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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灯火楼台处处新

窃杯女子

灯火楼台处处新,笑携郎手御街行。贪看鹤阵笙歌举,不觉鸳鸯失却群。 天表近,帝恩荣。琼浆饮罢脸生春。归来恐被儿夫怪,愿赐金杯作明证。

这是一首写元宵的叙事词,作者是一位不知姓名的女子。

《大宋宣和遗事》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北宋徽宗宣和年间,社会升平,灯节繁华。是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男男女女都跑到大街小巷观灯游玩。一位年轻媳妇也与丈夫手拉手逛街观灯。不料,二人被人群挤散了。

当时,皇帝与民同乐,赏酒给百姓喝,这个小女子也挤上前去,抢到一杯喝了,并且将酒杯偷偷揣入怀中。不料,她由于高兴,未及防备,被巡逻的卫兵发现了,便把她捉将起来,去见皇帝。到得皇帝面前,她不慌不忙地朗诵了这首词,说明了拿酒杯的缘由,皇帝听她讲得有理,便谅解了她。从这个故事中,可以看出宋词发展有着十分广阔的群众基础。

词分上下两片,上片写灯火灿烂,笙歌漫舞,夫妇二人被拥挤失散的情形。下片写窃取金杯的缘由。语言通俗明白,叙事条理清楚,是别具一格的一首词作。(蒲仁)

水调歌头·兵气暗吴楚

李光

兵气暗吴楚,江汉久凄凉。当年俊杰安在?酌酒酹严光。南顾豺狼吞噬,北望中原板荡,矫首讯穹苍。归去谢宾友,客路饱风霜。闭柴扉,窥千载,考三皇。兰亭胜处,依旧流水绕修篁。傍有湖光千顷,时泛扁舟一叶,啸傲水云乡。寄语骑鲸客,何事返南荒?

这词的小序说:“过桐江,经严濑,慨然有感。予方力丐宫祠,有终焉之志,因和致道《水调歌头》,呈子我、行简。”就这个小序和词的具体内容看,毫无疑义,作者写这词的时候,已经作出世之想,要摆脱这充满矛盾斗争的现实,而超然物外,自适其适。这种思想是应该批判的。可是,作者曾做过谏官,做过吏部侍郎,做过参知政事,一向是奋发有为、刚正不阿的人,为什么要消极请退呢?原因是,秦桧当权,他和秦的意见不合,斗争无效,无法施展自己精忠为国的主张,不得不消极请退。这里是充塞着无限悲愤的。这在词的前片中有明显的表现,这就值得肯定。

词一开首就概括了当时的时代面貌。“吴楚”指地域,“江汉”指河流,是一样的地带。由于金兵的南犯,这一带都笼罩着战争的气氛,故说“兵气暗”;由于战争的频繁,人民都饱受战争的痛苦,故说“久凄凉”。在这种情势之下,是亟需俊杰来赶走敌人,扫除战祸的,然而当时是投降派当权,有名的战将都被压抑或杀害了,当年的名将怎么都看不见呢?这一提问是包蕴着无限悲愤的心情的。词是作者经过严陵濑的时候写的,就把这提问转到严光身上,“酌酒酹严光”。一方面已含有“有恨无人省”的苦衷,另方面也说明这时候告退是出于万不得已。严光一名遵,字子陵,少时和汉光武刘秀同学,后来刘秀做皇帝,他隐居富春山耕钓,后人把他钓鱼的地方叫“严陵濑”。浅水流沙石上叫“濑”。“酹”,以酒沃地祭神。“南顾”至“风霜”,进一步具体说明当时极其恶劣的社会现实和他饱经风险、无能为力的情状,为后片写告退生活做好前提条件。“南顾豺狼吞噬”的“豺狼”,当指当权派;“吞噬”是说任意杀戮和敲剥。这表示作者对权奸的愤恨。“北望中原板荡”,“板”与“荡”本来是《诗经·大雅》里的两篇诗名,都是描述周厉王时动乱的情况的,后来就合成一个辞汇作为乱世的代称。这是指北方沦陷区的情况,表示作者对北方沦陷区人民的关心,自然也包含有收复失地的意愿。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有抬起头来,怀着满腔激情,对着苍天,作无可奈何的呼吁而已。把不能解决的问题对天出神,向天申诉,自《诗经》的“悠悠苍天,曷其有所!”(《唐风·鸨羽》)“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邶风·北门》)“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小雅·节南山》)等等以后,几乎成为一种习用的传统。凡是一种激情达到了这样的程度,都是表示痛愤至极,不由自主的心理状态。跟着就可能产生两种不同的态度:一种是斗争到底,矢死不渝;一种是避免斗争,高飞远飏。前者是积极的,值得称赞的;后者是消极的,应该批判的。作者是走后面这条路子,所以要“归去谢宾友”。因为在现实斗争中已经饱受了风霜之苦,“风霜”是象征现实的险恶,不能再斗争下去了。后片紧承上片的结尾描绘“归去”后的悠然自得的生活面貌。“闭柴扉”三句是说在室内读书和著述:浏览历代的载籍和研究历代的事迹,“千载”是很长的时间,“三皇”是最古的人物,用来概括所浏览的和所研究的载籍和事迹。“兰亭”两句是写室外的景物。“兰亭”在浙江绍兴县西南,晋永和(东晋穆帝司马聃年号)九年(353年)三月三日王羲之和朋友们雅集的地方。王羲之作《兰亭集叙》说:“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是一个风景秀美的地点,这里借用它,所以指出“依旧流水绕修篁”。“修篁”即修竹。“傍有”三句更把境界扩大了,生活美化了,有时在空阔无边的湖光荡漾中,撑一只小艇,旁若无人地在那儿吟啸自得,除了水云相伴外,谁也不过问,这是多么畅快的生活!“啸傲”是吟啸倨傲,言动毫无拘束的神态。“水云乡”,水云聚集的地方,云是从水里看到的,水和云一起提,当然是很清澄的水,即指那千顷的湖。结尾两句劝勉他人也表示自己告退意志的坚定。“骑鲸客”指远离尘俗、遁迹沧海的人,从上面的“水云乡”再扩展说。唐李白曾自称“海上骑鲸客”。杜甫诗:“若逢李白骑鲸鱼,道甫问讯今何如”。“南荒”统指不堪驻足的地带。标题是“和致道《水调歌头》呈子我、行简”,这是劝勉之辞,和他们当时的处境必有关系。(詹安泰)

点绛唇·缥缈危亭

绍兴乙卯登绝顶小亭
叶梦得

缥缈危亭,笑谈独在千峰上。与谁同赏,万里横烟浪。 老去情怀,犹作天涯想。空惆怅。少年豪放,莫学衰翁样。

绝顶亭,在吴兴西北弁山峰顶。宋高宗绍兴五年(1135),作者闲居弁山,59岁登亭述怀,抒写他对时局的感想。作者为南宋主战派人物之一,南渡八年,未能收复中原大片失地,而朝廷却一味向敌求和,与敌妥协,使爱国志士不能为国效力,英雄豪杰也无用武之地。

“缥缈’,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形容亭在绝顶,既高且小,从远处遥望,若隐若现;这是紧扣题中“绝顶小亭”来写的。危,高也;危亭即高亭,因为亭基在弁山绝顶,这是吴兴地区的最高峰。“笑谈”句,说作者已经“登”亭,已经以59岁之年登上了绝顶小亭。而且还只是一个人在千峰之上对儿辈或其他随从人员独自谈笑;因为他不是和朋友或同僚一起登亭,而只是他一个人谈笑在千峰之巅,就可见其豪放旷达,纵情山水,年既老而不衰。可是遥望中原,看到北方的万里山河,纵横乱杂地泛溢着云烟雾浪,又还能与谁同赏?“与谁”二句倒装,一则说北方大片失地,山河破碎,不堪赏玩;二则说找不到同心同德,一起去把失地收回,重建共赏的人,因为主战派不断受到排挤和打击,朝中几已无人的了。作者“笑谈”的豪情一下转向了对国事的忧虑和惆怅。

换头二句“老去情怀,犹作天涯想。”说自己人虽老了,情怀不变,还是以天下为己任,把国事放在心上,总在作着恢复中原那万里山河的计虑和打算。这里以“老去情怀”反衬“天涯想”的爱国心切,矢志不渝;表现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气概。但是整个时局,毕竟不是个人的壮志豪情所能改变的,作者南渡后曾在朝作官,后被迫离朝,在弁山居住;接着出任江东安抚大使兼知建康府,已经是地方官,无法左右朝廷的政策了;现在连地方官都已去任,归居在弁山,年龄也已经59岁,复出不知何年何月,他的“天涯想”又在何时得以实现?自觉回天无力,所以有“空惆怅”之句,一个“空”字把前面的一切想望都钩销掉了,又回到了无可奈何、孤独寂寞的境界,不免要表现出某些颓丧情绪。但他又不甘如此,所以结句又劝勉随从小辈(很可能是少子叶模等儿辈),“少年豪放,莫学衰翁样”,说年轻人应该豪放一点,不要学习我这衰老之人的模样。是示人,也是律己。

这是一首小令词,篇幅不长,可是翻波作浪,曲折回旋地抒写了词人十分矛盾复杂的心绪。清人刘熙载在他的《艺概·曲艺概》中说:“一转一深,一深一妙,此骚人之三昧。倚声家得之,便自超出常境。”梦得词似已得此三昧,波澜跌宕,曲尽其妙,且处处转折,无不紧扣题意,即便本篇小令也是如此。(吕晴飞)

八声甘州·故都迷岸草

寿阳楼八公山作
叶梦得

故都迷岸草,望长淮、依然绕孤城。想乌衣年少,芝兰秀发,戈戟云横。坐看骄兵南渡,沸浪骇奔鲸。转盼东流水,一顾功成。千载八公山下,尚断崖草木,遥拥峥嵘。漫云涛吞吐,无处问豪英。信劳生、空成今古,笑我来、何事怆遗情。东山老,可堪岁晚,独听桓筝。

寿阳,古称寿春,公元前241年楚国国都郢城为秦兵攻陷,曾东逃迁都于此,故词人怀古,称之为故都;东晋改名寿阳,即今安徽寿县。八公山,在寿阳城北,淮河的支脉淝水流经其下。历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战,就在这里进行。公元383年,前秦苻坚(氐族)亲领步骑80余万“南征”,企图一举灭亡东晋。谢安命其弟谢石、侄子谢玄率兵与苻坚决战于淝水,击溃前秦号称百万之众的军队。

叶梦得随高宗南渡,系主战派人物之一。绍兴初,起为江东安抚大使,兼知建康府并寿春等六州宣抚使。离朝出任地方长官,对朝廷内的主和派颇为不满,但却无力改变,内心感到压抑。至寿阳登临八公山吊古,一方面仰慕当年谢石、谢玄在前线指挥作战,得到朝廷谢安等人的有力支持;另一面又想到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为国事劳心劳力,也不过“空成今古”,更何况谢安晚年就已经受到国君的冷落,自己又何必为往事而悲怆,以此来排遣心头的烦恼。但烦恼是排遣不掉的,所以结末又有“可堪岁晚,独听桓筝”的凄凉寂寞和不满之情的倾吐。

上片开头写寿阳城,曾经是古代的国都,城边江岸生长杂乱的野草,迷茫一片;望淮河的支脉淝水,依然象当年一样环绕孤城寿阳滚流不息。这是淝水之战的地理位置,而今词人登临于此,纵然风景依旧,却已经人事全非。以下一个“想”字,贯穿七句,“想”的都是淝水之战的情景。“乌衣年少”,指贵族子弟谢石、谢玄等人,他们直接指挥淝水之战,打败异族侵略者;乌衣,即乌衣巷,晋代王谢贵族居住的地方。“芝兰秀发”,形容年轻有为的子弟正茁壮成长,英气勃发,这是渲染“乌衣年少”、谢家子弟的才情。《世说新语》记载谢玄的话说:“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戈戟云横”,武器象阵云一般纵横陈列,明写晋军军容和声威,暗写“乌衣年少”的心胸和韬略,又活用《世说新语》典,该书记载:“见钟士季如观武库,但睹戈戟。”以下说“骄兵南渡,沸浪骇奔鲸”,都是指符坚的军队沸沸扬扬,不可一世;而“乌衣年少”却从容沉着,只是“坐看”而已,可见其胆略过人。“转盼东流水,一顾功成”,更写出了谢家子弟的军事才能,他们指挥战争,以少胜多,迅捷克敌,一举成功,那是怎样的神采和气概啊!

上片于山城回想当年开展淝水之战的情景,历历如在目前。下片抒情,写自己的感想。

换头三句说,往事近千年,那时败逃的异族侵略军,惊恐万状,以为“八公山上,草木皆兵”;而今同样一个八公山,还有同样的断崖和草木,遥遥地簇拥,显得峥嵘可怖。这是呼应上片开头三句,说山河依旧,为下文抒写“英雄不再,朝中无人”作反衬,且从对历史的描写,引向对现实的感喟。“漫云涛吞吐,无处问豪英。”云涛吞吐,气壮山河,也徒然无补,因为已经没有地方能够找到谢家子弟那样的英雄豪杰来询问抗敌作战的对策了。这分明是说“朝中无人”了,也是词人吊古感怀的“情结”所在。“信劳生”四句说,历史上的英豪,为国事劳心劳力,到头来空成今古之谈;可笑我啊,又何必为往事而思念、悲怆?这是为排遣苦恼而退一步着想,也是为下文进一步抒写词人的孤独感和寂寞感作铺垫。“东山老”,指谢安,因为谢氏曾隐居东山,出山后支持和指挥淝水之战,坚决抗击前秦的进攻;但同时也暗喻作者自己,梦得词多以谢安自况。据《晋书·桓伊传》载,谢安晚年被晋孝武帝疏远。谢安陪孝武帝饮酒,桓伊弹筝助兴,唱《怨歌行》:“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孝武帝闻之甚有愧色。说的是谢安与孝武帝同听桓伊弹筝,可是本词结尾却写作:“可堪岁晚,独听桓筝?”受到国君疏远冷落的孤独寂寞心情,远远超出谢安当年的遭遇,可见这里说的“东山老”,既指谢安,又是作者自喻,活用典故,抒己之情。爱国者的热情往往受到执政者的冷落和扼杀,这是历史的悲剧,更是当时的政治悲剧,作者的感慨是很深的。(吕晴飞)

水调歌头·霜降碧天静

九月望日,与客习射西园,余偶病不能射。
叶梦得

霜降碧天静,秋事促西风。寒声隐地初听,中夜入梧桐。起瞰高城回望,寥落关河千里,一醉与君同。叠鼓闹清晓,飞骑引雕弓。岁将晚,客争笑,问衰翁:平生豪气安在?走马为谁雄?何似当筵虎士,挥手弦声响处,双雁落遥空。老矣真堪愧,回首望云中。

作者叶梦得(1077-1148),祖籍苏州吴县,叶元辅居乌程,至梦得已四世,故为湖州乌程人。1097年中进士。高宗朝,除尚书右丞、江东安抚使、兼知建康府行宫留守。移知福州,提举洞霄宫。老居湖州弁(卞)山,有《石林集》。

《乐府雅词》此首题作:“九月望日,与客习射西园,余偶病不能射,客较胜相先。将领岳德弓强二石五斗,连发三中的,观者尽惊。因作此词示坐客。前一夕大风,是日始寒。”这里转录《全宋词》,以便鉴赏本篇时作参考。

吟读本篇,深深地被作者的爱国热忱所感动。在深秋的寒夜,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带病登城巡视,回望中原那一大片被金人夺去的土地,不能收复,南宋小朝廷也岌岌可危,他的心情沉重而且惆怅,那又怎么办呢?一味地借酒浇愁吗?不,他还要“与客习射”,走马练武,于是就出现了“叠鼓闹清晓,飞骑引雕弓”的场面,“将领岳德,弓强二石五斗,连发三中的,观者尽惊。”词作者曾为抗击金兵立下汗马功劳,现在年事已高,还想与客走马比武,以振当年雄风,却又“偶病不能射”,感愧老病,不能报效祖国于疆场,只好回首长望北方的云中郡,那魏尚和李广奋勇抗击匈奴的土地。作者不是一般地悼惜流年,感叹病老,而是热切地关注着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只因为报国有心、回天无力而抱愧和感喟。虽有力不从心的悲慨,却仍然豪气逼人,给人以激励和振奋。

上半阕前四句写“霜降”、“碧天”、“秋事”、“西风”、“梧桐”,表明到了深秋,气候已经开始寒冷起来。“起瞰”三句,写作者年老偶病,在大风之后的寒夜,登上高城,遥望北方大片沦陷了的土地,无奈与客同饮,借酒浇愁,说的是作者在特定背景中的活动。“叠鼓”二句写武士操练、演习骑射的热闹场景:天将破晓,鼓棰小击,声声细密而急促;闹鼓声中,武士飞马上场,拉弓搭箭,射向目标。这是多么令人振奋和跃跃欲试的场面啊!以上写的都是客观的景物和事象,却又处处表现着作者的内在心情和心理。如:写秋寒以表现作者的老病忧国;写“起瞰”、夜饮等活动,以表现作者的国愁;写骑射活动场面,以表现作者的爱国豪情和民族自强的精神。景中有情,象中有意,所以才能写得情景历历,意象生动,境界鲜明。

下半阕抒发议论,但那议论都被情感化、形象化了的,而且设客争笑问难,生活气息极浓。所发感慨,同上半阕写出的时令、气候、活动场景紧密相连,所以毫不感觉突兀。“岁将晚”以下七句,说作者已到垂暮之年,有位客人同他说笑话,问他这个病弱的老人:你平生的豪迈气概跑到哪里去了?你往昔奔马骑射为谁争雄,还不是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利益?而今你哪能比得酒筵上的武士,举手拉弓,弦声响处,便见有双雁从远空堕落。结尾“老矣”二句,作者回答了自己因年老力衰而不能为国效力,抒发了“真堪愧”的悲凉、痛苦心情,然而他还在“回首望云中”,向往历史上抗击异族侵略者的爱国志士。

关注《题石林词》评说叶词,说他“晚岁落其华而实之,能于简淡时出雄杰”。这篇《水调歌头》系梦得晚年作品,用关注的话来评判,是符合实际的。毛晋《石林词跋》也说作者叶梦得晚年“不作柔语殢人,真词家逸品也。”(吕晴飞)

水调歌头·秋色渐将晚

叶梦得

秋色渐将晚,霜信报黄花。小窗低户深映,微路绕敧斜。为问山翁何事?坐看流年轻度,拚却鬓双华。徙倚望沧海,天净水明霞。念平昔,空飘荡,遍天涯。归来三径重扫,松竹本吾家。却恨悲风时起,冉冉云间新雁,边马怨胡笳。谁似东山老,谈笑静胡沙。

这是作者告老,隐居湖州弁山后写的作品。梦得随高宗南渡,陈战守之策,抗击金兵,深得高宗亲重。绍兴初,被起为江东安抚大使,曾两度出任建康知府(府治在今南京市),兼总四路漕计,以给馈饷,军用不乏,诸将得悉力以战,阻截金兵向江南进攻。高宗听信奸相秦桧,向金屈膝求和,抗金名将岳飞、张宪被冤杀,主战派受到迫害,梦得被调福建安抚使,兼知福州府,使他远离长江前线,无所作为,他于1144年被迫上疏告老,隐退山野。眼看强敌压境,边马悲鸣,痛感流年轻度,白发徒增,很想东山再起,歼灭敌军,但却已经力不从心,思欲效法前贤谢安而不可得了。因写此词,抒发自己内心的悲慨和对时局的忧虑。

上片开头四句写:秋色日渐加浓,秋意也逐步加深,金黄的菊花传报了霜降的消息。小窗低户深深掩映在菊花丛中,小路曲曲折折,绕着弯儿。这是描写时令和自己隐居的环境。作者的生活环境看来还是安静的,但他的内心世界却很不平静。这是为下文反衬作铺垫。接着提出问题:隐居山野的老人到底在想什么心事呢?回答是不忍心时光一年年地虚度,不甘心两鬓的头发一天天增白,这就隐晦地写出了英雄报国无门而只好空老山林的苦恼,实即对国事的忧虑,对南宋朝廷的不满。“徙倚”二句写作者为了排遣心事,走出低户小屋,沿着曲折小路,来到太湖边上,流连不舍地凝望湖上的碧波,只见得天空澄彻,湖水映照着明丽的彩霞,祖国的天光水色又是多么美好啊!“徙倚”,徘徊,流连不去;“沧海”,指太湖,古人多以海来形容大湖。

作者面对空阔的太湖,不但排遣不了心头的隐痛,反倒引发出新的感慨。下片“念平昔”三句,就是从这新感慨写起的。作者望湖兴叹,想到往昔飘泊奔波,走遍天涯海角,希望做一番利国利民的事业,到头来落得一片空虚!“归来”二句,从陶渊明《归去来辞》“三径就荒,松竹犹存”脱胎化用,说他从天涯飘泊归来,重扫院内小路,守护自家松竹。这是写归隐的心愿。入世落空,想到出世,然而他真能忘怀世情吗?“却恨悲风时起,冉冉云间新雁,边马怨胡笳。”国家、民族在遭劫难,大环境不安定,隐居者的小环境又怎么能够得到安定呢?隐居者的心情又怎么能够不受影响而焦虑不安呢?作者怨恨悲凉的秋风时不时地吹卷起来,缓缓地飞行在云间的新雁,由北而南给人们带来边境的消息,胡笳的哀怨和边马的悲鸣交织在一起,战争频仍,烽火不息,哪里有世外桃源,哪里有宁静的环境和心境呢?人归隐了,心却归隐不了,于是就想到了东晋的谢安(字安石),他隐居在浙江东山,出山后指挥淝水之战,击溃前秦百万雄师;激战之时,他谈笑自若,不动声色。李白《永王东巡歌》:“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这里化用李白的诗句,说:今天还有谁能象当年的谢安一样,谈笑之间就扑灭了胡人点起的战火,使社会得到安定?他自己深感到愿为谢安而不可得的痛苦,因为朝廷不需要谢安这样的人来指挥战争,抗击异族侵略者!下片词描写作者出世与入世的矛盾心理,写得很突出:“平昔飘荡遍天涯”,入世,可是“空飘荡”的一个“空”字,又转向了出世;“归来三径重扫”,出世,归隐;“却恨悲风时起”,表明没有一个世外桃源能使人静心归隐;“谁似东山老”,又揭示了要想用世济人而不得的压抑心情。济世不能,归隐难安,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痛苦。(吕晴飞)

贺新郎·睡起流莺语

叶梦得

睡起流莺语。掩青苔、房栊向晚,乱红无数。吹尽残花无人见,惟有垂杨自舞。渐暖霭、初回轻暑。宝扇重寻明月影,暗尘侵、上有乘鸾女。惊旧恨,遽如许。江南梦断横江渚。浪黏天、葡萄涨绿,半空烟雨。无限楼前沧波意,谁采萍花寄取。但怅望、舟容与。万里云帆何时到,送孤鸿,目断千山阻。谁为我,唱金缕。

关德在《题石林词》一文中,对叶梦得词下了这样的评语:“味其词婉丽,绰有温、李之风。晚岁落其华而实之,能于简淡时出雄杰。”本词风格婉丽,该是早期之作。

上片是静景,并在静景中体现出作者的内心幽情。起首三句描绘自己午睡乍醒,已是傍晚时分,忽闻莺声婉转,“流莺语”以细聆莺啭来突出环境的幽寂,也即“鸟鸣山更幽”之意。环顾四周,但见地上点点青苔,片片落花,说明春光已尽,令人不胜惋惜。“吹尽”两句,进一层描写庭院景象,在这儿,由花开到花落,都是悄悄地没人注意,只有柳条还在随风轻摆,这是静中见动;一“自”字写出四周无人的寂寥况味,用来衬托作者徘徊四顾的孤独心情。

“渐暖霭”三句,光从时节转移写起,春去夏来,暖风带来初夏的暑热,由于想到消暑而引出了宝扇;这是一把布满尘灰的扇子,但它上面那隐约可见的那位月宫“乘鸾女”却使他陷入沉思。关于“乘鸾女”,原来有着一个月中仙女的传说,据说唐明皇在九月十五日游月宫,“见素娥千余人,皆皓衣乘白鸾”(《龙城录》),那扇面上模糊的素衣仙女画像,引起他的联想,勾起了他隐藏于内心深处的“旧恨”,使他自己也感到惊讶的是那“旧恨”,竟会如此猛烈地涌上心头。

下片为想象,承上“旧恨”展示心头感情波涛。“江南”三句,是说昔年乐事已成而今“旧恨”,伊人远去,犹如乘鸾仙女,无由再见,只有在梦中来到她所在的江南:江上碧浪连天,远望如同正在泼醅上涨的葡萄绿酒。李白就曾有诗赞道:“遥看江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泼醅。”这连天江浪,再加上弥漫空中的烟雨,真好似一幅水墨画呢。这里先写景,然后引出下面景中之人。

“无限”两句,怀想伊人倚楼凝思,但见烟波苍茫;两人相去千里,纵有万般深情,又将凭谁采取苹花,以寄相思之意呢?真如柳宗元所说的:“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萍花不自由”了。“但怅望”三句,更深一层,写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舟船难通,只能目送征鸿,黯然魂消。柳永《玉蝴蝶》词末几句境界与此相似:“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结末两句深恨无人为自己唱起《金缕曲》,由曲及人,兴起对美好往日的怀念,对远方伊人的惓惓深情。(潘君昭)

蝶恋花·千古铜台今莫问

王安中

千古铜台今莫问,流水浮云,歌舞西陵近。烟柳有情开不尽,东风约定年年信。 天与麟符行乐分。缓带轻裘,雅宴催云鬓。翠雾萦纡销篆印,筝声恰度秋鸿阵。

王安中,少尝师事苏轼,中元符三年进士。金人灭辽,归以燕地,出镇燕山府。靖康初,南贬象州。绍兴初,复左中大夫。有《初寮集》。为文丰润敏拔,词亦清丽可喜。

这首词作于象州邺郡任上。上片怀古:铜雀台亡,西陵歌尽。当年的霸业俱已消沉,唯东风烟柳年年似旧。隐约露出了人世无常的感喟。“千古铜台”,即铜雀台,曹操建于邺都,遗址在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歌舞西陵:曹操葬于邺郡之西冈,曰西陵。《遗命》曰:“吾婢妾与使人皆勤苦。使著(住)铜雀台,善待之。于台堂上安六尺床,施繐帐……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辄向帐中作伎乐。”歌舞即指此。

下片,描绘出一派文恬武嬉的行乐图画。可谓当时官场生活的实录。麟符:州郡长官所持的符信。《隋业》:樊子盖检校河南内史,有治绩。为别造玉麟符以代铜符。“缓带轻裘”:袍带宽松的轻暖裘装,形容仪态闲雅。“翠雾萦纡销篆印,筝声恰度秋鸿阵。”翠袖飘舞把香烟的篆痕也冲散了,雁阵在筝乐声中向南飞去。笔致工练,盛传一时。

王安中的词很受一些人的喜爱。李邴称他“为徽宗时第一人”;有的说他诗、词、文“似坡公暮年之作”;还有人认为:“黄、张、秦、晁既殁,……莫出公右”。他的词以运思细致、琢句刻意著称。(蒲仁)

卜算子·天生百种愁

徐俯

天生百种愁,挂在斜阳树。绿叶阴阴占得春,草满莺啼处。 不见生尘步,空忆如簧语。柳外重重叠叠山,遮不断,愁来路。

上片写景,景中寓情。词的一开头:“天生百种愁,挂在斜阳树。”明是写景写树木,实是写人,最愁人是近黄昏。后两句的“绿叶阴阴占得春,草满莺啼处。”写暮春景色,“绿叶阴阴”、“草满”,进一步烘托愁人的黄昏。寓理于景,立意、用语、运笔,均十分隽秀。

下片抒情,情中有景。“不见生尘步,空忆如簧语。”生尘步,语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这里形容女子步态轻盈,是词人所眷念的意中人。“如簧语”:形容语言乖巧,如同音乐一样动听。作者写意中人,不直接写人,而是用“生尘步”,写她的步态,用“如簧语”,写她的声音。把一位步态轻盈、语言动听的美女,形象地立在读者面前。真是手笔不凡,妙语惊人!末尾,“柳外重重叠叠山,遮不断,愁来路。”三句把那割不断,按不下,无可奈何的恼人情思,表现得活灵活现,荡漾遥远。尾句又落在“愁”字上,与起句遥相呼应,使“最愁人是近黄昏”的哲理,贯穿全篇,首尾相通。  (蒲仁)

卜算子·春透水波明

春情
秦湛

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极目烟中百尺楼,人在楼中否? 四和袅金凫,双陆思纤手。拟倩东风浣此情,情更浓于酒。

秦湛,字处度,秦观之子。官宣教郎。绍兴二年(1132),添差通判常州。四年(1134),致仕。《全宋词》存词一首。

此是秦湛仅存的一首词,词题“春情”,全篇写春日对所恋之人的拳拳思慕之情。开头两句写春水、春花,词人抓住景物特点进行勾勒,描绘了一幅春波荡漾、清澈潋滟,春寒料峭、花枝俏丽的早春图。“透”、“明”二字极写春水清澈见底。“瘦”字描绘了早春花枝嫩条、含苞欲放的倩姿。开章紧扣词题,并以景托情,表现了对春天降临的欣喜,还为所思之女子作了铺垫。

“极目烟中百尺楼,人在楼中否?”二句写词人所见所感。“百尺楼”是意中人所居的闺楼,这一句颇精妙。“极目”写尽目远望,可见思之殷切,盼之专注,爱之真挚。“烟中”写百尺楼在烟雾缭绕之中,似隐似现,若即若离,看不分明,此意象中隐含着一丝惆怅与失望。“人在楼中否?”以问句作结,进一步展示了思念伊人之情深。

过片后,继写对伊人的思慕之情,然笔法变之。上片以景抒情,景是现实的;下片所写之景是想象的,是因情设景。“四和袅金凫,双陆思纤手”二句,想像伊人在熏风和煦之时,乘一叶精美的凫舟,荡漾在碧波之中,那倩姿与涟涟绿水相融;多么渴望在春风吹拂中与佳人在柳下做双陆游戏,那该多么惬意呀!(双陆,古代博戏。相传由天竺传入,盛于南北朝、隋唐之时。因局如棋盘,左右各有六路,故名。棋子为马,作椎形,黑白各十五枚,两人相博,掷骰子行马,先出完者为胜。)然而伊人未来,此情何寄?这惆怅,这渴望,顿化作“拟倩东风浣此情,情更浓于酒”从胸中迸出。要将东风请来,把自己深深恋情洗涤得更清纯,使它比酒还醇香,比酒更浓酽。这里以直抒胸臆作结,表达感情更强烈感人。“拟”字揭示了仍是想象。东风洗情,情浓于酒,这设想奇特,而语言平易。

此词风格颇似乃父。其一,善于选取典型景物,以景托情。秦观的“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水龙吟》),几笔勾出清明时节的特点;本词以“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二句勾出早春风光。其二,抒情真挚、深沉,而且出语自然。秦观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鹊桥仙》)本词道:“拟倩东风浣此情,情更浓于酒”。董士锡说:“少游(秦观)正以平易近人。”冯煦曰:淮海词“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秦湛之词亦以平易、淡语、浅语见长。总之,全词具有以委婉含蓄手法抒哀怨之情的婉约特点。(赵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