这样下去,把青春耽误了,心里怎么能平静呢?结尾设问灵慧,哀怨欲绝,意境与柳永《定风波》尾句“免失年少阴虚过”相似。

这篇情词,通篇写相思之苦,由眼前想到过去,又设想未来,叙述波澜起伏,主人公的情感变化曲张有致,围绕一个“愁”字,把离别之恨、相思之苦,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全词结构严密,跌宕开合,呼应灵活,用笔曲折,感染力颇强。

安公子

袁去华

弱柳丝千缕。嫩黄匀遍鸦啼处。寒入罗衣春尚浅,过一番风雨。问燕子来时,绿水桥边路。曾画楼,见个人人否?料静掩云窗,尘满哀弦危柱。庾信愁如许。为谁都著眉端聚。独立东风弹泪眼,寄烟波东去。念永昼春闲,人倦如何度。闲傍枕、百啭黄鹂语。唤觉来厌厌,残照依然花坞。

这是一首感春恋友、抒愁遣恨的优美词作。

清代《介存斋论词杂著》说“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其实包括南宋在内的词人们,不少都懂得“借景叙情”的艺术奥窍。但要真正能运用得富有美致,却也很不容易。试看本词:开端先捉住最能体现新春季节特征的柳条,并把它推入画面中心,一个“弱”字将万千细柳刚从肃杀严冬中苏生过来而尚带纤柔娇怯的情态都笼括了。继之说仿佛青春女神以柔丽之手把淡黄染料细心而均匀地涂抹在柳条上,使柳支们都穿上了鲜艳可人的春装,因而招引着鸦鹊们的停憩和鸣叫。这就有声、有色、有动感地把一派盎然生机凸现于纸面。身处这清新、活泼、温馨、开朗的新春境界,很自然地诱发人的一腔恋情。由景入情怎么过度才产生好的审美效应呢?──一个“寒”字传递了个中信息。身着罗衣,本该轻暖;缓步郊野,本该欢乐;却不料因春天刚到

过片,由遥念恋人之凄寂返转来述及词人自身之愁苦,借北朝时著名的大辞赋家庾信来比况自己,则能引起人的深广联想和思绪共鸣。此言当年庾信之愁啊也像“我”今天这般;实即“我”今天之心境啊一如庾信当年之烦愁!唉,是谁引得“我”眉峰紧蹙地愁思不断的呢?……。北朝时庾信曾写过《愁赋》,在《哀江南赋》及《咏怀二十七首》等作品中都流溢着诗人满腔的忧愁郁闷,人们每每用为熟典,如姜夔词中写道“庾郎先自言愁赋”,刘辰翁词中亦有“更江令恨别,庾信愁赋”的句子。袁去华明知自己愁因“为谁”却故作疑问,则进一步深沉地蕴含了对恋人的热切情思,同时使词作多了一层跌宕之致和灵动之美。问而无人答,愁而无处消,于是“我”就只得迎风独立、自抛泪珠,请滔滔的东流之水带去对恋人的无限情愫。欧阳修写过“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以表爱情欢乐的词句,也写过“为问新愁,……独立小桥风满袖”以示失恋之苦的词句,袁去华巧妙地化用其境,却自铸新意于上──以“弹泪眼”而使境界更增视动性和立体感。本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弹泪眼”乃伤心之情最炽热的典型表现,确如宋人杨万里所言“岂有心情管风雨,向人弹泪绕天流”。

词人想到春日渐长,本该在新春中一展宏才

本词上阕以柳舞鸦啼、燕飞风雨的新春胜景触发自己因春生情、由春恋友的思绪;中间由已及人,此伏彼起,以幻境勾勒出恋人的苦况;下阕则以东风送暖、碧水东流和黄鹂欢唱的秾丽春景,背面敷粉地反衬自己的幽闷和愁结。全词以一个“愁”字为潜思默化的内在机杼,使词中各景各物显得动静有致、远近协调、浓淡相配、情景相谐,在幽怨悲凄中亦饶清朗活畅的韵致,所以成为耐人吟味的词坛佳作。

 

生查子

情景
姚宽

郎如陌上尘,妾似堤边絮。相见两悠扬,踪迹无寻处。酒面扑春风,泪眼零秋雨。过了别离时,还解相思否?

这是一首闺词。

全词以女主人的口气道出,不作雕饰,自然流畅,一气呵成。

上片叙述了俩人分离的原因。以比喻起句清新明快,有民歌风。“尘”与“絮”都是无所依托的,随时都会随风而起,故相见自然也在飘飘忽忽、悠悠扬扬之中。而一旦分离踪迹何处可寻呢!

下片写相聚与别离的不同情感,并希望对方不要忘情。“酒面扑春风,泪眼零秋雨。”这两句极为工整的对仗与前后明白如话的白描形成鲜明对比,读来令人击节。且两句的容量很大。前句概括了相聚时的欢乐。相聚时正值百花齐放、春意盎然。习习春风吹拂着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儿红扑扑的脸上,那是多么令人难忘的日子呵!而分别时却是秋雨霖霖,雨点落在离人的泪眼上,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相聚在前为轻,分离在后为重,自然使人感到相聚的欢乐是短暂的,而分离的痛苦却是深沉久远。“过了别离时,还解相思否?”离别给女主人带来无尽的愁怨,而最后却以设问句作结,读来令人回味。这设问句可以理解为:分别时你是那样难舍难分,一旦离去,你还会思恋我么?恐怕早就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也可以理解为:自从离别后,我对你的思念与日俱增,这种情况,你知道么?还可以这样理解:离别以后,你还会象我对你一样思恋么?只要你还在思恋,哪怕我是如此痛苦,也稍稍感到安慰了。第一种理解语气较重,带有深深的责怨;第二种理解较平和,是由及彼地设想对方;第三种理解语气较轻,仿佛是自我解脱。

《词苑萃编》中说:“词虽以险丽为工,实不及本色语为妙。”此词以“浑成为工”,当属此类。

鹧鸪天

寄情
李吕

脸上残霞酒半消,晚妆匀罢却无聊。金泥小帐谁与共,银字笙寒懒更调。人悄悄,漏迢迢,琐窗虚度可怜宵。一从恨满丁香结,几度春深荳蔻梢。

这是一首闺怨词。以“寄情”标题,意为将闺中思恋之情寄与远方。

上片刻画闺中人形象。“脸上残霞酒半消”这是描绘闺中人美丽的外貌。“酒半消”说明她还没有完全从醉态中清醒过来,似醉非醉的脸上泛着淡淡红霞一样的光彩。她为什么醉酒呢?自然是内心有愁怨,以酒解愁罢了。“晚妆匀罢却无聊”这是从行动上深一层刻画形象。酒醒了,闺中是何等寂寥,正象李清照所说:“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空闺独守的日子真是难熬呵!只得坐在镜前晚梳妆,来消磨时光。然而,梳妆后依旧是百无聊赖。“金泥”,用金色颜料描画。欧阳修《南歌子》有“凤髻金泥带,龙文玉掌梳”句。“银字”,以银作字,饰其音节。白居易《南园试小乐》有“高调管色吹银字”句。这两句是通过环境描写更深一层刻画闺中人形象,揭示其内心世界的愁怨。用金色颜料描画的玲珑小帐是这样美观华丽,但衾凤冷,枕鸳孤,意中人不归,这美丽的闺房欢乐在哪儿呢!独守空房,哪有心思去调弄、吹奏刻着银字调号的笙管,就让它冷清清地搁在那儿吧!通过这样的描写,我们想见女主人不仅有美丽的外貌,而且多才多艺。然而她内心世界却被愁怨充斥着。

下片从环境气氛烘托和时间推移上形象地表现闺中人怨恨的深远。“人悄悄,漏迢迢,琐窗虚度可怜宵。”夜深人静,计时的漏滴声小,但在静夜中却格外清晰,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点一滴都传到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的闺中人耳中,她就是这样在琐窗朱户中将可爱的良宵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