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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摇红·老景萧条

送会宗
毛滂

老景萧条,送君归去添凄断。赠君明月满前溪,直到西湖畔。门掩绿苔应遍,为黄花、频开醉眼。橘奴无恙,蝶子相迎,寒窗日短。

这首词写老友别后的凄凉寂寞心境,同时写自己对老友的深切思念之情。会宗名沈蔚,吴兴人,是词人的老朋友,也是当时有名的词人。沈蔚与毛滂、贾耘老等为诗友,有诗词唱和。

首二句“老景萧条,送君归去添凄断”。开头即从别后写起。词人晚年官运不佳,家计落拓,无以为生,“老景萧条”并不是作者无病呻吟,而是自己生活的真实写照。“断”是极、尽之意。“凄断”即极度凄凉。老境本已萧条,更兼老友离去,凄凉冷落已至极点。这是“屋漏更遭连夜雨”的写法。一个“添”字,使本已极度的凄寂更进一步,颇具感染力。从“赠君”句起,放下自己这一面不叙,专写老友那一面。“赠君明月满前溪,直到西湖畔”。明明是明月照着友人沿溪乘舟而去,词人却偏要说明月是他送与友人的。这一方面写出了自己与友人情谊的深厚,其中也包含了对友人的祝福,另一方面,又表明了词人羡慕友人一路有美景相伴,直到那景色更美的西子湖畔,从而进一步反衬出自己的凄寂。

下片纯是设想,写友人归家后的情景。“门掩绿苔应遍”。“应”即设想之辞,设想友人多日不归,遂无人迹,绿苔满阶,空落静寂。“为黄花、频开醉眼”。这是写友人回家后对自己的思念。作者设想友人分别以后,因思念自己,只能独自一人,醉对黄花(菊花)而已。人的行为,或为他人,或为自己。但是在这里,作者设想老友的行为(饮酒)既不是为他人,也似乎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黄花。友人的饮酒,只是为了不辜负黄花的开放。这个“为”字既写出了老友因同自己的分别而深感孤独,又写出了友人对自己的思念。“醉眼频开”四字,形象感极强。如果饮而未醉,眼本是睁着的,那只是饮酒赏菊,何需“频开”。用“频开”二字,形象地写出了饮到醉眼朦胧之际,只能用自己残存的一点意志力去挣扎着“频开醉眼”。这一句,不仅写了醉酒,而且写了醉态。

最后三句,进一步叙写友人回家后的孤寂之情,从背面淋漓尽致地表现了词人与友人深厚的情谊。沈蔚家中小斋名梦蝶(当出“庄生梦蝶”典),斋前植橘树。“橘奴无恙,蝶子相迎”。“橘奴”即斋前橘树。三国时丹阳太守李衡于武陵汜洲上种橘千株,称“千头木奴”,谓种橘如蓄奴,后因称橘为橘奴。“蝶子”即指小斋梦蝶。这两句是说室外(种橘之庭院)无人,“寒窗日短”是说室内(小斋内)无人。词人设想友人回家以后,橘树当无恙,却只有空寂的书斋(小斋“梦蝶”)相迎,暗写无人迎接。友人因同自己分别,只能独对寒窗,打发着一天短似一天的日子。其实,沈蔚回家以后,是不是独自一人,是不是“为黄花、频开醉眼”,这都无关紧要。作者这样设定,只是要表达自己的某种情感。

这首词不同于一般的送别诗(词),其特点有二:一、一般写送别,多写送别时依依不舍之情。如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李白《送友人》等都是。柳永的《雨铃》,上片写送别情景,依依不舍,下片写别后思念之情。这首词则一开头就从别后写起。二、一般写别后思念之情,多写自己一方的情景,写自己对对方的怀念之深。上述柳永《雨士霖铃》下半阕即是如此。这首词从第三句始,偏放下自己这一面,只写友人一方。设想友人别后归家沿途的美景,设想友人回家后思念自己的心情,而自己与友人情谊之厚,自然寓内。作者的设想描写愈是细腻真切,就愈表现出自己对友人的关怀之切,思念之深。这种写法在古典送别诗词中是不多见的。杜甫诗《月夜》与这首词的写法依稀相似,不过那是写忆内,这是写怀友,却又不同。(徐咏春)

临江仙·闻道长安灯夜好

都城元夕
毛滂

闻道长安灯夜好,雕轮宝马如云。蓬莱清浅对觚棱。玉皇开碧落,银界失黄昏。谁见江南憔悴客?端忧懒步芳尘。小屏风畔冷香凝。酒浓春入梦,窗破月寻人。

毛滂晚年,因言语文字坐罪,罢秀川假守之职。政和五年冬,待罪于河南杞县旅舍,家计落拓,穷愁潦倒。《临江仙·都城元夕》即写于词人羁旅河南之时。

这首词上片写想象中的汴京元夜之景,下片写现实中羁旅穷愁,无法排遣的一种无奈心情。上片虚写,下片实写;一虚一实,虚为宾,实为主。

首句“闻道长安灯夜好”。“长安”点“都城”,即汴京。“灯夜好”点“元夕”。词题即在首句点出。“闻道”二字,点明都城元夕的热闹景象都是神游,并非实境。不过,这“神游”并不是对往昔生活的回忆,也不是对于期待中的未来的憧憬,更不是梦境,而是在同一时刻对另一空间的想象,即处凄冷之境的“江南憔悴客”对汴京元夜热闹景象的想象。既是想象,便可摆脱现实的束缚,按照自己潜在的心愿作几乎是无限的发挥。“雕轮宝马如云”令我们想起了辛弃疾的名句“宝马雕车香满路”。毛滂这一句极言“雕轮宝马”之多(“如云”),辛词则突出了乘“宝马雕车”之人之多(“香”指妇女脂粉),使形象更鲜明生动。不过我们不要忘记辛词恰正是从毛滂这一句点化而来。

下面三句词人把汴京元夜从地上移到了天上,以想象中的仙境喻都城元夕的盛况。“蓬莱清浅对觚棱”。蓬莱乃海中仙山,又长安城中亦有蓬莱宫。“觚棱”是宫阙转角处的方瓦脊,此处即代指宫阙。“蓬莱”句既可指帝京宫阙,也可指蓬莱之仙山琼阁。“诗无达诂”,总之,是描写汴京元宵之夜宛如神仙境界。“玉皇开碧落,银界失黄昏”。“碧落”,犹碧天。“玉皇”句中的“开”字启人想象。既言“开”,则“碧落”原是“闭”着的,只是在上元之夜,玉皇才将原是“闭”着的“碧落”“开”了。“碧落”既“开”,则天上的星儿、宿儿便纷纷下落,于是便有“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辛弃疾句)的景象,便有“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亦辛句)的上元之夜,使“银界失黄昏”了。其实,写天上的玉皇就是写人间的皇帝。古代皇帝也常有在上元之夜偕其大臣、侍从开启宫门之举,以示“与民同乐”。不用说,天街大道便也响起“吾皇万岁”的欢呼声,于是便打扮出一片繁华景象。词人的写法无非是把人间的皇帝搬到了天上,以在想象中染上一层迷离恍惚的色彩,使帝京元夜在词人的表现中更加热闹罢了。

词人的笔是一支彩笔,这支彩笔将天上人间尽情涂抹,把都城元夕的繁华景象描摹尽致。但是,这一片繁华都只是词人想象的产物,首句“闻道”二字提醒了我们这一点。上片越是写得繁华热闹,则越是反衬出下片凄清冷寂的尴尬之状。

下片首句,“江南憔悴客”是作者自指。“谁见”,设问之辞,意即无人见。这里特指自己深深思念的妻子反不知自己待罪客舍的窘境。这一句以设问的口气写出了自己的孤寂。“谁见”二字还将读者(也使作者自己)从想象中的繁华景象拉回到凄冷的现实中来。“端忧懒步芳尘”。这是写闺中人对那元夜的繁华早已失去了兴趣,这与辛词“众里寻他千百度”恰是一个鲜明的对比。辛词是说知道自己的意中人会在元夜等他,所以才去“寻”,尽管要“寻他千百度”;毛词的闺中人则无须去“寻”,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远在千里之外,乃“懒”去那元夜繁华之地。她只在闺房中,在“小屏风畔”,独对薰香袅袅,薰香则渐冷而凝。一种无奈之状,宛在目前,简直是一幅画得极高明的《闺中夜思图》。这种描写,当然只是词人的设想,但是设想闺中人在思念自己,也就更深刻地表现了自己在思念闺中人。

“酒浓”句,词人从对闺中人的思念中回到现实中来。上元之夜,本应是“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欢乐之夕,而自己却处在待罪羁旅、凄冷孤寂的心境中,去消受那本不应如此凄清的元夜之夕。“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春梦”只能于“酒浓”时去做。而酒真的能解忧么?当然不能,它只是使人于麻醉中暂时忘却而已。当人只能在春梦中去寻找欢乐岁月的时候,现实的无奈就更使人难堪了。结句“窗破月寻人”,写词人孤寂一个,只有元夕之月伴春梦之人。“寻”字,以人拟月。这位“江南憔悴客”,待罪羁旅,没有人去“寻”他,只有月从客舍的破窗隙中来“寻”,越显其孤独寂寞,心情已从凄冷变成凄苦了。一个“寻”字,令人回味无穷。

这首词的结构很独特,上片下片没有时间上的先后之分,实为“一刻而二境”──同一时间,两片空间。上片、下片写同一时刻──上元之夜──发生的事情,这是“一刻”。上片虚景,写汴京元夜的繁华景象;下片实景,是“江南憔悴客”现实的凄寂之境。这是“二境”。但是,下片于现实中又设想自己深深思念的妻子对自己的思念之情,实中又有虚。整首词,叙事抒情,一波三折,委曲宛转。《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言“滂词情韵特胜”,信不诬也。(徐泳春)

这首词在艺术上有一个特点,即全词八句,颇像一首古风式的律诗。上片下片,又很像两首小绝句。词的对仗,“不限定平仄相对”(见王力《汉语诗律学》第655页),按照这样的要求,这首词的八句诗,至少有三幅联语,即第一、二句相对,第三、四句相对,第五、六句相对。这三联,对仗颇工整。如果我们要求不太严格,第七、八句,亦可看作一联。这就更像一首由四联组成的古风式的律诗了。唐宋词人用“生查子”调,多是一联相对。如韩偓“侍女动妆奁”、晏几道“坠雨已辞云”、贺铸“西津海鹘舟”、朱淑真“去年元夜时”等词,都用“生查子”调,而词中均只有一联,即只有两句相对。甚或八句之中没有对句(如朱希济《生查子·春山烟欲妆》)也是常见的。像这首词八句四联,颇为罕见。

四联之中,首联写春日春风;颔联主要点出人的活动及其眼中的曲沼涟漪;颈联写春日树木的萌动;尾联集中抒发自己的感情感想。每一联,都是一个情感的小单元。四联集中起来,使整首词充满了早春的生气,抒发一种轻快喜悦之情,揆情度理,当是词人前期作品。苏轼评毛滂词“闲暇自得,清美可口”,

从这首词看来,苏轼给了毛滂一个恰当的评语。 (徐咏春)

生查子·日照小窗纱

春日
毛滂

日照小窗纱,风动垂帘绣。宝炷暮云迷,曲沼晴漪绉。
烟暖柳惺松,雪尽梅清瘦。恰是可怜时,好似花■后?

如题所示,这首词写“春日”,但不是写“绿肥红瘦”的暮春,亦非繁花似锦春盛之时,而是写早春,写早春景色所引起的喜悦之情,又隐约传达出一种不同流俗略带清高的情感。

首二句“日照小窗纱,风动垂帘绣”,写天气之佳。早春的太阳照着窗纱,清风轻轻吹动绣帘。诗人用字,常一石二鸟。细细品味首句那一个“小”字,担负着双重任务。表面是写窗之小,实则远不止此,它还隐隐暗示出词人对早春的喜爱之情。这种心情,如春日之阳,和煦温暖;如春日之风,轻快流动。天气之佳,心情之好,融成一片。首二句已定下了全词轻快的基调。

第三、四句“宝炷暮云迷,曲沼晴漪绉”。“宝炷”,指薰香。“暮云迷”是说薰香的烟缕如暮云一样使春日春风都带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古人薰香,可在室内,亦可在室外,如后花园等处。这里当指室外薰香。“曲沼”是用了不规则形状的水池。“晴”字照应首句“日照”;“漪绉”则照应第二句的“风动”。这两句写早春园中景色:在薰香缭绕中,春阳煦煦,春风习习,春水涟漪,而这一切都笼罩在香气氤氲的朦胧之中。上片四句,一个古代庭园的早春景象已描摹出来,但这不是一个没有人迹的毫无生气的庭园,人的活动于第三句中透露出来。这富有生气的早春园林景色就是从薰香之人的眼中看出的,这园林也便是薰香之人──词人自己的生活环境。

第五、六句“烟暖柳惺松,雪尽梅清瘦”。两句使读者感到早春的信息扑面而来:柳芽之萌动似人之初醒,雪化之后更显梅之清瘦。诗人是敏感的,观察是细腻的。“惺松”二字,以有情之人拟无情之物(柳树),把柳树从冬天的蜇伏到早春的萌动恰到好处地描摹出来。“清瘦”二字,状梅之清高孤傲,也极贴切自然。

“恰是可怜时,好似花秾后”两句,已到这首词收束的地步了。前面早春景物的描写,都是为最后这两句做铺垫的。“可怜”是“可爱”的意思,与第一句“小”字相呼应。“好”作“岂”解,“好似”即“岂似”,反问之辞。诗人是说,早春才是春天里最令人怜爱之时,哪里像(“好似”──“岂似”)艳桃秾李,繁花盛开以后的时节?“潜台词”是:繁花盛开以后,便已接近春天的尾声了。人言“酒饮微醉,花看半开”才是最佳时刻。酒饮到烂醉,便失去了饮酒的乐趣;姹紫嫣红则是凋萎的前夜。同样,早春是春天的开始,意味着灿烂的前程,而艳桃秾李(“花秾”)则已离“群芳过后”、“狼藉残红”(欧阳修句)不远了。

宋词当中,诗人的感想、感叹、感慨常于结尾处隐约道出,却又不明白说破,以收含蓄之效。这首词也是如此。仔细玩味结句的“好似花秾后”,诗人之意是说一般人只知喜爱“姹紫嫣红开遍”(汤显祖《牡丹亭》句)的“花秾”时节,而“烟暖柳惺松,雪尽梅清瘦”的早春,才正是春天最令人怜爱的时候。一种不同流俗、略带清高的感情就从前一句的“恰是”、后一句的“好似”隐隐透露出来。

上林春令·蝴蝶初翻帘绣

十一月三十日见雪
毛滂

蝴蝶初翻帘绣,万玉女、齐回舞袖。落花飞絮蒙蒙,长忆著、灞桥别后。浓香斗帐自永漏,任满地、月深云厚。夜寒不近流苏,只怜他、后庭梅瘦。

这是一首咏物词。刘熙载云:咏物应“不离不即”(《艺概》),意即咏物而不滞于物,也就是说好的咏物诗词既要做到曲尽妙处,又要在咏物中言情、寄托。本首咏物词就有“不离不即”之妙。

上片描绘飞雪的动态美,寄托了词人飘荡羁旅之悲情。“蝴蝶初翻帘绣”三句,描写纷飞的白雪,时而像翻穿绣帘的蝴蝶,时而像万千天女散花舒袖长舞,时而像落花飘洒,时而像飞絮蒙蒙。这里采用博喻的方法,将雪比做“蝴蝶”、“玉女”、“落花”、“飞絮”,用这些事物来比拟,创造了一个优美的意境,给人以鲜明生动的印象,产生了引人入胜的艺术魅力。比喻,可以比声音、比形象、比情态、比心情、比事物,但都要抓住两者之间的可比之处。本词的比喻,主要是比形象、比情态。蝴蝶穿帘的形象,是比拟雪花的轻而美,玉女飞舞的形象,比拟雪花洁白而飘逸,落花比拟轻飏而凄清,飞絮比拟雪花飘洒而色白。这些比喻都是新奇的想象,富有独创性,自然、精当,达到了“喻巧而理至”的效果。正因这些喻体都含着一个“飘”意,就为歇拍的抒情句“长忆著、灞桥别后”作了铺垫,从而寄寓了羁旅在外,飘泊异乡的愁情,达到了情景交融的境界。又因上片巧妙用典,如“落花”、“李白的“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忆秦娥》)而加浓了诗的意境。

灞桥”暗用了王勃“客心千里倦,春争一朝归。还伤北国里,重见落花飞”(《羁春》)。下片写雪的静态美,寄托词人孤高志趣。姚铉说:“赋水不当仅言水,而言水之前后左右。”(见贺裳《皱水轩词筌》)这是说写咏物诗词,可正面描写,也可侧面描写,或以反衬手法出之。本首下片,词人就用寒梅来衬白雪,既勾画了雪之洁白,又表现了梅之高格,从而寄托了词人的孤芳、高洁的志趣。“浓香斗帐自永漏”一句,写梅花在雪后深夜之时开放,清香从窗外飘入室内的斗帐中。“浓香”代指梅花。“漏永”即“永漏”,意夜深。“任满地、月深云厚”一句,既写夜晚的雪景,如厚厚云絮铺满大地,似皎洁月光洒向原野。天宇大地,上下辉映,好一个银白世界。它静无纤尘,多么玲珑剔透。在这静穆的天地间,有一枝寒梅怒放,散着浓香,衬托着洁白的雪更加光洁隽美了。歇拍“夜寒不近流苏,后庭梅瘦”,又是一个抒情句。赞美雪中梅花不畏寒冷,不同流俗,不趋炎势,只在冰清玉洁中独弄清影。这白雪寒梅的形象又寄托了词人孑然独立的志趣。

本首咏物词,既用博喻修辞法,将雪作多角度的正面描绘,表现了雪之多姿多采的动态美;又用衬托法,以清高的梅衬洁白的雪,创造了冰清玉洁的意境,表现了一种玲珑的静态美,在动与静、虚与实的结合中,融进词人的思想感情,创造了一种秀雅飘逸的风格。(赵慧文)

减字木兰花·曾教风月

留贾耘老
毛滂

曾教风月,催促花边烟棹发。不管花开,月白风清始肯来。既来且住,风月闲寻秋好处。收取凄清,暖日栏干助梦吟。

这是一首挽留朋友贾耘老的词。贾耘老,即北宋诗人贾收,乌程人。毛滂与贾耘老是诗词唱和的好友,《东堂词》中曾有数词提及。此篇写于词人任武康县令之时,曾有《蓦山溪》叙写其修葺县舍“东堂”之事,又有《清平乐》记写与贾耘老、盛德常在东堂优游之趣。此词与《清平乐》是姐妹篇,开头“曾教风月,催促花边烟棹发”,紧承《清平乐》结句“烟艇何时重理,更凭风月相催”,热情地约好友早日乘小舟顺流而下,直低武康。“曾教”二字,照应《清平乐》结句,说明有约在前。“风月催促”呼应“风月相催”,其意是请明月清风帮我催促。“烟棹发”呼应“烟艇重理”,“花边”呼应“何时”,就是说请好友于花事闹的春天到武康优游。春天是“东堂”最美的季节,这里有婵娟雪清的梅花,流霞飞舞的桃杏,花王披绣的牡丹,含笑不语的樱花,真是繁花满枝,兰芷遍野,毛滂曾有许多咏花词篇赞赏之。据《武康县志》记载:武康还有余英溪,那里落英缤纷,浮漾水面,烂若锦绣。词人曾作《余英溪泛舟》曰:“弄水余英溪畔,绮罗香、日迟风慢。桃花春浸一篙深,画桥东、柳低烟远。”(调寄《夜行舟》)但是遗憾,贾耘老“不管花开”,没有在春意闹的季节赴约,而是在“月白风清”的秋天才来到东堂。“始肯来”三字有对好友的嗔怪之意,在嗔怪中含着对好友期盼的热情。

下片,表达热切的挽留之意。“既来且住”接“始肯来”三字,以直抒胸臆之法,诚挚地招呼好友,要他多住些时日。在风清月朗的金秋,趁闲暇之时,迎习习凉风,“寻秋好处”。这“好处”二字,概括了东堂“桂影婆娑”、“曲堤疏柳”、“金波潋滟”的秋景。然而,客居再好,好友却无心久住,所以结句写道:“收取凄清,暖日栏干助梦吟”,这是劝他收束凄苦之情,在温暖的秋日倚栏杆,继续在梦中作诗。这结句不是一般劝慰之语,而是据实况而发。《乌程县志》载:“贾收喜饮酒,家贫。”苏轼亦曾对其云:“若吴兴有好事,能为君月致米三石,酒三斗,终君之世者,当便以赠之。”可见“收取凄清”,乃指其生活困窘,情感凄酸。“梦吟”并非虚语,而是写出贾耘老“梦中尝作诗”(《减字木兰花》小序)的写作特点。

本词突出之处是用语清新自然无藻饰,情从肺腑流出,富有一种清醇蕴藉之美。《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滂词情韵特胜”,此言颇是。

江浩然曰“用线贵藏”,(《杜诗杂说》)指诗而言,对词来说亦如此。“线”即线索,本词的线索暗藏通篇,何也?是热情、挚情通贯始终,故感人至深。(赵慧文)

席上和衢守李师文  

毛滂

惜分飞·泪湿阑干花著露
题富阳僧舍作别语,赠妓琼芳
毛滂

泪湿阑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此为毛滂代表作。据《西湖游览志》载:元祐中,苏轼知守钱塘时,毛滂为法曹椽,与歌妓琼芳相爱。三年秩满辞官,于富阳途中的僧舍作《惜分飞》词,赠琼芳。一日,苏轼于席间,听歌妓唱此词,大为赞赏,当得知乃幕僚毛滂所作时,即说:“郡寮有词人不及知,某之罪也。”于是派人追回,与其留连数日。毛滂因此而得名,此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并非是事实。苏轼知杭州时,是元祐四年(1089)至元祐六年,而毛滂于元祐三年已出任饶州司法参军,直至元祐七年还在饶州任上。此时不可能为东坡的杭州僚佐。另,根据史料,毛滂早在东坡知杭州前就受知于苏轼弟兄。苏轼于元祐三年曾为毛滂写过“荐状”,称其“文词雅健,有超世之韵”。“保举堪充文章典丽可备著述科”。但此故事正说明此词传诵人口之广。

全词写与琼芳恨别相思之情。上片,追忆两人恨别之状。“泪湿阑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是回忆相别时,心上人的哀愁容颜。“泪湿阑干花著露”,用白居易《长恨歌》“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露”诗意,写女子离别时泪流潸潸,如春花挂露。“阑干”眼泪纵横散乱貌。“愁到眉峰碧聚”化用张泌《思越人词》:“黛眉愁聚春碧”句,写忧愁得双眉紧蹙的神态。这两句化用前人诗句描写女子的愁与泪,显得优美而情致缠绵悱恻。“此恨平分取”一句,将女子的愁与恨,轻轻一笔转到自己身上,从而表现了两人爱之深,离之悲。“更无言语空相觑”一句,回忆两人伤别时情态,离别在即,两人含泪相视,此时纵有千言万语,又从何处说起?“更无言语”比“执手相看泪眼,更无语凝噎”(柳永《雨霖铃》)更进一步表达痛切之情,因其呜咽声音都无,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了。一个“空”字,下得好,它带出了多少悲伤、忧恨!无怪后人赞道:“一笔描来,不可思议。”(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

下片写别后的羁愁。“断雨残云无意绪”二句,言词人与心上人别后的凄凉寂寞。“云雨”出自宋玉《高唐赋序》,后指男女欢爱。“断雨残云”喻男女分离,人儿两地,相爱不能相聚,怎不令羁旅者呼出“无意绪”呢?那别离的“朝朝暮暮”只有“寂寞”伴随,那思念之情就更加强烈。故结句道:“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言羁者在富阳山深处的僧舍中,而所恋之人远在钱塘,他们相隔千百里,只有江水相连,在辗转反侧中,听江涛拍岸,突发奇想:人不能相聚,那么将魂儿交付浪潮,随流水回到心上人那里。结语的寄魂江涛,是个奇异的想象,如此将刻骨铭心的相思,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此词感情自然真切,音韵凄惋,直抒胸臆,与形象比喻奇异想象相结合,达到了“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何酷似秦少游也”(周辉《清波杂志》)的艺术效果。(叶英)

南歌子·绿暗藏城市

绿暗藏城市,清香扑酒尊。淡烟疏柳冷黄昏,零落荼花片损春痕。润入笙萧腻,春余笑语温。更深不锁醉乡门,先遣歌声留住、欲归云。

绍圣时,毛滂任衢州推官,这首词大概就是那时在宴席上酬唱之作。

《南歌子》又名《南柯子》、《风蝶令》。是唐教坊曲名。这首《南歌子》采用双调。词的上片,起句对仗工整,“绿暗藏城市,清香扑酒尊”,一个“藏”字,写词人登台四望,重山叠翠,树木丰茂,整个城郭被浓重的绿色笼罩住了。一个“扑”字,则写出宴客堂内弥散着诱人的酒香,沁人心脾。而接下二句,写了四周围的景物:暮春黄昏时分,淡淡的炊烟,疏落的柳枝,和荼花架上随风飘落的片片花瓣。咏物亦有所指。“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苏轼《荼花菩萨泉》)“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杜甫《曲江》),表面惜花伤春,实际是一种思想寄托和自惜其身的体现。毛滂用冷色调勾画了一幅自然界春暮哀凉的图画。他虽身居微官,仍时时感到寂寞孤独。在这种情况下,他是渴望人生的知己、友情的温暖和慰藉的。

因而词的下片,毛滂用暖色调描绘了一幅美好的宴乐图。起句又是一个对仗句,“润入笙箫腻,春余笑语温”,用清香的酒润润喉咙,吹起笙箫来,曲声优美,格外动听;虽然天气微冷,但宴席上宾主诗酒唱和,纵情谈笑,如坐春风,暖意融融。这一“润”字照应上片的清香之酒;一“温”字又与“冷”字产生鲜明对比。友情暖人肺腑,更何况美酒下肚?此时,词人放情狂饮,不能自已。尾句“更深不锁醉乡门,先遣歌声留住、欲归云”,真可谓醉人醉语醉举而不知醉了。夜已更深,宴席不撤,索性一醉方休,而且还吟诗讴歌,让歌声留住那想归去的云彩。到此际,词人那种淡淡的哀凉情绪暂时丢到九天云外去了!这兴致勃勃的劝酒词,显得多么淳厚、爽快、热情、真诚呵!(张奇慧)

 

富阳道中

毛滂

春晚出小城,落日行江岸。人不共潮来,香亦临风散。
花谢小妆残,莺困清歌断。行雨梦魂消,飞絮心情乱。

《生查子》,原是唐代教坊曲名。这首词的写作背景与《惜分飞》一样,皆是毛滂辞官后,行于富阳途中所作。

词的上片,首句写词人在暮春傍晚时分,独自离开富阳县的山城,行至富春江畔。富阳县位于杭州府西南,富春江的下游。词人眺望江面,雾霭茫茫,斜晖脉脉,在这黯然萧索的氛围中,强烈的怅意和思念占据了词人的心。“人不共潮来,香亦临风散”,就是词人所惆怅所思念的事情了。词人深感遗恨的是,钱塘潮水不能将心爱的人带到身边,而那女子为自己祈祝燃香,香烟则随风飘散了。人既不能来,香也闻不到,祈愿是枉然,寄信更不通,这怎不令词人深深痛苦呢?

词的下片,表面是写景,实际是借景物写人。“花谢小妆残,莺困清歌断”两句写所思之人的花容憔悴、困慵无绪,再也无心抚弦歌唱了,这是词人睹物思人,从而产生的设想;而尾句“行雨梦魂消,飞絮心情乱”则是词人此地此时的实感。深夜春雨淅沥,点滴至明,令人无法安睡,更增添词人羁旅的烦闷;“飞絮”一句,写天明登程,路上独行,风中柳絮,飘来飘去,又勾起词人由于仕途失意,怀才不遇,瞻望前途渺茫,漂泊无定的惆怅心绪。思人之痛苦,念己之悲凉,瞻前则渺渺,顾后亦茫茫,这百感交集、愁肠百结的难言之隐,用一个“乱”字作结,则通篇之睛目即现。心乱如麻,难以梳理;心乱如潮,无法平静,在词人的眼里,大自然的春天、花鸟、山水、风雨、柳絮等等毫无美感,只平添迷离惝恍、凄恻悲凉,恼人烦乱。这首词在写作上的高妙就在于,通篇无一句不愁,而无一句有“愁”字。用景物喻人物,做到物我双会,情景交融的艺术表现力。(张奇慧)

生查子·春晚出小城

毛滂

春晚出小城,落日行江岸。人不共潮来,香亦临风散。
花谢小妆残,莺困清歌断。行雨梦魂消,飞絮心情乱。

《生查子》,原是唐代教坊曲名。这首词的写作背景与《惜分飞》一样,皆是毛滂辞官后,行于富阳途中所作。

词的上片,首句写词人在暮春傍晚时分,独自离开富阳县的山城,行至富春江畔。富阳县位于杭州府西南,富春江的下游。词人眺望江面,雾霭茫茫,斜晖脉脉,在这黯然萧索的氛围中,强烈的怅意和思念占据了词人的心。“人不共潮来,香亦临风散”,就是词人所惆怅所思念的事情了。词人深感遗恨的是,钱塘潮水不能将心爱的人带到身边,而那女子为自己祈祝燃香,香烟则随风飘散了。人既不能来,香也闻不到,祈愿是枉然,寄信更不通,这怎不令词人深深痛苦呢?

词的下片,表面是写景,实际是借景物写人。“花谢小妆残,莺困清歌断”两句写所思之人的花容憔悴、困慵无绪,再也无心抚弦歌唱了,这是词人睹物思人,从而产生的设想;而尾句“行雨梦魂消,飞絮心情乱”则是词人此地此时的实感。深夜春雨淅沥,点滴至明,令人无法安睡,更增添词人羁旅的烦闷;“飞絮”一句,写天明登程,路上独行,风中柳絮,飘来飘去,又勾起词人由于仕途失意,怀才不遇,瞻望前途渺茫,漂泊无定的惆怅心绪。思人之痛苦,念己之悲凉,瞻前则渺渺,顾后亦茫茫,这百感交集、愁肠百结的难言之隐,用一个“乱”字作结,则通篇之睛目即现。心乱如麻,难以梳理;心乱如潮,无法平静,在词人的眼里,大自然的春天、花鸟、山水、风雨、柳絮等等毫无美感,只平添迷离惝恍、凄恻悲凉,恼人烦乱。这首词在写作上的高妙就在于,通篇无一句不愁,而无一句有“愁”字。用景物喻人物,做到物我双会,情景交融的艺术表现力。(张奇慧)

木兰花·江云叠叠遮鸳浦

苏庠

江云叠叠遮鸳浦,江水无情流薄暮。归帆初张苇边风,客梦不禁篷背雨。渚花不解留人住,只作深愁无尽处。白沙烟树有无中,雁落沧洲何处所。

苏庠终身未仕,隐居庐山,浪迹湖海,有《后湖集》,今存词25首,多写“身到十洲三岛,心游万壑千岩”的生活。这是一首羁旅抒怀词,通篇在景物描写中抒发了“客恨渺无涯”的感情。

开头两句写别离的时间(傍晚)、地点(鸳浦)及景物特色。在薄暮时分,船儿离开鸳浦,渐渐远去,江上云气重重叠叠,遮蔽了与伊人分别时的鸳浦,不见伊人的倩影;想让那一叶扁舟暂驻,然而江水无情,载着这小舟偏偏向远方流去。“鸳浦”二字颇有深意,“鸳”即“鸳鸯”,古称“匹鸟”,雌雄偶居不离,后比喻情深意长的伉俪。词人在《鹧鸪天》中亦写道:“灞桥杨柳年年恨,鸳浦芙蓉叶叶愁”。词中的“江云叠叠遮鸳浦”不仅写出江云重叠遮蔽鸳浦之状,更暗寓了词人不得不与伊人分别的离愁,无限忧怨之情亦隐在“叠叠”二字之中。“流薄暮”三字耐人品味,不仅点出出行时间的迟暮,而且烘托出伤别的氛围:在薄暮冥冥中抛别伊人远离家乡,在薄暮冥冥中浪迹天涯,天各一方,游子的心绪该多么悲凉、伤感、孤寂。一个“流”字,用得尤为精妙,它给读者展开一幅动幻的画面:“江水长流,孤帆远去,暮色悠悠,在流动中,暮色愈来愈重,孤帆消失在江天苍茫之中。

“归帆初张苇边风,客梦不禁篷背雨。”以对仗手法作了鲜明的对比,揭示了游子的思乡深情。上句写江风吹拂,芦苇摇曳,恰见归帆初张,将返家乡,而自己却是迎风冒雨,扬帆远行。下句写雨声淅沥,敲击船篷,惊扰了客梦。“不禁”二字是禁不住的意思,它强调了客梦轻浅恍惚。此二句对仗工稳,设想新颖。

过片不变,继续写游子情怀。“渚花不解留人住,只作深愁无尽处。”这是移情入景的手法,将小渚的荻花人格化了。这里既是嗔怪荻花不了解游子思乡情,又嗔怪她无留客之举,只是一味地在瑟瑟秋风中含情脉脉,愁思缕缕地送别游子。词人用移情法从侧面表达了游子思归深情。

结句“白沙烟树有无中”两句,以景结情。写江边白沙茫茫,烟树迷蒙,似有似无;时至傍晚,正是雁落平沙休憩之时,然而这休憩之地能否安全呢?“何处所”是设问句,写出词人对雁行的关心。“沧洲”是滨水之处。词人在景物描写之中寄托了自身漂泊无依,前路茫茫的感慨与惆怅。这种感慨与惆怅在其它词作中曾反复咏叹:“何处所?门外冷云堆浦”、“谁遣愁来如许”。(《谒金门·怀故居作》)看来家乡、故居亦不能使其心静身安,在前路茫茫的情况下,他吟道:“万事不理醉复醒,长占烟波弄明月。”(《清江曲》)他向往“一笛清风万事休,”(《后漓江曲》)啸傲云山的生活。

全词以景寓情,情景交融,无论是叠叠江云、汤汤江水、淡淡薄暮、点点归帆、瑟瑟苇荻,还是沥沥秋雨、沓沓白沙、茫茫烟树、行行北雁,各种意象都满蕴着词人羁旅伤别之情,前路渺茫的感慨。这词中的景,是词人心中景、情中景,故而“一切景语皆情语也。”(王国维《人间词话》)。(赵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