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宋词鉴赏辞典

卜算子·旅雁向南飞

朱敦儒

旅雁向南飞,风雨群相失。饥渴辛勤两翅垂,独下寒汀立。 鸥鹭苦难亲,矰缴忧相逼。云海茫茫无处归,谁听哀鸣急!

靖康之难对于北宋末年的词人来说,是一次创深痛巨的灾难。影响到他们的思想性格,以及作品的内容和风格。不少爱国词人通过多种多样的创作手法将国家民族的这次大灾难在他们的词作中反映出来。朱敦儒就是其中之一。靖康元年(1126)十一月,金兵强渡黄河,进逼朱敦儒的家乡洛阳,中原大地沉浸在血与火的深渊。朱敦儒不得不背井离乡,加入了混乱的流亡队伍,开始了他艰辛的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活。这首咏旅雁的《卜算子》词就是借失群旅雁来反映他的流亡生活的。

借旅雁来为自己写照,并非从朱敦儒开始的。白居易就写过一首旅雁诗,借雁自伤:“雪中啄草冰上宿,翅冷腾空飞动迟,江童持网捕将去,手携入市生卖之。”下文借旅雁的遭际引起自己的身世之感:“我本北人今谴谪,人鸟虽殊同是客。见此客鸟伤客心,赎汝放汝飞入云。”朱敦儒的这首《卜算子》在艺术手法上与白居易的《旅雁》颇相类似。但不同的是白居易只是借旅雁的遭遇自伤个人的贬谪南迁,而朱敦儒却是借南飞的失群旅雁为喻,不但倾诉了自己个人的痛苦,同时也反映了广大人民群众流离转徙的苦难生活,表现了国亡家破的深哀巨痛,其意义远远超出了个人的荣辱升沉范畴。而具有代表性和普遍意义。

朱敦儒离开洛阳南逃是在靖康元年的冬天,词的起拍便指出冬天。旅雁在南飞途中遭到了风雨的侵袭,行列凌乱,孤雁失群。这风雨既是自然界的风雨,也是借指如风雨骤来的战争。遭受风雨袭击的旅雁,沿途饥渴劳累,疲惫不堪,翅垂翼重,无法高飞,只好独宿寒汀,处境孤苦。以此比喻他在流亡途中忍饥受渴,孤苦无依,困顿不堪的遭遇。

过片紧承上片结句,旅雁下到寒汀后,并未获得同类应有的同情,有鸥鹭难亲之苦,在天上则有矰缴相逼之忧。矰缴是猎取飞鸟的工具,矰是短箭,缴是系在箭尾的丝绳。《史记·留侯世家》说:“鸿鹄高飞,一举千里……虽有矰缴,尚安所施”,鸿鹄只有高飞,一举千里,猎人的矰缴才能无所施,鸿鹄才免性命之忧。然而朱敦儒笔下的旅雁却是“饥渴辛勤两翅垂”,飞也飞不动,只能独下寒汀,何言千里?只好听任矰缴相逼了。这与白居易的“旅雁”遭到江童网捕有类似之处。失群的旅雁无论在天上还是地上都遭到迫害,冷漠。得不到温暖和同情。云海茫茫,何处是它的归宿?它只有向天哀鸣,倾诉自己的不幸遭遇,但又有谁听呢?

这首词采用的主要艺术手法是以雁喻人,处处写雁,处处写人。雁的遭遇,也就是作者自己和当时千百万人民的共同遭遇。描写生动,形象鲜明。(王俨思)

相见欢·金陵城上西楼

朱敦儒

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 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

靖康之难,汴京沦陷,二帝被俘。朱敦儒仓猝南逃金陵,总算暂时获得了喘息机会。这首词就是他客居金陵,登上金陵城西门城楼所写的。

古人登楼、登高,每多感慨。王粲登楼,怀念故土。杜甫登楼,感慨“万方多难”。许浑登咸阳城西楼有“一上高城万里愁”之叹。李商隐登安定城楼,有“欲回天地入扁舟”之感。尽管各个时代的诗人遭际不同,所感各异,然而登楼抒感则是一致的。

这首词一开始即写登楼所见。在词人眼前展开的是无边秋色,万里夕阳。秋天是冷落萧条的季节。宋玉在《九辩》中写道:“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杜甫在《登高》中也说:“万里悲秋常作客。”所以古人说“秋士多悲”。当离乡背井,作客金陵的朱敦儒独自一人登上金陵城楼,纵目远眺,看到这一片萧条零落的秋景,悲秋之感自不免油然而生。又值黄昏日暮之时,万里大地都笼罩在恹恹的夕阳中。“垂地”,说明正值日薄西山,余晖黯淡,大地很快就要被淹没在苍茫的暮色中了。这种景物描写带有很浓厚的主观色彩。王国维说:“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朱敦儒就是带着浓厚的国亡家破的伤感情绪来看眼前景色的。他用象征手法使人很自然地联想到南宋的国事亦如词人眼前的暮景,也将无可挽回地走向没落、衰亡。作者的心情是沉重的。

下片忽由写景转到直言国事,似太突然。其实不然。上片既已用象征手法暗喻国事,则上下两片暗线关连,意脉不露,不是突然转折,而是自然衔接。“簪缨”,是指贵族官僚们的帽饰。簪用来连结头发和帽子;缨是帽带。此处代指贵族和士大夫。中原沦陷,北宋的世家贵族纷纷逃散。这是又一次的“衣冠南渡”。“几时收?”这是作者提出的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这种“中原乱,簪缨散”的局面何时才能结束呢?表现了作者渴望早日恢复中原,还于旧都的强烈愿望,同时也是对朝廷苟安旦夕,不图恢复的愤慨和抗议。

结句“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悲风,当然也是作者的主观感受。风,本身无所谓悲,而是词人主观心情上悲,感到风也是悲的了。风悲、景悲、人悲,不禁潸然泪下。这不只是悲秋之泪,更重要的是忧国之泪。作者要倩悲风吹泪到扬州去,扬州是抗金的前线重镇,国防要地,这表现了词人对前线战事的关切。

全词由登楼入题,从写景到抒情,表现了词人强烈的亡国之痛和深厚的爱国精神,感人至深。(王俨思)

水龙吟·放船千里凌波去

朱敦儒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嵩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羽。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朱敦儒的词,从题材和内容看,大抵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写他早期的清狂生活和闲适心情的,另一类是写他忧国伤时,抚今思昔的。这首《水龙吟》就是属于他后一类作品的代表之一。

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金兵大举南侵,洛阳、汴京一带,均遭兵燹。不久,汴京沦陷。朱敦儒携家南逃,先到淮海地区,后渡江至金陵。又从金陵沿江而上,到达江西。再由江西南下广东,避乱南雄(今广东南雄县)。这首词具体写作年月虽不可考,但从词的内容看,似是他离开淮海,沿江东下金陵时所作。

词一开始就以雄健之笔描绘了一个开阔的水面境界:放船千里,凌波破浪,烟波浩淼。“略为吴山留顾”,从侧面点明他此次离开汴洛一带南来,不是为了“山水寻吴越,风尘厌洛京”(孟浩然《自洛之越》)。对明媚的吴中山水,他只是略为留顾而已。潜台词是说,他此次离乡背井,实在是因强敌入侵,迫不得已。“云屯”三句写长江水势。水府,本为星宿名,主水之官,此处借指水。“九”,泛指多数。“九江”,指长江汇合众流,浩浩荡荡,千里东流。境界何等旷远。然而这旷远的境界并未使作者襟怀开阔,反而“北客”一句转出个人身世之感。国步艰难,一身漂泊,“如今憔悴,天涯何处可销忧”。(朱敦儒《水调歌头》)“壮志未酬”,“此生老矣!”(朱敦儒《雨中花》)表现了一位爱国词人的忧愤,不是一般文人的叹老嗟卑,而是与国家兴废、民族存亡息息相关的。这正是作者思想境界的崇高处。

下文由一“念”字领起,将生活镜头拉回到作者早年在洛阳隐居的时代。伊、嵩,指洛阳附近的伊阙、嵩山,这里代指洛阳一带。巢、由,指唐尧时的著名隐士许由、巢父,这里代指作者在洛阳隐居时的朋友。词人早年敦品励行,不求仕进。在北宋末年金兵南侵之前,朝廷曾征召他到京城,拟授以学官,他坚辞不就,自我表白说:“麋鹿之性,自乐闲旷,爵非所愿也。”(《宋史·文苑传》)他满足于诗酒清狂,徜徉山水的隐逸生活:“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漫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敕,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朱敦儒《鹧鸪天》)这就很形象地描绘了他疏狂懒漫,傲视王侯,不求爵禄,不受羁绊的性格。现在当他身遭丧乱,落拓南逃的时候,回忆起过去那种令人神往的隐逸生活,犹如南柯一梦。真是“堪笑一场颠倒梦,元来恰似浮云。”(朱敦儒《临江仙》)梦醒得如此快,觉来无处追寻。他对过去隐逸生活的向往,其意义不在隐逸生活本身,而在于他的隐逸生活带有时代特色。封建时代,文人要隐居,必须有相对安定的社会环境。朱敦儒隐居伊、嵩时,北宋社会呈现出来的尽管是一片虚假的太平景象,但毕竟还能保住中原,人民生活基本安定,比朱敦儒写作这首词的时候所过的流离转徙生活要好得多。所以朱敦儒对过去隐居伊、嵩生活的怀念,其实质是希望赶走金兵,恢复中原,回到以前的那个时代去,是爱国家、爱民族的表现。

正是这种国家民族之爱,所以下片一开始作者就站在爱国家、爱民族的高度,当此凌波南下之时,北望中原,痛感妖氛未扫,不禁发出了对英雄的渴求和呼唤。渴望有英雄出来扫净妖氛,恢复中原。上下两片,意脉相连。当时并非没有英雄。宗泽、李纲都力主抗金,收复失地,但都为投降派所阻。或忧愤成疾而死,或连遭排挤贬斥,无一得志。他想到眼前放船千里的地方,也正是三国时,蜀吴联军抗曹的故地。当年诸葛亮何等英雄,奇谋报国,指挥若定。因后主懦弱,佞臣误国,终于“尘昏白羽”,大业未成。隐喻自己也和其他英雄一样,虽有“壮心”,无奈“奇谋不用”,英雄无用武之地。这种心情,他在《苏幕遮》词中也曾表示过:“有奇才,无用处,壮节飘零,受尽人间苦。”进而由眼前的地域特点和国家形势联想到西晋灭吴的历史事实。当年吴主孙皓倚仗长江天险,以铁锁横江设防,仍然阻挡不住西晋大将王浚的楼船,锦帆冲浪,铁锁销熔,终于“一片降幡出石头”,“孙郎良苦”。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鉴古观今,作者在词中流露出对象东吴一样偏安江左的南宋小朝廷前途的担忧。下文“但”字一转,结束上文的论史,转入到以抒情作结。词人救亡有志,报国无门,他忧愤得敲打着船桨,作为击节,象诸葛亮那样唱着“梁父吟”,心潮激荡,“泪流如雨”,无可奈何。一位爱国词人的一腔忠义之情,抒发得淋漓尽致,而词情至此,也达到高潮。

词以放船凌波开始,通过江上风光的描写拓开境界,抚今怀古,将叙事、抒情、议论有机地组合起来,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对国家民族的深情挚爱融为一体,风格豪放悲壮。(王俨思)

菩萨蛮·绿芜墙绕青苔院

陈克

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阶飞,风帘自在垂。 玉钩双语燕,宝甃杨花转。几处簸钱声,绿窗春梦轻。

《白雨斋词话》云:“陈子高词温雅闲丽,暗合温、韦之旨。”本词的特点,即在一个“闲”字。李白有《山中问答》诗:“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心自闲”,指身栖碧山的闲适之趣,而读者即在那“笑而不答”的启示下发出会心的微笑。本词也是着眼于“闲适”而又意在言外,使人心领神会,悠然自得。陈振孙、周济等都称陈克词“格韵极高”,大约就是指他词中那种“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韵致而言吧。

本词通篇写景,而人物的内心的活动即妙合于景物描绘之中,“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于诗者妙合无垠。巧者则情中景,景中情。”(《夕堂永日绪论》)上片展现映入帘内之人眼中的庭院景象,由远而近,由静到动。首句写院墙,其上绿草杂生,围住寂寂庭院,院内青苔满地,可见人迹罕至,古诗亦有云:“并由履迹少,一夜上阶生。”“中庭”句指正午时分阳光淡淡投上蕉叶,“卷”字形容蕉叶卷心,姿态自然。李清照词曰:“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蕉叶大而遮荫,庭院因而显得幽深。“蝴蝶”句点出阶前无人,出入花丛林间的蝶儿也款款而来。末句只写帘儿轻垂,随风微动,“一行珠帘闲不卷”,帘内之人的所见所感则含蓄不露,“‘池塘生春草’、‘蝴蝶飞南园’、‘明月照积雪’,皆心中目中与相融浃,一出语时,即得珠圆玉润,要亦各视其所怀来而与景相迎者也。”(《夕堂永日绪论》)此是指客观自然景物与诗人自身感受两者能和谐并相互渗透而言。本词上片写庭院的幽静自然,词人的闲适心情,两者交相融合,韵味隽永。

下片“玉钩”句从“风帘自在垂”而来。燕子多在人家梁间作巢,出入房栊,“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穿帘海燕双飞去。”由于珠帘不卷,玉钩空悬,双双燕子,呢喃其上,听来是那样低软柔和,真是比“迷离晓梦啼莺”还要悠忽。“宝甃”句写杨花飘飏旋转于井垣四周,优游自如,“不肯画堂朱户,春风自在杨花。”这是庭中景物再现于迷梦之中,“几处”句,依稀闻得簸钱为戏的声音。王建《宫词》云:“暂向玉华阶上坐,簸钱赢得两三筹。”笑语嬉闹,都在隐约之间。这些景物描写给人的印象是似有若无,不可捉摸。

末句方始点出人物,绿窗之下,午梦悠悠,一“轻”字形容似睡非睡,若梦非梦,苏轼有“红窗睡重不闻莺”之句,李清照词云:“浓睡不消残酒。”“轻”就是和“重”、“浓”相对而言。睡重故不闻莺啼,浓睡乃不消残酒,而睡轻则燕语、花飞和簸钱声都如有所闻,若有所见,这种朦胧的景象与词人悠闲的心情亦是相和谐而渗透的,所构成的意境是闲适而又多意外之趣。正如郭忠恕画天外数峰,略有笔墨,而意在笔墨之外。(潘君昭)

菩萨蛮·赤栏桥尽香街直

陈克

赤栏桥尽香街直,笼街细柳娇无力。金碧上青空,花晴帘影红。 黄衫飞白马,日日青楼下。醉眼不逢人,午香吹暗尘。

那是一座繁华城市里的一角:河上横起一道桥面宽阔、两旁护着朱红栏干的木桥,桥的尽头是一条笔直的长街,两旁满种杨柳,把街都笼罩住了。那绿油油的枝条随风飘摆,颇有弱不禁风的样子。人走在街上,隐约可以嗅到各种香气,有花香、草香,还有从人的衣鬓上飘过来的脂粉香,以及从房栊里透出来的炉香。

街两旁都是些精致的房子,朱帘翠幕,装饰得五彩缤纷,金碧射目。一片令人神迷的建筑,再衬上一个晴朗的蓝天,越显得它的精巧富丽。

这里是达官贵人常来走动的地方,也是他们的公子哥儿常来走动的地方。就在那些迷人的建筑物里面,住着各种各样的歌妓舞女,她们是官僚们和公子们寻欢取乐的对象。

作者就是通过赤栏桥、香街、细柳、楼台和花草、晴空和帘影的巧妙安排,把这纸醉金迷的一角渲染得艳而又冶,使人想象当年这个“狭斜之地”竟是如此富于魅力。

下片便突出一个少年公子来。此人身披黄衫,驰着白马,满脸得意扬扬的神气,是这儿一带的熟客了。人人都认识他,因为他天天都到这里来“上课”的。

我们注意到作者的点睛之笔,全在“醉眼不逢人”五字。这位气焰熏天的少爷,平时眼睛就已经长在头顶上,何况还加上七分酒意。他放开辔头,让那匹高头大白马横冲直闯,拿过路人来寻开心。直吓得老的少的鸡飞狗跳,闪躲不迭。就连平日和他厮混的一伙迎头碰上他,他也全象看不见,一径地翻起那双酒色过度失神僵白的眼睛,冲过人丛,只留下马蹄扬起的冲天尘土。真是一幅绝妙的人物写生。那公子哥儿的气派、性格都活画出来了。

这得力于作者驱使词藻的本领。他下字很有斟酌,也很有分寸,精炼准确,兼而有之。不妨看看下面这三句:

“笼街细柳娇无力”──说的不过是杨柳,却既用“细”字写它的姿态,又用“笼街”写它的繁密,还添上“娇”字,补上“无力”二字,于是花街柳巷的特殊环境就富于形象地逗露出来了。

“花晴帘影红”──“红”字放在这里真是精光四射。人们通过它可以看到,花是红的,帘是红的,连晴天的气氛也是红的,甚至花影、帘影都是红的。因为花在晴光底下的红,增强了帘的红,花红和帘红映得影子也红,这一片红又使得晴天也带上红的色彩。真好象是一具激光装置,由于红的反射、震荡、激发,使它的能量以惊人的倍数增加了。这才是深得“花面交相映”的妙用。有了这五个字,连同那些个“上青空”的金碧楼台也更加绚丽了。

“午香吹暗尘”──写的是那少爷飞马过处,街上荡起一股香气。这香是花香还是衣香?恐怕都有。“香”前先下了“午”字,点出那是中午时分,于是前面的“青空”“花晴”“帘影”都因之带上一层热烘烘的色彩。再下了“暗尘”,则不但加强了“香”的力量,又同“飞马”产生呼应。中间那个“吹”字,是“暗尘”送来了香,还是香给“暗尘”添上了特殊的内容,那就不妨请读者自己去体会了。

写景不难于绚丽,而难于显出生命的活泼;写人不难于形貌,而难于透出神情的毕肖。陈克这首词两者都能够“举重若轻”,它之获得人们的喜爱当然不是偶然的。(刘逸生)

南柯子·梦怕愁时断

田为

梦怕愁时断,春从醉里回。凄凉怀抱向谁开?些子清明时候、被莺催。 柳外都成絮,栏边半是苔。多情帘燕独徘徊。依旧满身花雨、又归来。

田为,字不伐,故里不详,是大晟词人中影响较大的一位。据王灼《碧鸡漫志》载:“崇宁间,建大晟乐府。周美成作提举官。”万俟雅言:田不伐亦供职大晟,为其僚属。当时,大晟府内集中了一大批词人,他们通过自己的创作,进一步促进了词的规范化,他们的词作被称为“大晟词”。他们以自己的作品,左右词的创作方向,影响词坛的艺术风尚。田为于政和末年充大晟府典乐。宣和元年罢典乐,为大晟府乐令。黄■称赞他“工于乐府”,并说:“制撰官凡七,田亦供职大乐,众谓得人。”他创制慢词甚多,今大都不传,存词仅六首。这首《南柯子》较有韵味,更多为各家选本所采录。

这首词,上片写离情相思。通过写“梦”、写“春”、写“莺”,烘托出一个久别相思的氛围,使人倍觉凄凉。“些子”,即些个,一些,一点儿,沈蔚《寻梅词》:“好景色,只消些个,春风熳却且可。”

下片,写久别盼归。通过写“柳”、写“栏”、写“燕”、写“雨”,进一步抒发了久候不见情人归来的相思情怀。整个词,言情体物,穷极工巧,层次丰富,颇有韵致,而又含蓄,写恋情,又无艳词丽语,是一篇完整而又统一的艺术佳作。王灼在《碧鸡漫志》一书中又说:“田不伐才思与雅言抗行,不闻有侧艳。”评价颇为精当。(蒲仁)

转调二郎神·闷来弹鹊

徐伸

闷来弹鹊,又搅碎、一帘花影。漫试著春衫,还思纤手,熏彻金猊烬冷。动是愁端如何向,但怪得、新来多病。嗟旧日沈腰,如今潘鬓,怎堪临镜?重省。别时泪湿,罗衣犹凝。料为我厌厌,日高慵起,长托春酲未醒。雁足不来,马蹄难驻,门掩一庭芳景。空伫立,尽日阑干倚遍,昼长人静。

作者徐伸,三衢(今浙江衢县)人。宋徽宗政和初年,以知音律,为太常典乐,出知常州。他是倚声填词的行家,有《青山乐府》,词多杂调,不传于世,唯以此《转调二郎神》闻名天下。《全宋词》于《乐府雅词拾遗》转录此篇,植字每多有异,今择善而从。词人有一侍妾,“为正室不容逐去”(事见王明清《挥麈余话》),作此词怀念其爱妾,抒写了真挚的感情。

上片从“弹鹊”写起,写出侍妾被迫离去后,词人因相思、怀念而起的忧闷心理。据民间传说,喜鹊是传报喜讯的,现在爱妾已一去不返,在词人心目中再无喜讯可报,可是那喜鹊偏偏叽叽喳喳,叫个不休,词人在忧闷中乃有弹鹊之举。这一迁怒于鸟的行动,本来是为了发泄心头的烦恼,求得一时的痛快,不料想“又搅碎一帘花影”,触景生情,又徒添花落人去的伤感。“漫思”以下三句说,春天到了,试穿春衫,本来是令人高兴的事,但是现在爱妾不在身边,情况不一样了:词人随意地试穿一下春衣,就想到爱妾那一双纤嫩的手,是那一双纤嫩的手给自己缝衣、试衣、熏衣,直到熏炉(金猊)内的香料燃烬变冷。(“熏彻金猊烬冷”,也暗示人去屋空,温馨日子一去不回,眼下变得冷冷清清了。)总之,弹鹊也好,试衣也好,爱妾离去以后的一切消愁解闷的活动,都反增添了愁闷,“动是愁端如何向,但怪得、新来多病。”动辄生愁,由愁加病,病又加愁,愁病交加,使人消瘦,这是怎样一种刻骨的相思啊!紧接“新来多病”,引出下文:“嗟旧日沈腰,如今潘鬓,怎堪临镜?”沈腰,《南史·沈约传》载,沈约陈情,言己老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后以“沈腰”为腰围减损的代称,亦可泛指人的消瘦。潘鬓,潘岳《秋兴赋序》:“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又《秋兴赋》:“斑鬓发以承弁兮。”后即以“潘鬓”作为鬓发斑白的代词。李煜《破阵子》词:“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徐伸词取以上典故,接上文“多病”,感叹自己旧日的腰围减损,今日的鬓发斑白,又怎能经得对镜自照呢?都是写相思之深,之苦。正如柳永《蝶恋花》词所写:“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下片词人想象爱妾也在思念自己,而且始终带着忧伤和希望,久久地等待着自己。换头以“重省”这样一个两字短句,引出对别时情景的回忆。“别时泪湿,罗衣犹凝。”分别时爱妾伤情,泪湿罗衣,想必至今还凝结着泪痕。“料为我厌厌”以下开始想象,料想她为了思恋我的缘故,精神萎颓,象病了似的,太阳升得老高,还懒得起床;幽愁暗恨交织在胸,无法向人诉说,只好借酒浇愁,并把一切病愁慷懒都托故于春饮醉酒未醒。病在心底,有苦难言;情爱之深,刻骨铭心。她日夜等待着我的消息,可是始终不见传递书信的鸿雁到来;又希望我能出现在她的身边,可是也终究看不到有马蹄在门前驻留。庭院冷落,空寂无人;墙门紧闭,掩藏满院春景。她空空地等待着我,久久地站立凝望;整天地倚依着庭院内的栏干,把所有的栏干都靠遍了;春夏日长,从早到晚地等待、盼望,周围一片空寂,连人声都听不到一点。最后三句写怀望的情景。

这首词表现了丰富的想象力,描写真切,用笔细腻,善于捕捉典型的场景和生活细节,用以传情,充分发挥了形象思维的特点,创造了独具特色的艺术境界,因此感人至深。如结末“空伫立,尽日阑干倚遍,昼长人静”,已经成为词中名句,以景传情,以情感人,其艺术魅力历千年而不衰。(吕晴飞)

诉衷情·一鞭清晓喜还家

万俟咏

一鞭清晓喜还家,宿醉困流霞。夜来小雨新霁,双燕舞风斜。 山不尽,水无涯,望中赊。送春滋味,念远情怀,分付杨花。

万俟咏这首词,《唐宋诸贤绝妙词选》题作《送春》,大抵是因为看见词中有“送春滋味”四字吧。但其实是错会的。这首词的内容完全不是写什么送春,它乃是描绘还家之喜。词中并无伤感,相反是洋溢着一团喜气。

一开头作者就点明题旨。那是一个早晨,他骑着一匹马儿,直向家乡的路上进发。这时,离家已经不远,甚至自己家门前那一列树林都隐约可见,他心里那阵子高兴就越发按捺不住了。

昨天晚上,他宿在最后一程的驿馆里,想到第二天就可以到达家门,不禁兴致勃勃,一个劲儿喝酒(“流霞”即酒),不知不觉喝多了,今天一早起来赶路,宿酒还没全消,坐在马上还有点儿头脑昏沉。可是心里痛快。他睁开带着余醉的眼睛,瞧这四下里的风光。原来下过一场小小的夜雨,在天亮以前恰好停住。在一阵阵清凉的晨风之中,一双小燕儿上下飞舞,一转眼间,便斜斜掠过马头,互相追赶着去了。

这当然不是意在送春。我们倒是可以通过这几句简单的描写,体味到作者流露在语言之外的一团喜气。他是带着惬意的心情去欣赏眼前景物的。“小雨新霁”,“双燕舞风”,仿佛都是有意为他增添喜气。

下片是情中带景。

“山不尽,水无涯,望中赊”──他如今回过头去看那已经走过来的长途。那是无穷无尽的山峦,一山又一山,连绵不绝,总算也走过来了;还有那浩阔无边的河水,滔滔汨汨,伸向天外。那山程水驿真是悠长得很啊!

他在这儿下了一个“赊”字,是什么意思呢?“赊”是诗词里常见的词。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说它有相反的两义。一是有余,一是不足。由有余可以引申为远、长、空阔、多、宽等等;由不足又可以引申为渺茫、短少、消、疏等等。此词的“赊”是作为长远解的。因为万俟咏在返家的旅程中,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所以才说“望中赊”。

“送春滋味,念远情怀,分付杨花”──他想到马上就可以回到家里。回家以后,同妻子儿女一块儿团聚,从此,既不须再尝那种年年客中送春的凄凉滋味,而家中的妻子也完全可以放下那思念远人的愁怀了。

想到这儿,这位词人禁不住向蒙蒙扑面的柳絮开起玩笑来。他俏皮地向它们说道:“如今送春也罢,念远也罢,那难堪的滋味,那伤感的情怀,统统都交给你杨花去发落了!对不起,咱们再见!”

这样来描写“还家”途中的喜悦心情,不是比绘声绘影还更要生动逼真吗!

作品的风格是轻快的,遣词用字又轻清圆脆,恰好和作者此时的心情相应。(刘逸生)

蓦山溪·洗妆真态


曹组

洗妆真态,不假铅华御。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黄昏小院,无处着清香,风细细,雪垂垂,何况江头路。

月边疏影,梦到销魂处。结子欲黄时,又须著、廉纤细雨。孤芳一世,供断有情愁,消瘦却,东阳也,试问花知否?

这首咏梅词,上片写梅花品格之高洁,下片写赏梅者情怀之抑郁,是古诗词众多咏梅之作中的一篇佳作。

开头“洗妆真态,不假铅华御。”说明作者意在直接写梅,而不用铺排衬托。正如俞陛云先生所说:“此调佳处,在不用侔色揣称及譬喻衬托,而纯在空处提笔描写。”第二句,接着写梅花的:“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一连化用苏轼、杜甫诗句:“竹外一枝斜更好。”“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接着,写黄昏院落,处处“清香”,“风细细,雪垂垂”,一幅梅风雪景图,展示在我们面前。李攀龙在《草堂诗余集》中说:“白玉为骨冰为魂,耿耿独与参黄昏。其国色天香,方之佳人,幽趣何如?”

下片抒情,写赏梅人即作者本人的抑郁心情。用月下“疏影”、“梦魂”、“细雨”,造成了一种令人抑郁的气氛。末四句,作者将自己比作南朝宋大臣沈约。沈约为文学家、史学家,曾为东阳太守,参与萧衍代机密,后为衍所嫉忌,忧郁而死。作者将自己与梅花、沈约视为一体:认为自己“孤芳一世”,唯有花知,而故以问花作结,词笔十分生动。正如沈飞际在《草堂诗余正集》中所说:“微思远致,愧黏题装饰者,结句清俊脱尘。”(蒲仁)

喜迁莺·晓光催角

晓行
刘一止

晓光催角。听宿鸟未惊,邻鸡先觉。迤逦烟村,马嘶人起,残月尚穿林薄。泪痕带霜微凝,酒力冲寒犹弱。叹倦客、悄不禁,重染风尘京洛。追念,人别后,心事万重,难觅孤鸿托。翠幌娇深,曲屏香暖,争念岁寒飘泊。怨月恨花烦恼,不是不曾经著。这情味,望一成消减,新来还恶。

作者刘一止(1079-1160),高宗绍兴年间,除秘书省校书郎,历给事中,以秘阁修撰致仕。湖州归安人,有《苕溪集》。

词题“晓行”,指拂晓从驿舍上路时的所见所闻所感,重点是写对妻子的怀念。词人在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42岁时考上进士,未得一官;直到高宗绍兴初年才担任校书郎的官职,这时他已经年过半百了。词中写到“重染风尘京洛”,可见他这次晓行,重去京都,时间是在宋室南渡之前,事由很可能是应诏赴官,但是结果却落了空,他在北宋末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官职。因为时局的变化,还是出于个人的原因,已无记载可考。从词中写的“叹倦客,悄不禁”来看,他这次去京洛,并非自愿,而是出于勉强的,迫不得已的。一路风尘仆仆,心事万重,深感岁寒飘泊之苦;触景生情,想到家庭生活之安适和温馨,离家别妻的情味,愈来愈不堪忍受。

上片描写“晓行”所见所闻所感的情景。头三句说,角声催促清晓,曙光开始到来;因为天未大亮,听那睡鸟还没有被惊醒,邻村邻户的雄鸡先已觉醒起来,啼鸣声声,报告天明的消息。这是凌晨在驿站客舍所听到的情景,点明题中的一个“晓”字。“迤逦”以下三句写的是词人已经上路,看到连续不断的村庄袅袅地飘着晨雾;马在嘶鸣,行人已经起来;透过丛丛树林,还可以看到一弯残月挂在天边。这是晓行的见闻,还是描写晨景,进一步点明时间,晨烟未散,马嘶人起,残月在天,可见是在阴历下旬的清晨。“泪痕”二句说,晨起在客店流过眼泪,擦干了又流淌,上路后被寒霜微微凝结;出门前为御寒而喝了一些酒,但是酒所给人的热力还不够抵抗天气的寒冷。这是写晓行的感触和感受,“泪痕”与“霜”“寒”等用字,使人感觉到天气是寒冷的,词人的心情是悲伤的。“叹倦客”,这是词人的感叹,他此时人到中年,四五十岁了,长期离乡背井,在外作客奔波,已经感到疲倦。他的《洞仙歌》词,写他天涯作客,路远音稀,“叹客里经春又三年”,如果注意到这里的一个“又”字,就可判断他的羁旅生活,至少经历了六年以上。“悄不禁”,按《诗词曲语辞汇释》解:悄,浑也,直也;禁,愿乐之辞。此句说“直是不愿意”。“重染风尘京洛”,说再次去京都,染上污浊的风尘。以上三句,写词人离家别妻,岁寒飘泊,实非出于心愿,故前文有“泪痕”之句。此三句结束上片写晓行之景,过渡到下片抒情,诉说词人对妻子的怀念。

下片以“追念”起头,承上启下,追溯思念之情。首先想到的是,词人同妻子分别后,有千般眷恋,万般相思,种种恩爱缠绵之情,却难找到一只鸿雁传书,来通报音讯。他写的《洞仙歌》还有“负伊多少”这样的话,表示对妻子的歉意。接着想到温馨的家庭生活,并用“争(怎)念”作纽带,同“岁寒飘泊”的羁旅生活作了对比。然后,词人又写因同爱妻分别,不得团聚而怨月恨花,且此种烦恼,“不是不曾经著”,可见他为生活而离家别妻,已经是屡次三番的了。最后,他写夫妻别离的“情味”,无论是孤苦思念,抑或是想望心切,原希望渐渐消减、淡化下来,却不料新近的心情更加不好了。这“新来还恶”的结句,把离家别妻的苦恼延伸发展,把国事(时局)、家事(离别)、个人的事(前程)以及所有不顺心、不惬意的事情都包容在一起了。

上片写景,下片怀人,而景中有人,人前有景,情景历历,互相交融,重点突出了倦客怀人、思念妻子的主题。(吕晴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