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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神子·昏昏雪意惨云容

初至休宁冬夜作
葛胜仲

昏昏雪意惨云容,猎霜风,岁将穷。流落天涯,憔悴一衰翁。清夜小窗围兽火,倾酒绿,借颜红。 官梅疏艳小壶中,暗香浓,玉玲珑。对景忽惊,身在大江东。上国故人谁念我,晴嶂远,暮云重。

葛胜仲,字鲁卿,丹阳(今属江苏)人。绍圣四年(1097)进士,元符三年(1100)中宏词科。累迁国子司业,除国子祭酒,两知湖州。与叶梦得友善,时相唱和。有《丹阳集》,今存词 82 首。

此篇是词人初迁官休宁(今安徽休宁县)时作。词中借景抒情,表达了天涯流落的感慨,怀念故人的情怀。开头三句,以景开篇,为抒情主人公勾出了一个典型环境:一岁将终的严冬夜晚,雪意昏昏,云容惨澹,霜风猎猎,天地之间显得如此寒冷凄清、昏暗寂寥。抒情主人公就生活在这样的氛围中,他是背井离乡,远去京都的迁客,他年迈憔悴,不奈悲秋。“憔悴一衰翁”五字以剪影法勾出了人物枯槁的形骸,颓衰的精神。这形象与开章的景物描写相融无间,物与人、景与情相辅相成,人使景物内涵更丰富、更饱满,景使人物的精神更深邃、更活脱。

“清夜小窗围兽火”三句,继写岁暮冬夜“憔悴一衰翁”的活动、感情。他有着“流落天涯”的凄苦心境,有着“木落沧州”的悲怆感受,他不奈羁旅愁思的折磨,独自在冬夜的小窗下火盆旁,借酒浇愁,酒入愁肠慢慢烧红面颊。这里“酒绿”“颜红”的鲜明色彩,为昏雪、惨云、霜风的暗澹背景上添了一层亮色,增加了一些活气,可见出词人在愁苦凄凉的境况下,仍在自寻解脱。这可能如《行香子·愁况无聊作》一词中所说的那样“穷通皆梦,今古如流”。“兽火”指有兽头装饰的火盆。

下片继续写衰翁冬夜所见所感。“官梅疏艳小壶中”三句,写衰翁本在小窗下围火饮酒消愁,忽抬眼见室内小壶中有疏梅几枝,玲珑多姿,香艳夺目。这三句颇为精妙。以小巧玲珑、疏密有致、暗香浮动的梅花,俏然涂在雪意昏昏、云容惨澹、霜风猎猎的大背景上,立刻产生了一片灰白一点红的艺术效果,在阴冷凄清意境中增添了一缕生机,这种景物交错叠现,使全词增加了丰富的色彩美。同时,这一笔梅花的插入,更为人物感情发展变化起了铺垫作用,故词下面写道:“对景忽惊,身在大江东。”上片主要抒发沦落之感,这里借梅花使悲情突转为惊喜之情。此处“官梅”有自喻之意,她虽在官衙内小壶中,身有羁绊,但仍玲珑剔透,暗香浮动,傲霜斗雪。自己虽被贬休宁,然而仍然身在江南。最后三句,在感情上又是一个转折。由梅花想到自己“身在大江东”,由“大江东”又想到自己远离“上国”(即京师),想到故人。结句写“清嶂远,暮云重”,以景结情。在关山阻碍,暮霭重重的意象中,既有对自己被贬官后,友人疏远,人情淡薄的感叹,也有知己虽念旧,但关山重重,路途遥远,难相慰安的怀念。这结句实则是自己对至交的怀念,然却从对方入笔,此更见情之深切。

本词构思巧妙,以景托情,以景结情,情景交融,首尾圆合。景的描写富有变化,从而揭示了情的变化──由昏雪、愁云、霜风转而写暗香冷艳的梅花,又写到“嶂远、云重”,使情也随之悲而喜,喜而悲。景的无穷变化,情的跌宕繁复,使全词意象鲜明,感人至深。(赵慧文)

点绛唇·秋晚寒斋

县斋愁坐作
葛胜仲

秋晚寒斋,藜床香篆横轻雾。闲愁几许,梦逐芭蕉雨。 云外哀鸿,似替幽人语。归不去,乱山无数,斜日荒城鼓。

此篇写词人在县衙愁坐的情思。开章“秋晚寒斋”一句,写出了词人愁坐的时间、地点:寒秋季节,傍晚时分,“斋”指县衙斋室,点明了地点,呼应了词题。抒情主人公坐在简陋的藜木床上愁思闷想,看如篆字的熏香袅袅,似轻雾横飘,“香篆横轻雾”在词中既是写实,更有比兴作用,那萦回的篆香如愁绪徘徊,那横飞的轻雾像悲思几缕。“闲愁几许”以直接抒情之笔,写此时此刻内心独特感受。这愁是什么?是离家背井的乡愁,是久别妻室的相思,是羁臣远谪的忧虑……。词人没有明指,只写了一个“闲”字,令读者想像,去品味。“梦逐芭蕉雨”一句颇为精妙。“芭蕉雨”是一个悲愁意象,“雨打芭蕉,分明叶上心头滴”。“香篆横轻雾”这一视觉形象已将词人引入梦幻之中,“梦逐芭蕉雨”这一听觉形象又使词人在梦幻之中听到雨打芭蕉的淅沥之声,在梦幻中仿佛觉得淅沥的雨不是滴在叶上,而是敲击着自己的心头,这岂不更加浓了几许愁思?这句中的“逐”字下得好,将词人追寻“芭蕉雨”的悲愁意象主动化了,从而强调了“芭蕉雨”是情中景,是为表现愁情而设景;如果改为“听”字,则是强调了“芭蕉雨”的客体存在,其艺术效果是颇不相同的。

下片继续写词人在寒斋内所见所感。“云外哀鸿,似替幽人语”写词人仰望室外,只见天高云淡。孤鸿远去,听见那雁声凄厉,如泣如诉,好象替幽人低语,倾诉衷肠。词人将孤雁与幽人类比,因两者有可比性,孤鸿独飞天涯,幽人羁旅他乡,其孤寂凄凉是相同的。一个“替”字将两者关系联系得更紧密了。然而大雁秋去春来,还有归乡之时,而自己呢?却是羁臣远谪难得返乡,故词人感慨道:“归不去”。这三字有多少悲哀与辛酸,有多少惆怅与愤慨。这种感情曾反复抒发过:“流落天涯,憔悴一衰翁”(《江神子》),“羁怀都在,鬓上眉头。似休文瘦,久通恨,子山愁。”(《行香子》),“暮暮来时骚客赋”,“天留花月伴羁臣”(《浣溪沙》)。为什么“归不去”,词人未明写,而是以“乱山无数”的形象出之,“山无数”可见归程障碍重重,着一“乱”字,更加重了归程艰险,这“乱山无数”的形象,自然也就蕴含了词人心绪烦乱与忧愁。这是眼前景,更是心中景。结句“斜日荒城鼓”,暗点词题“愁”字,照应开头,写在深秋的斜晖中,词人身处一片荒城之中,听暮鼓声声,那迁客羁臣凄凉孤寂的感受何处诉说?最后两句之妙,在于以景结情,那乱山、斜日、荒城、暮鼓,都染上了词人的主观色彩,加深了题旨的表达。

全篇紧紧围绕“愁”字展开,以富有特征的景物──晚秋寒斋、芭蕉夜雨、云外哀鸿、乱山无数、斜日荒城、暮鼓声声,勾出了一个典型环境,有力地烘托出一位寒斋愁坐的人物形象,令读者可以见其景、闻其声、感其情、悟其心。此真所谓“心之所思,情之所感,寓言假物,譬喻拟象”(钱钟书语)之佳篇也。(赵慧文)

 

点绛唇·新月娟娟

苏过

新月娟娟,夜寒江静山衔斗。起来搔首,梅影横窗瘦。 好个霜天,闲却传杯手。君知否?乱鸦啼后,归兴浓于酒。

这首词抒写诗人寒夜中的一种闲适、恬淡而又略略感到凄恻、悲凉的情怀。全词语言明快,意境深远,读者不仅能真切地看到诗人当年生活的情景,而且能窥见当时诗人的心境。

上片写诗人所处的特定环境:一弯新月高高挂在寒夜的天空,江水静静地奔流,北斗星低垂着仿佛要衔住那高高的山峰。短短十一个字就包含着五个意象:月──夜──江──山──斗(北斗星),而且把每个意象的静态、动态都形象地表现出来:“夜寒”、“江静”、“月娟娟”、山脊衔着星斗。“山衔斗”中的“衔”字用得十分富有表现力,它把北斗低垂,几与山接的视觉印象一语中的地活画出来,而且把山峰与北斗“衔接”的具体情状描绘得无比确切:突起的山峰有如吻喙,北斗斗杓有如器皿,山峰接北斗有如吻喙啄器皿,比拟十分精当新颖。在这样的夜晚谁都会心旌摇摇、思绪缭绕的,更何况是深情易感的诗人,于是“起来搔首”徘徊则是自然的了。当搔首徘徊之际,忽然发现梅花的枝影映在窗上。疏影横斜,本是梅树梅枝的典型姿态。这里一“横”一“瘦”就把梅花的神韵突现于纸上了。诗人这里虽系写景,也未尝没有包含着某种寄托或自况,横窗的梅影是高洁的象征,诗人自己亦是如梅般地洁身自好。“瘦”字此处用的极好,既把梅花人格化,又写出它(也就是诗人自己)不谀不阿的坚贞硬挺精神──耿直的傲骨。如果把“搔首”和“瘦”联系起来,更能看出诗人在“梅影”上的寄托,“搔首”乃有烦恼、牢骚。因搔首而瘦乃是自然之事。一语双关,多层涵意,真乃诗人巧思妙笔。

下片即在上片写景的基础上水到渠成地抒发胸臆。“好个霜天”是对上片的一句感叹式的总括,又是下片抒情的开启:霜天冷落,友朋云散,把酒传杯的手,也只得闲搁起来了,心境的苍凉由此可见一斑。联系乃父的政治遭遇,是否也有这样深层次的寄托:新政的袭来有如霜天冷峭,一般有抱负有作为者也只得将满腹经纶闲置一旁了。联系后面三句,这种解释便显得更加合理:“乱鸦”当指那些党同伐异的政客,在他们啼噪一番之后,“归去来”的心情就更加迫切、浓重了。诗人写得极为含蓄,借用身边景,眼前事贴切而又隐括地托出一番含而不露的心事。“浓于酒”三字写的极为轻松、随便,却蕴藏着严峻的政治内涵,酒是苦闷的麻醉剂,人在饮酒之后可以暂时忘却心中的不快,此处说“归兴浓于酒”就是意味着归隐的意念即使在酒醉之际仍然非常清醒。诗人与现实政治决裂的决心可以说达到了极其坚定的程度。意近旨远,言浅寓深,这首词的魅力就在于此。(张厚余)

青玉案·绿槐烟柳长亭路

惠洪

绿槐烟柳长亭路,恨取次、分离去。日永如年愁难度。高城回首,暮云遮尽,目断知何处? 解鞍旅舍天将暮,暗忆丁宁千万句。一寸柔肠情几许?薄衾孤枕,梦回人静,侵晓潇潇雨。

惠洪是宋代的诗僧,也工词。其词婉丽,多艳语。这首《青玉案》步贺铸有名的《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原韵,抒写伤别怀人之情。

长亭,秦汉时,在驿道边隔十里置一亭,谓之长亭,是行人歇脚和饯别的地方。绿槐烟柳,槐者,怀也;柳者,留也。槐柳荫成,如烟笼雾罩,显示出一片迷茫、怅惘的伤离恨别的氛围。就在这槐柳如烟,长亭连短亭的驿道上,多少人临歧洒泪,次第分离!

词由别时情境写到别后心情。俗语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所谓“日永(长)如年”,正是强调因别愁绵绵而主观感受到的一日之长。最难堪时,登高回首,目尽苍天,只见层层暮云遮断了望眼。而乡关,更在暮云青山之外!

柳宗元有句云“岭树重遮千里目”(《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韩愈亦发出过“云横秦岭家何在”(《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的痛切的悲呼。它们都表现了一种乡关远隔,亲人睽离,欲归不能的强烈的阻隔心态。

下阕以时间为线索,接写行人于日暮时分驻马解鞍,投宿旅舍。“寒灯思旧事”(杜牧《旅宿》),词人在孤馆独对青灯,前尘往事,亦纷至沓来,暗中忆及分离时之细语丁宁,几多柔情,几多思念!如今,只有梦魂可超越时空,暂返乡关,和伊人小聚。恍然警觉,只有孤枕寒衾,灯昏人静,天色渐明,而窗外小雨潇潇,亦如人之潸潸清泪,绵长无尽。

清徐《词苑丛谈》云:“凡词无非言情。”又引宗梅岑语:“词以艳丽为工,但艳丽中须近自然本色。”(《丛谈·品藻二》)惠洪身为僧人,而“其诗词多艳语,为出家人未能忘情绝爱者”(薛砺若《宋词通论》)。(侯孝琼)

千秋岁·半身屏外

惠洪

半身屏外,睡觉唇红退。春思乱,芳心碎。空余簪髻玉,不见流苏带。试与问,今人秀整谁宜对? 湘浦曾同会,手褰轻罗盖。疑是梦,今犹在。十分春易尽,一点情难改。多少事,却随恨远连云海。

此词步秦观《千秋岁·谪虔州日作》原韵,写妇人闺思。

上阕写思妇睡觉的慵懒情态:她上半身探出曲屏之外,唇上的朱红已经褪色。枕上只见簪发的玉钗,却不见了系罗衣的、用五色丝线作穗的流苏带子。佩饰物的零乱,人物的怠倦将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纷纭春思,破碎芳心形象化了。末句忽作诘问之辞,试问今人之秀整谁可与匹?秀整,风流俊逸貌。晋人温峤被认为风仪秀整,人皆爱悦之(见《晋书·温峤传》);《唐书·汝阳王琎传》载,王“眉宇秀整,性谨洁善射”,可见此指思妇春心所系之情人。

下阕忆及湘水之滨的一次幽会。当时自己正擎着一把轻罗作的小伞,所有细节都历历在心,如今孤居独处,竟怀疑那不过是巫山之梦。春宵苦短,春光易尽,而柔情不改。这里“十分”对“一点”,突出春之浓,情之专;“易尽”对“难改”,强调欢会之短暂,情爱之绵长。反义词从两极合成了“情”的强劲的张力。

末句宕开,“却随恨远连云海”,情含无限,尺幅千里,大有“篇终接浑茫”之势。

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以忘情绝爱是佛之所训,惠洪身为衲子,词多艳语而批评他。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则称之为“浪子和尚”。唯宋许彦周云:“上人(指惠洪)善作小词,情思婉约,似秦少游,仲殊、参寥皆不能及。”(《许彦周诗话》)

惠洪俗姓彭,少时为县小吏,知书,又精医理,受知于黄庭坚(1045-1105),大观(1107-1110)中,他才“乞得祠部牒为僧”,半路出家,或尘心未泯。但当时高僧,亦不拒绝用艳诗说法,如孝宗时中竺中仁禅师即引“二八佳人刺绣迟,紫荆花下啭黄鹂。可怜无限伤春意,尽在停针不语时”说禅理。可见当时诗僧对待艺术和宗教生活有着双重的标准。(侯孝琼)

忆君王·依依宫柳拂宫墙

谢克家

依依宫柳拂宫墙,楼殿无人春昼长。燕子归来依旧忙。忆君王,月破黄昏人断肠。

这首词是怀念宋徽宗的,最早见于宋石茂良所著的《避戎夜话》。宋徽宗于靖康二年(1127)被金人俘虏,过了九年的耻辱生活,死在五国城(今吉林省境)。据杨慎《词品》卷五云:“徽宗此行,谢克家作《忆君王》词”,“忠愤郁勃,使人出涕”。清徐在《词苑丛谈·纪事一》中转录了它。谢克家是哲宗绍圣四年(1097)的进士,亲眼看到金人南侵,徽宗被掳,在国家和民族的危机中,写下了这首忠愤填膺的词,其凄凉怨慕之音,缠绵悱恻之感,溢于字里行间,是思想性和艺术性高度统一的作品。

全词富于抒情色彩,不言国破君掳,巢复卵毁,而言宫柳依依,楼殿寂寂,一种物是人非的今昔之感,跃然纸上。拿它与宋徽宗的《燕山亭》对读,倍觉山河破碎,身世飘零,往事堪哀,真切动人。“春昼长”一语,把客观的景物描写,转向主观的心理感受,是景为情使,情因景生,抒情和写景在这里得到了和谐的统一。富丽堂皇的景物后面,蕴藏着深深的隐痛。这就是宋徽宗的“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燕山亭》)、“帝城春色谁为主,遥指乡关涕泪涟”(《北去遇清明》)那种思想感情隐约而曲折的反映。接着词人把笔锋一转,从“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杜甫《春望》)的描写,转为“登楼遥望

秦宫殿,翩翩只见双飞燕”(唐昭宗李晔《菩萨蛮》)的感叹:“燕子归来依旧忙”。燕子是无情之物,它哪里知道楼殿依旧,而主人已换,仍然忙着衔泥,在旧梁上筑起新巢,正是“这双燕何曾,念人言语”(《燕山亭》),俨然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沧桑之感。然后点明题旨,怀念故君。这首小令,从头到尾都是写对君主的怀念,由柳拂宫墙,而想到宫殿的主人;由宫殿无人,而想到燕归何处;由燕语呢喃,而想到“燕子不知何世”(周邦彦《西河》)。蓄意到此,便有精神百倍之势,集中全力于这“月破黄昏人断肠”的结句,自然真味无穷,辞意高绝,一个芳馨悱恻的艺术形象,生动地呈现在读者的面前。因为它是从题前着笔,题外摄神,只用了一个“破”字,便把从清晨忆到黄昏,又从黄昏忆到月上柳梢,都沉浸在如痴如呆的回忆中。昔日的宫柳凝绿,今朝的淡月黄昏;昔日的笙歌彻旦,今朝的楼殿无人,在在是强烈的对比,在在是伤心的回忆,不言相忆之久,而时间之长自见;不言相忆之深,而惓顾之意甚明。“月破黄昏”是写景;“人断肠”是抒情,把写景和抒情统一在一个完整的句子里,而景物在感情的丝缕中织得更加光彩夺目,感情在景物的烘托中更加表现得淋漓尽致。不着一实语,而能以动荡见奇,迷离称隽,辞有尽而意无穷,这正是许多词人所努力追求的艺术境界。(羊春秋)

鹊桥仙·月胧星淡

谢薖

月胧星淡,南飞乌鹊,暗数秋期天上。锦楼不到野人家,但门外、清流叠嶂。一杯相属,佳人何在?不见绕梁清唱。人间平地亦崎岖,叹银汉、何曾风浪。

这首词。是一首咏七夕的词作,但是,全篇却没有谈什么男女伤别、儿女恩爱,而是以天上、人间的对比,描绘了人间的不平,抒写出世路的艰险。这是有感于北宋王朝末期衰败的局势,而发出的感叹。

上片写天上。“月”、“星”、“乌鹊”、“秋期”、“锦楼”,均为天上景物。锦楼,相传为汉武帝的曝衣楼,在太液池西面,每年七月七日,宫女出来曝晒后宫衣物(见《西京杂记》)。秋期,即七夕。相传农历七月七日夜间,牵牛、织女过鹊桥,相会于银河东侧,是为秋期(见《尔雅翼》)。在列举了这些天上美妙、令人神驰心往的景物之后,突然,笔锋一转,写道:“锦楼不到野人家,但门外、清流叠嶂。”挺拔高奇,为戛然独造之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是宫阙锦楼,一个是“清流”、“叠嶂”的“野人家”。形成了强烈、鲜明的对比。

下片,写人间。一开始,即发出“一杯相属,佳人何在?不见绕梁清唱”的叹谓。相属,即敬酒、祝酒,祝、属相通。绕梁清唱,形容歌声的美妙。典出《列子·汤问》:韩娥过雍门,唱歌求食。走后,余单音间绕梁,三日不绝。后来,人们用以形容美妙动人的歌声或歌者。这里指“佳人”。结尾写道:“人间平地亦崎岖,叹银河、何曾风浪。”直言不讳,一语道破了作者写词的意图。从而,成为千古名句!

我国古典诗词中,咏七夕的作品不少,唐杜牧的《秋夕》,就是著名的一首。全诗只有四句:“红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写的是宫女的忧思怨绪。诗中却不着一字,而是通过清冷的画面,和诗人“轻描淡写”表现出来,于含蓄的景物描写之中见“精神”。

而这首七夕词,写的天上宫阙和人间村荒野户的形象对比。而且通过对比,发出了振撼人心的慨叹。别是一番立意和独特构思!“人间平地亦崎岖,”这振荡时代的强音,发自一个封建时代的词家之口,实是难能可贵!(贺新辉)

黄金缕·家在钱塘江上住

司马槱

家在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年华度。燕子又将春色去,纱窗一阵黄昏雨。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清歌,唱彻《黄金缕》。望断行云无去处,梦回明月生春浦。

这是一首记梦的词,内容是写男女恋情。词人在梦中遇见一位家住钱塘的歌妓为他唱歌,他意有所恋,梦醒后写了这首词。

关于这首词的本事有两则传说。张耒的《柯山集》四十四:“司马槱,陕人……,制举中第,调关中第一幕官。行次里中,一日昼寐,恍惚间见一美妇人,衣裳甚古。入幌中执板歌曰:‘家在……黄昏雨。’歌阕而去。槱因续成一曲:‘斜插……生春浦。’后易杭州幕官。或云其官舍下乃苏小墓,而槱竟卒于官。”

又据何《春渚纪闻》卷七:“司马才仲初在洛下,昼寝,梦一美姝牵帷而歌曰:‘妾本钱塘……黄昏雨。’才仲爱其词,因询曲名,云是《黄金缕》。且曰:‘后日相见于钱塘江上。’及才仲以东坡先生荐,应制举中第,遂为钱塘幕官。其廨舍后,唐(按:应为南朝齐)苏小墓在焉。时秦少章(秦观)为钱塘尉,为续其词后云:‘斜插……生春浦。’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画水舆舣泊河塘。柁工遽见才仲携一丽人登舟,即前声喏,继而火起舟尾。狼忙走报,家已恸哭矣。”

两则传说情节虽有出入,但有一个共同点,即美女所唱乃本词上片,而这唱歌美女就是南齐名妓苏小小的鬼魂。传说虽然荒唐无稽,但事出有因。揆诸情理,司马槱既在钱塘为官,或与歌妓相恋也是可能的。别后相思,形诸梦寐,乃托梦境以寄相思。而好事者附会其事,编造情节,也有可能。不论怎样,这首词当为司马槱所作无疑。

上片词既是梦中女子所唱,故以女人口吻来写。首句写女人自报住址。钱塘在宋代已是“参差十万人家”的繁华都会,“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柳永《望海潮》),歌楼舞榭,自不待言。接着这位女子介绍她的生活和心情。“花落花开,不管年华度。”一年一度,花开花落,年复一年,几度春秋。花开花落,本自无情,而逝水年华,未免有恨。这已暗示了一位歌妓的心情。自叹“今年欢笑忽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白居易《琵琶行》)怨花开落,实是自怨。“荣衰花是寻常事,转为韶光恨不禁。”(袁枚《落花》)花“不管年华度”,女子自己却不能不管。但要管却又管不了。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晏殊《浣溪沙》)

最恼人的还是燕子。它在黄昏细雨中飞来飞去,将落花春泥一起衔上雕梁。就在燕子衔来衔去中,春天竟偷偷地溜走了,似乎是被燕子衔走了。更何况细雨迷朦,黄昏黯淡,这凄迷的景色,更加深了这位歌女凄清愁苦的情绪。上片以景结情,情境深化,刻画了这位歌女“惆怅年华暗度”的微妙心理。

下片作者以自己的口气写与这位女子的相见和别后相思。先写女子美丽的形象,半月形的犀牛角梳斜插在乌黑如云的鬓边,好象一钩弯弯的明月从乌云中半吐出来一样,美丽极了。词人虽只写了这女子的犀梳云鬓,没有写她的容貌,但部分可代整体,从犀梳鬓如云吐新月之美,通过读者的审美联想可以推想她的容貌之美。这女子不仅以她容貌之美使词人怜爱,更以她动人的歌声使人倾倒。“檀板清歌,唱彻黄金缕”,她轻敲檀板,缓转珠喉,“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李煜《一斛珠》)她唱的曲名《黄金缕》。《黄金缕》,即《鹊踏枝》调的别名,又名《蝶恋花》、《凤栖梧》。据《词谱》:“唐教坊曲,本名鹊踏枝,……冯延巳词有‘展尽黄金缕’句,名《黄金缕》。”可见《黄金缕》这个曲调本来自唐教坊,只不过当时名《鹊踏枝》,到南唐因冯延巳词而得今名。女子的歌声给词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词写至此,一个色艺俱佳的歌妓形象已活生生地站在读者面前了。正当词人情绪达到高潮时,突然转折:“望断行云无去处,梦回明月生春浦。”女子的形象突然消失了。“行云”,用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典故,再次点明她的歌妓身份。丽人芳踪已杳,无处追寻。惟有一轮明月渐渐从春浦升起,一切都成梦幻,令人低回宛转,不胜惆怅。据《云斋广录》卷七载:“司马槱赴阙调官,得馀杭幕客,拏舟东下,及过钱塘,因忆曩昔梦中美人,自谓‘妾本钱塘江上住’。今至于此,何所问耗,君意凄恻,乃为词以思之,调寄《河传》。君讴之数四,意颇不怿。”词中有“芳草梦惊,人忆高唐惆怅。感离索,甚情况。……人去雁回,千里风云相望。倚江楼,倍凄怆。”这首词意可以与《黄金缕》互为补充。《黄金缕》的本事如果排除这些荒诞情节,还是有一定的事实根据的。并且这种恋情对词人有长期的深远的影响。(王俨思)

鹧鸪天·谁折南枝傍小丛

郑少微

谁折南枝傍小丛,佳人丰色与梅同。有花无叶真潇洒,不向胭脂借淡红。应未许,嫁春风。天教雪月伴玲珑。池塘疏影伤幽独,何似横斜酒盏中。

郑少微的这首“鹧鸪天”是一首咏梅花的词。属于咏物诗词一类。咏物诗词如果只限于描摹物的本身,则与谜语相似,无多可取。咏物贵有寄寓,有寄寓则有意境,格调自高。这首词咏梅而不止于梅,是通过对梅花形象的描写,对梅花品格的赞颂来赞扬象梅花一样高洁的佳人和高士。

上片写梅花的丰色和韵致。“谁折南枝傍小丛”。一开始就从梅花所处的具体环境着笔。南枝向阳,梅开最盛。“折南枝”当然是折开得最盛的梅花了。这为次句“丰色”二字提供了依据。次句“佳人丰色与梅同”,此句以物拟人,由物及人。丰色,既是梅花的丰色,也是佳人的丰色。只有梅花才能和佳人比美,使人产生艺术联想。第三句仍从梅花本身特点着笔向意境的纵深处掘进、拓展。“有花无叶真潇洒,不向胭脂借淡红。”俗话说:“红花虽好,还须绿叶扶持。”“万绿丛中一点红。”有绿叶的衬托才能显出红的美丽来。而梅花不同,梅花盛开时,绿叶尚未长出。她不依仗绿叶的扶持,凭她独有的清香丰色,超然独立于百花之上,被称为“花魁”。“潇洒”本是用于写人的,这里用来写花,亦花亦人,花与人在艺术形象上已统一起来了。作者既是赞扬花的品格高尚,也是赞扬象梅花一样的佳人和高士品格高尚。

第三句是从花与叶的衬托关系上来写的,第四句则是从色泽上的衬托关系来写的。一般人赏花多喜爱花的姹紫嫣红,而梅花却“不向胭脂借淡红。”不借艳丽的色彩诱人,只凭她洁白的本色,无瑕的本质取胜。正如同“却嫌脂粉污颜色”(张祜《集灵台》)的绝色佳人一样,万紫千红和她洁白无瑕的本色相比,统统失去了迷人的光彩和诱人的魅力。将审美情境更提高了一层,进一步突出了梅花高洁的品质。读者不难从这一艺术形象中深味出其中所包含的丰富的意蕴。言在颂花,意在颂人。

下片侧重写梅花的骨气和品格。百花都在春风吹拂下开放,唯独梅花这位“丰色”佳人却不肯“嫁春风”。她不想跟百花一样“春风得意”,不向春风献媚邀宠,却偏偏愿意和“雪月伴玲珑”。梅花本为“岁寒三友”之一,腊月严冬,她却于雪中开放。只有和她同样洁白无瑕的雪和月才配作她的伴侣。在这里虽提出了雪和月,但梅仍是主体,雪和月是陪衬。春风、胭脂,是用相对的事物和颜色来和梅花作反衬;雪和月,是用同类事物和颜色来和梅花作陪衬。在寒夜月光和严冬雪光的交相辉映中,梅花临风挺立,迎寒傲雪,愈显精神。这一艺术形象的塑造,使审美情境进一步向纵深拓展,强化了读者的审美情趣,启示读者自然联想到作者生平不肯随俗同流,不趋炎附势,不慕富贵,一身清白的高洁本质。这正是他仕途不得意的原因。

结尾两句“池塘疏影伤幽独,何似横斜酒盏中”。化用了林逋的咏梅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而另具新意,更进一步由写梅花之形到写梅花之神,使艺术境界达到本词所描写的最高度。在读者面前展开的是一个令人神往的情境:澄净的池水中倒映着疏疏朗朗的梅花清影;酒盏中几枝梅影横斜,情调自然、宁静、恬淡。这正是佳人、高士所追求的情境。也是作者以梅花自喻的心态的表白:“宁静以致远,淡泊以明志。”作者生当北宋末年,朝政昏暗,君主荒淫,外患频仍,正直的士大夫无力匡扶,惟有退而洁身自好,“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自甘淡泊。然而“举世皆浊我独清”的人实在太少,作者不免自伤幽独,惟有饮酒赏梅,自娱自慰而已。于宁静淡泊中流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抑郁感。

这首词咏梅而不限于从梅花外表加以刻画,而是努力塑造梅花的艺术形象,寄寓着深层的意蕴。通过对梅花艺术形象的审美,启示读者领悟其中丰富的内涵,既是咏梅,也是咏象梅一样高洁的佳人、高士。既可理解为作者的自喻,又不拘限于作者的自喻。梅花成为了词人所倾慕的理想人物的化身。(王俨思)

蓦山溪·东堂先晓

毛滂

东堂先晓,帘挂扶桑暖。画舫寄江湖,倚小楼,心随望远。水边竹畔,石瘦藓花寒。香阴遮,潜玉梦,鹤下渔矶晚。

藏花小坞,蝶径深深见。彩笔赋阳春,看藻思、飘飘云半。烟拖山翠,和月冷西窗。玻璃盏,葡萄酒,旋落荼片。

此首是词人于元符初任武康(今属浙江)县令时所作。词中描绘了东堂的景致与隐逸之趣。“东堂”本是武康县衙的“尽心堂”,词人改名写“东堂”。此堂是治平(宋英宗年号)年间,越人王震所建。当毛滂到任时,此处屋宇颓败,鼠走户内,蛛网粘尘。衙内花园有屋二十余间,亦倾颓于艾蒿中,鸱啸其上,狐吟其下。毛滂命人磨镰挥斧,夷草修葺,面目一新,欣喜之余,遂写此词以志。

“东堂先晓,帘挂扶桑暖”,是先从正堂写起,东堂位置高而广大,突兀在蓊郁的万树丛中,明亮而且温暖。“扶桑”代指太阳。东堂修葺前后的巨大变化,在明且暖的描写之中,一种欣喜之情托笔而出。从“画舫寄江湖”句一直到终了,均是描写县衙后花园的。原来后花园,亦是艾蒿丛生,鸱鸮飞鸣,狐兔逃窜。他在夷荒草、伐恶木之后,用旧砖木翻建了小亭二座,小庵、小斋、小楼各一,并命名,从而创造了一个有绿山、清泉、修竹、香花的幽美环境。“画舫寄江湖”一句,以“画舫”小斋之名,巧写成乘画船荡漾江湖,以寄托啸傲山水的志趣。“倚小楼、心随望远”,又以楼名“生远”,而创造了一个倚靠小楼,眺望远方,心随双目而远去的心旷神怡的境界。“水边竹畔”五句,进一步描绘东堂后花园美景:北池边,凤竹啸吟,山石嶙峋,藓苔茵茵,花木葱茏,浓阴筛影,这幽美的山水之间,有小亭名“寒香”,有小庵名“潜玉”,还有垒石而成的岩石,名“渔矶”。“藓花寒,香阴遮”的景物描写,暗含着小亭“寒香”之名。“鹤下渔矶晚”一句,将垒石的“渔矶”与编竹为“鹤巢”两事联缀一起,描绘出一幅仙鹤翔空,夕阳时栖息于渔矶岩的优美画面,加浓了诗情画意。

下片,继续叙写修葺后的后园美景。“藏花小坞,蝶径深深见”,词人将种花之处命名“花坞”,将园中小径命名为“蝶径”,这名称已是一种美境,何况再加上充满感情色彩的“藏”、“小”、“深深见”呢!“彩笔赋阳春”四句,写他在后花园的“阳春亭”内吟诗作赋,及观山赏月之悠然。词前小序云:“独阳春西窗得山最多”,可见阳春亭是一个幽美清静的所在。词人在此白天面对烟云缭绕的青翠山峰,文思泉涌,如飘然飞下的半云;夜间赏月于西窗下,虽寒气袭衣,但心旷神怡。最后以“玻璃盏,葡萄酒,旋落荼片”作结。写词人在所建的荼架下饮酒赏花,悠然自在。而“旋落荼片”一句,大有光阴荏苒,青春不再的微微喟叹。

《武康县志》载:毛滂在任时“慈惠爱下,政平治简,暇则游山水,咏歌以自适。”此词所写之情与景,可谓是其当时生活的写照。

本词突出特色是“依名造境”,按照园内亭、楼、庵、岩、径之名,创造富有诗意的画境,表达一种优美的情趣,当然这里也有一些真境在,但更主要的是造境。另外命名本身,也是一种艺术,一种情趣的寄托,表现了词人的审美情趣。正因为他爱这亲手创造的“东堂”佳境,又以造境之法写出了一首优美的“庭园诗”,寄托了词人对“东堂”的深情。由此就可知,他为什么将自己的诗文集命名为《东堂集》、《东堂词》了。(赵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