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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恋花·泪湿罗衣脂粉满

李清照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词作当写于宣和三年(1121)秋天,时赵明诚为莱州守,李清照从青州赴莱州途中宿昌乐县驿馆时寄给其家乡姊妹的。它通过词人自青州赴莱州途中的感受,表达她希望姐妹寄书东莱、互相联系的深厚感情。

“泪湿罗衣脂粉满”,词作开首词人即直陈送别的难分难舍场面。词人抓住姊妹送别的两个典型细节来作文章:“泪”和“脂粉”,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自己无限的伤感。次写“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热泪纵横,犹无法表达姊妹离别时的千般别恨,万种离情,似唯有发之于声,方能道尽惜别之痛,难分难舍之情。“四叠阳关”,苏轼《论三叠歌法》中的说法可参为注解:“旧传《阳关》三叠,然今世歌者,每句再叠而已。若通一首言之,又是四叠。皆非是。若每句三唱,以应三叠之说,则丛然无复节奏。余在密州,文勋长官以事至密,自云得古本《阳关》。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叠,乃知古本三叠盖如此。及在黄州,偶得乐天《对酒》云:‘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注云:‘第四声劝君更尽一杯酒’。以此验之,若一句再叠,则此句为第五声;今为第四声,则第一句不叠审矣。”由此观之,“四叠阳关”的说法无误。“千千遍”则以夸张手法,极力渲染离别场面之难堪。值得注意的是,词人写姊妹的别离场面,竟用如此豪宕的笔触,一来表现了词人的笔力纵横,颇具恣放特色,在其《凤凰台上忆吹箫》一词中有“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即难留”,似同出一机杼;二亦展现了词人感情的深挚。“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词人的笔触在结拍处一折,纷乱的思绪又转回现实。临别之际,姊妹们说此行路途遥遥,山长水远,而今自己已行至“山断”之处,不仅离姊妹们更加遥远了,而且又逢上了萧萧夜雨,淅淅沥沥烦人心境,自己又独处孤馆,更是愁上加愁。词作上片从先回想,后抒写现实,从远及近,词脉清晰。

下片,词人的思绪又回到离别时的场景,但笔触则集中抒写自己当时的心境。“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直陈自己在临别之际,由于极度伤感,心绪不宁,以致在饯别宴席上喝了多少杯酒,酒杯的深浅也没有印象。词人以这一典型细节,真切而又形象地展现了当时难别的心境,同时也是“方寸乱”的最佳注释。歇拍二句:“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词人的思绪依然飘荡在那令人难忘的别离场合,但词作的笔力却陡地一振,奏出与前面决然不同的充满亮色的音符。词人告慰姊妹们,东莱并不象蓬莱那么遥远,只要鱼雁频传,音讯常通,姊妹们还是如同厮守在一起。词作至此,已不仅仅表现的是离情别绪,更表现了词人深挚感人的骨肉手足之情。“蓬莱”,传说中的仙山。李商隐《无题》诗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本词不仅有李清照词作特有的抒写心理细腻、敏感的特点,更有笔力健拔、恣放的特色。以此特色来写离别之情,对一个女词人来说,尤显难能可贵。(文潜少鸣)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李清照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元伊世珍《琅嬛记》卷中载:“易安结婚未久,明诚即负笈远游。易安殊不忍别,觅锦帕书《一剪梅》词以送之。”以词来抒写相思之情,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题材,但李清照这首《一剪梅》以其清新的格调,女性特有的沉挚情感,丝毫“不落俗套”的表现方式,给人以美的享受,显得越发难能可贵。

“红藕香残玉簟秋”,首句词人描述与夫君别后,目睹池塘中的荷花色香俱残,回房欹靠竹席,颇有凉意,原来秋天已至。词人不经意地道出自己滞后的节令意识,实是写出了她自夫君走后,神不守舍,对环境变化浑然无觉的情形。“红藕香残”的意境,“玉簟”的凉意,也衬托出女词人的冷清与孤寂。此外,首句的语淡情深,如浑然天成,不经意道来。故前人评曰:“易安《一剪梅》起句‘红藕香残玉簟秋’七字,便有吞梅嚼雪,不食人间烟火气象,其实寻常不经意语也”(《两般秋雨庵随笔》卷三)。“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次写在闺中无法排遣愁闷与相思之苦,便出外乘舟解闷。词人在一首《如梦令》中曾生动地记述一次她乘舟尽兴游玩的情景,不仅归舟晚,还误入藕花深处,惊起一滩鸥鹭,情调欢快。现如今却是“独上兰舟”,不仅无由消除相思之苦,反更显怅惘和忧郁。“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女词人独坐舟中,多么希望此刻有雁阵南翔,捎回夫君的书信。而“月满西楼”,则当理解为他日夫妻相聚之时,临窗望月,共话彼此相思之情。此句颇有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诗句的意境。另外,“月满”也蕴含夫妻团圆之意。这三句,女词人的思维与想象大大超越现实,与首句恰形成鲜明对照。表明了词人的相思之深。

下片。“花自飘零水自流”,词人的思绪又由想象回到现实,并照映上片首句的句意。眼前的景象是落花飘零,流水自去。由盼望书信的到来,到眼前的抒写流水落花,词人的无可奈何的伤感油然而生,尤其是两个“自”字的运用,更表露了词人对现状的无奈。“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次写词人自己思念丈夫赵明诚,也设想赵明诚同样在思念自己。这样的断语,这样的心有灵犀,是建立在夫妻相知相爱的基础上的。末三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词人以逼近口语的词句,描述自己不仅无法暂时排遣相思之情,反而陷入更深的思念境地。两个副词“才”、“却”的使用,很真切形象地表现了词人挥之又来、无计可消除的相思之情。

这是一首相当富有诗情画意的词作。词人越是把她的别情抒写得淋漓尽致,就越能显出她的夫妻恩爱的甜蜜,也越能表现出她对生活的热爱。此外,这首词在意境的刻画,真挚、深沉情感的表述,以及语言运用的艺术上,无不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文潜少鸣)

浣溪沙·淡荡春光寒食天

李清照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沈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这首《浣溪沙》当是词人的前期之作。李清照前期的生活,是以大家闺秀身分出现的,与此相称的,便是在她前期词作中表露出来的文雅、高贵气度。这种气度又是通过词人细腻丰富的感情,优雅含蓄的笔触体现出来的。《浣溪沙》一词,通过暮春风光和闺室景物的描绘,抒写了女词人惜春留春的哀婉心情。

上片侧重描绘室内景致,“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沈水袅残烟。”开首即交代时令已值暮春,这正是“闺中风暖,陌上草熏”(江淹《别赋》),暖风醉人时节。接着词人即把笔触移至室内,一股氤氲氛围笼罩闺中,原来是袅袅香烟弥漫其中,从中似还透着静谧、温馨和淡淡的忧愁。“淡荡”,谓春光融和遍满之意。“沈水”,即沉水香。词人另一首《菩萨蛮》词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句。“梦回山枕隐花钿”句,词人叙己早晨梦醒,凝妆完毕,却慵懒未除,又斜倚枕上出神,似在品味梦中情景。“山枕”,即檀枕。因其如“凹”形,故称山枕。词人《蝶恋花》词有“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句。词作的上片描绘了一幅优雅、茜丽、静谧的画面:暮春时节,春光融融,闺房中檀香氤氲,一个少妇正欹枕凝神。如果认为画面中的少妇只是属于慵懒、无聊那种类型的女性,整日价沉溺于沉香、花钿、山枕之中,那就错了。李清照有着男性作家无以比拟的细腻而丰富的情感世界,是一个对大自然与外部世界有着极为敏锐的感悟,以及强烈的关注与渴念的女性,词作的下片就为人们展示了这样的情愫。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女词人的笔触延伸到室外,但见室外妇女正笑语喧喧,彼此斗草取乐,而海燕此时却经春未归。女词人这里写海燕未归,隐隐含有她细数日子,惜春留春心态,而写斗草游戏,则映衬自己的寂寞。“斗草”,又叫斗百草,南北朝时即有此俗。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云:“五月五日,四民并踏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原为端午之娱乐习俗,后推广并不拘于此日,尤为妇女儿童喜好。次句言春天将尽,梅子熟透,柳枝长成。惜春、留春不住,叹春之情遂油然而生。词人在《小重山》词中有:“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那是写早春时节,以及自己爱春之情,而此处写江梅熟落,其意恰相反。“柳生绵”,亦为暮春之景致。以上写景,也透露出词人无奈叹喟之情。末句:“黄昏疏雨湿秋千”,黄昏时分,独自一人,已自不堪,更兼疏雨,以及空寂、湿漉的秋千架相伴,更让人感到寂寞、愁怨。

这首词抒写情感很是细腻,但不是直言明说,而是通过十分优雅、含蓄的笔触,去描述十分典型的外物形象和意境,从中再渗出细腻而幽深的心态。(文潜少鸣)

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

李清照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李清照与赵明诚婚姻美满,情深意笃。心爱的丈夫即将出游,作为妻子,情知无法挽留,离恨别苦自然难以尽述。此词写与丈夫分别时的痛苦心情,曲折婉转,满篇情至之语,一片肺腑之言。

上片俱写离别前情景。

起首五句,是对由夜及晨情事的交代:由于一夜没有续填香料,铜制的狮形熏炉中早已香消烬冷,红色的锦被胡乱地堆在床上,早晨起来后情绪不佳,诸事无心,连头也懒得去梳,任凭那镜奁之上盖满灰尘,渐升的晓日高过帘钩。这五句词,十分形象、具体地展现了词人与丈夫临别时怅然凄然、百无聊赖的心情。“香冷金猊”,首先创造出一种凄清幽寂的环境气氛。“被翻红浪”,化用柳永《凤栖梧》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句意,暗示夫妻间一夜雨密云稠,两情缱绻。欧阳修《蝶恋花·咏枕儿》词:“昨夜佳人初命偶,论情旋旋移相就。几叠鸳衾红浪皱,暗觉金钗,磔磔声相扣。”亦借“鸳衾红浪皱”暗写男女情事。解说此词者一向止于字面,不愿揭出本句的隐义,大约是认为如此近于流俗的意思与易安的身份和词风未符。其实,它与《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浣溪沙》(绣面芙蓉一笑开)等词一样,都表现了易安词在抒情上大胆率真的一面。“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反反复复地写无心梳妆一件事,虽未语涉离别,却足见离愁别恨充溢心间。丈夫今朝即将离家远行,闺中人从此更有何心情梳洗打扮!温庭筠《菩萨蛮》词:“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不过是写闺中闲情,而易安于此却是述闺中浓愁了。

接下去“生怕离怀别苦”数句,说出愁的原因,点明题旨。丈夫临走前,本来有许许多多的心事待向他诉说,可是一想到说出来会增添他的烦恼,会影响他的行程,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多少事、欲说还休”一句,与孙夫人《风中柳》词“怕伤郎、又还休道”同意。欲说又不忍说,甘愿把痛苦埋藏在心底,由自己默默忍受,其对丈夫的挚爱深情,于此隐然可见。“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三句,写近来自己因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日形消瘦,但却不直接说出,而是用“排他法”否定可能导致瘦的其他原因。这就避免了正面用笔的直露,给读者留下了驰骋想象的空间。既不是因为“日日花前常病酒”(冯延巳《鹊踏枝》)而瘦,也不是因为“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宋玉《九辩》)而瘦,那么究竟因何而瘦,也就足可引人深思了。《草堂诗余》正集卷三谓:“瘦为甚的,尤妙。”恐怕也就妙在以反说正、以不答而答上。

下片先是接写去者难离之苦,然后用一“念”字领起,设想别后情形。

换头一句采用叠字以加重语气,极写词人留人不住的失望之情。“休”,犹罢了、算了的意思。“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表明今朝去意已决,再难挽留。“阳关”,即《阳关三叠》,送别时所唱之曲。尽管伤离之曲唱了千遍万遍,但是去的终究要去,苦苦挽留也徒劳无益。于是很自然地由眼前的离别推想到别后的情形。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两句,运用了两个典故,传达出丰富的感情信息。就“武陵人”的辞面来说,有两层含义:一是指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以“捕鱼为业”的武陵人;二是刘义庆《幽明录》中的刘晨、阮肇。唐吾涣《惆怅》诗:“晨肇重来路已迷,碧桃花谢武陵溪。”和凝《天仙子》词:“桃花洞,瑶台梦,一片春愁谁与共。”韩琦《点绛唇》词:“武陵凝睇,人远波空翠。”都是借刘晨、阮肇天台遇仙故事写男女相恋之情。易安此词以“武陵人”拟明诚,其实也就是用阮肇或刘晨来拟明诚,言外有“桃溪不作从容住”(周邦彦《玉楼春》)之怨意,正所谓“辞之中又有辞焉”。“秦楼”,即凤台,是秦穆公女儿弄玉与仙人萧史飞升前所住的地方。这里借指词人自己的居处,并与《凤凰台上忆吹箫》这一词调相扣合。《孤雁儿》中有“吹箫人去玉楼空”句,与“武陵人远”两句意思相近。不过《孤》词是说丈夫已经亡故,而此词是说丈夫离家远行。

“惟有楼前流水”以下数句,设想离别后怅望楼前流水思念远人。“楼前流水”有多重含义。李贺《江楼曲》诗:“楼前流水江陵道。”王琦注云:“楼前流水,道通江陵。”因诗题作《江楼曲》,楼在江畔,人又是从江上而去,日望江水岂堪为怀。王琦的解释是对的。冯延巳《三台令》:“当日携手高楼,依旧楼前流水。流水,流水,中有相思双泪。”当时两情相亲,携手凭栏,同观楼前流水。如今携手人远,楼前流水依旧;对水相思,双泪籁籁。意思也是明确的。贺铸《东吴乐》词:“枉将镜里年华,付与楼前流水。”虽然也是寄离情于楼前流水,但感叹的却是年华虚度,不能与情人团聚。似乎也没有歧义。张耒《风流子》词:“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遥想玉容音信不通,隐衷难以尽诉,故分付东逝的流水。也比较容易理解。如此看来,“楼前流水”可以表达多重含义。不过他人着眼于语言的明确性,易安却偏偏着眼于语言的模糊性;他人惟恐言而不尽,易安却惟恐言而有尽。对比之下,轩轾立见。“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似乎只有楼前流水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别人却无从得知。“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新愁”的含义也是模糊的。惟其模糊,所以读者可以作出各种设想,却又觉得不能尽如人意,这大概就是语言的多义性与模糊性的妙处之所在吧。“新愁”的“新”与上片中“新来瘦”的“新”意同,俱为近意。“新愁”指愁在近前,无法回避。孟浩然《宿建德江》诗:“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新”当训为近,指愁在眼前,举目可见,可为一证。(李汉超刘耀业)

浣溪沙·莫许杯深琥珀浓

李清照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 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深闺寂寂,故欲以酒浇愁。而杯深酒腻,未醉即先已意蚀魂消。琥珀,松柏树脂的化石。红者叫琥珀,黄而透明的叫蜡珀。此指酒色红如琥珀。第三句《乐府雅词》缺前两字,《四库全书》本《乐府雅词》补“疏钟”两个字,似与上下文义不甚谐调,清照词中,亦未见有“疏钟”一词,可能是臆补。此处也无法确定词人的原意。总之,它应是与晚风同时送入此境与词人之情相契相生的传统意象。

下片写醉中醒后。瑞脑,一种名贵的香,传说产于交趾,如蝉蚕形。香消梦断,可理解为时间意象,谓香消之时梦亦惊断;也可理解为比喻关系,温馨旖旎的梦断,正如香之消散。试想,从好梦中恍然惊觉,炉寒香尽,枕冷衾寒,情何以堪!词不写情之难堪,只写醒时神态。辟寒金,王嘉《拾遗记》载:三国时昆明国进贡一种鸟,吐金屑如粟。宫人争用这种金屑装饰钗珮。这种鸟畏霜雪,魏帝专为它起了一个温室,名辟寒台。又称此鸟所吐之金为辟寒金。此处“辟寒金小”,实指钗小鬟松,写娇慵之态。醒时空对荧荧红烛,一个“空”字,足怅然若失落之情。(侯孝琼)

浣溪沙·小院闲窗春色深

李清照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 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小、闲、深,正是空闺写照。而春色深浓,未许泄漏,故重帘不卷,一任暗影沉沉。春情躁动,更不能形之言语,只可托之瑶琴矣!

“深”字是上片之眼。闺深、春深、情深,“倚楼无语”,说三藏七,“此时无声胜有声”,蕴藉未吐之深情,更具有无限的韵味。

下片宕天,由室内而室外。“远岫出云”见陶渊明《归去来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云出云归,时光亦随之荏苒而逝,不觉晚景催逼。夜来更兼细风吹雨,轻阴漠漠,“弄”既指风雨之弄轻阴,还指此时、此境中,词人乍喜还愁的情感波动。结末仍结穴在风雨摧花,欲谢难禁的忧思上。

历代诗评家评此词“雅练”,“淡语中致语”(沈际飞本《草堂诗余》)。写闺中春怨,以不语语之,又借无心之云,细风、疏雨、微阴淡化,雅化,微微逗露。这种婉曲、蕴藉的传情方式,是符合传统诗歌的审美情趣的。(侯孝琼)

菩萨蛮·归鸿声断残云碧

李清照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轻。 角声催晓漏,曙色回牛斗。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此词也写早春思乡之情。声断,声尽的意思。鸿雁北归,已不闻声,极目天穹,唯有残云如碧。词人之心亦已随鸿雁归飞矣!

所思如此,词人并未明言,只写夜来窗外春雪迷■,炉烟静炷。炉烟直,极言静境。烛光下,凤钗溢彩,钗头人胜轻盈。《荆楚岁时记》载:“人日(旧历正月初七)剪采为人……又造花胜以相遗。”宋时风俗,于立春日戴人胜。隋薛道衡《人日思归》:“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可见人日戴人胜亦是表达乡思的传统意象。

下片也不直写乡思。只写角声中,天色渐明。漏,古代计时的器物。晓漏残,曙色开。牛、斗,星宿名,是二十八星宿之一。斗转星横,意味着天将破晓,词人一夜不寐可知。

最后两句语淡情浓。因为春寒料峭,恐怕去赏花的心情也没有了!这正是词人在《清平乐(年年雾里)》描写的“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的对生活几乎彻底失望的心情的显现。(侯孝琼)

菩萨蛮·风柔日薄春犹早

李清照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着心情好。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

此词写早春。风柔日薄,熙和天气。人们从严冬中走过,脱去厚重的冬衣,春衫乍试,怎不感到轻松、解脱,产生喜悦的心情?词人用赋的手法,直写出此时心情之好。

下两句忽作转折。早春又是乍暖还寒时节,小睡起来,微寒侵肤,刚才插到鬓上的梅花也已枯凋。词人不说心情的转变,只用天气的轻寒和梅花的凋残,暗示其意识流程。一定是乡心又被春天拨动,故园那些美好春天的回忆又从记忆中泛起。值此小楼又东风之时,更觉风景不殊而有山河之异!

下片于是发出故乡何处之悲呼。故乡虽在而河山易主,欲归不能。范仲淹《苏幕遮》下片:“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只有在醉里梦中,才能片刻摆脱沉重的乡愁。词人没有说自己如何沉溺于但愿长醉不复醒的醉梦中,只说醉卧时所烧的沉香早已炉灭香消,而词人还宿酲未解。而醉醒时乡思的凄苦,尽于言外可见。(侯孝琼)

多丽·小楼寒

李清照

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微风起,清芬醖藉,不减酴釄。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似愁凝、汉皋解珮,似泪洒、纨扇题诗。朗月清风,浓烟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无多时。人情好,何须更忆,泽畔东篱。

多丽,一名“鸭头绿”,一名“陇头泉”139字,是“漱玉词”中最长的一首。曾慥《乐府雅词》题作“咏白菊”。

词先渲染了菊赏的深静寒寂的氛围。一个“恨”字承上启下,表现了孤居独处,良辰难再的抒情主人公对风雨摧花的敏锐的感受。

在李清照的词中,“花”是出现得最多的意象。她笔下的花,不仅有人的情志,如“宠柳娇花”[《念奴娇》(萧条庭院)],“梅心惊破”[《孤雁儿》(藤床纸帐)];而且有眉、腮,如“柳眼梅腮”[《蝶恋花》(暖雨晴风)];有肌骨,如“玉骨冰肌”[《瑞鹧鸪》(风韵雍容)];因而也有肥瘦,如“绿肥红瘦”[《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菊花纤细,这里就用“揉损琼肌”来描写菊花的纤纤玉骨。然后进一步用四个历史人物来作类比反衬。贵妃醉脸,是对牡丹的比喻。李正封“咏牡丹”有“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唐玄宗认为可比杨妃醉酒(见《松窗杂录》)。孙寿,东汉权臣梁冀之妻,色美而善作妖态。她画的眉,长而曲折,时号“愁眉”(见《后汉书·梁冀传》)。韩令,指晋时人韩寿,韩是贾充的椽吏(佐吏),长得很俊美。贾充之女看上了他,与他私下往来,并把皇帝赐给她父亲的外臣进贡的异香偷赠韩寿。贾充闻到韩身上的香味,发现了女儿的私情,只好让他们成婚(见《世说新语·惑溺》);徐娘,南朝梁元帝妃,人谓“徐娘虽老,犹尚多情”(见《南史·后妃传下》)。傅粉,本为三国时魏人何晏典。何晏“平日喜修饰,粉白不去手”,人称“傅粉何郎”(见《世说新语·容止》)。这里一气铺排典故,来说明白菊既不似杨妃之富贵丰腴,更不似孙寿之妖娆作态。其香幽远,不似韩寿之香异味袭人;其色莹白,不似徐娘之白,傅粉争妍。她是屈子所餐,陶潜所采。屈原《离骚》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陶渊明《饮酒》之五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细赏此花,如对直臣高士,香淡风微,清芬醖藉,不减于酴釄。酴釄,即荼蘼花,花黄如酒,开于春末。

下片续写,用一“渐”字表示时间推移,秋阑菊悴。“雪清玉瘦”呼应“揉损琼肌”,紧扣白菊在风雨中挣扎自立从开到谢的神态。这里不说人对残菊的依恋,反说菊愁凝泪洒,依依惜别。汉皋解珮,《列仙传》载:郑交甫经过汉皋,看见两个少女,珮两珠。交甫向她们求珠,这两个少女就解下珍珠送给他。走不远,二女不见,珍珠也忽然失去。纨扇题诗,用班婕妤典。班婕妤,汉成帝妃,失宠后退居东宫,曾作《怨歌行》,以“秋扇见捐”自喻。这两个典说的都是得而复失,爱而遭弃的失落、捐弃的悲哀。怅惘之情,融入朗月清风,浓烟暗雨之中,又通过这既清朗、又迷离的境界具象化。同时,它又暗示了,菊既不同流俗,就只能在此清幽高洁,又迷濛暗淡之境中任芳姿憔悴。

词人不胜惜花、自惜之情,倒折出纵使怜爱之极,亦不能留花片时。情不能堪处,忽宕开作旷达语:只要人情自适其适,应时菊赏,且休忆他屈子忠贞,行吟泽畔;陶潜放逸,采菊东篱!(侯孝琼)

 

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李清照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李清照虽然不是一位高产的作家,其词流传至今的只不过四五十首,但却“无一首不工”,“为词家一大宗矣”。这首《如梦令》,便是“天下称之”的不朽名篇。小词借宿酒醒后询问花事的描写,曲折委婉地表达了词人的惜花伤春之情,语言清新,词意隽永,令人玩味不已。

起首两句,如何理解颇有争议。盖推以事理逻辑:既然是“浓睡不消残酒”,又何以知道“昨夜雨疏风骤”,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其实对这两句词,是不能用生活中的简单事理去体会理解的,因为词人的本意实不在此,而是通过这两句词表达无限的惜花之情。大凡惜花的诗词都言及风雨。白居易《惜牡丹二首》诗:“明朝风起花应尽,夜惜衰红把火看。”冯延巳《长相思》词:“红满枝,绿满枝,宿雨厌厌睡起迟。”周邦彦《少年游》词:“一夕东风,海棠花谢,楼上卷帘看。”花在风雨中零落,这层意思是容易理解的。但是说“浓睡不消残酒”也是写惜花之情,恐怕就不太容易理解了。不过只要多读些前人写的惜花诗词,也就不难体会了。杜甫《三绝句》诗:“不如醉里风吹尽,可忍醒时雨打稀。”韦庄《又玄集》卷下录鲍征君(文姬)《惜花吟》诗:“枝上花,花下人,可怜颜色俱青春。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日看花花欲落。不如尽此花下饮,莫待春风总吹却。”这些诗句正可用来作为“浓睡不消残酒”的注脚。易安在其咏红梅的《玉楼春》词中所云:“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亦可视为对“浓睡”一句的自注。这句词的辞面上虽然只写了昨夜饮酒过量,翌日晨起宿酲尚未尽消,但在这个辞面的背后还潜藏着另一层意思,那就是昨夜酒醉是因为惜花。这位女词人不忍看到明朝海棠花谢,所以昨夜在海棠花下才饮了过量的酒,直到今朝尚有余醉。《漱玉词》中曾多处写到饮酒,可见易安居士是善饮的。善饮尚且酒醉而致浓睡,一夜浓睡之后酒力还未全消,这就不是一般的过量了。我们只要思索一下词人为什么要写“浓睡不消残酒”这句词,得到的回答只能是“惜花”。就这句词的立意而言,与上引杜甫和鲍文姬的诗句都是同一机杼,并无二致。但易安的高处正在于不落窠臼,独辟蹊径。一旦领悟了潜藏在“浓睡不消残酒”背后的这层“惜花”之意,那么对以下数句的理解也就“水到渠成”了。

接下去三、四两句所写,是惜花心理的必然反映。尽管饮酒致醉一夜浓睡,但清晓酒醒后所关心的第一件事仍是园中海棠。词人情知海棠不堪一夜骤风疏雨的揉损,窗外定是残红狼藉,落花满眼,却又不忍亲见,于是试着向正在卷帘的侍女问个究竟。一个“试”字,将词人关心花事却又害怕听到花落的消息、不忍亲见落花却又想知道究竟的矛盾心理,表达得贴切入微,曲折有致。相比之下,周邦彦《少年游》:“一夕东风,海棠花谢,楼上卷帘看。”便显得粗俗不堪,味同嚼蜡了。“试问”的结果如何呢?──“却道海棠依旧。”侍女的回答却让词人感到非常意外。本来以为经过一夜风雨,海棠花一定凋谢得不成样子了,可是侍女卷起窗帘,看了看外面之后,却漫不经心地答道:海棠花还是那样。一个“却”字,既表明侍女对女主人委曲的心事毫无觉察,对窗外发生的变化无动于衷,也表明词人听到答话后感到疑惑不解。是啊,“雨疏风骤”之后,“海棠”怎会“依旧”呢?这就非常自然地带出了结尾两句。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这既是对侍女的反诘,也象是自言自语:这个粗心的丫头,你知道不知道,园中的海棠应该是绿叶繁茂、红花稀少才是!“应是”,表明词人对窗外景象的推测与判断,口吻极当。因为她毕竟尚未亲眼目睹,所以说话时要留有余地。同时,这一词语中也暗含着“必然是”和“不得不是”之意。海棠虽好,风雨无情,它是不可能长开不谢的。一语之中,含有不尽的无可奈何的惜花情在,可谓语浅意深。而这一层惜花的殷殷情意,自然是“卷帘人”所不能体察也无须更多理会的,她毕竟不能象她的女主人那样感情细腻,那样对自然和人生有着更深的感悟。这也许是她所以作出上面的回答的原因。末了的“绿肥红瘦”一语,更是全词的精绝之笔,历来为世人所称道。“绿”代替叶,“红”代替花,是两种颜色的对比;“肥”形容雨后的叶子因水份充足而茂盛肥大,“瘦”形容雨后的花朵因不堪雨打而凋谢稀少,是两种状态的对比。本来平平常常的四个字,经词人的搭配组合,竟显得如此色彩鲜明、形象生动,这实在是语言运用上的一个创造。由这四个字生发联想,那“红瘦”不正表明春天的渐渐消逝,而“绿肥”象征着绿叶成荫的盛夏的即将来临吗?这种极富概括性的语言,又实在令人叹为观止。胡仔《苕溪渔隐丛话》称:“此语甚新。”《草堂诗余别录》评:“结句尤为委曲精工,含蓄无穷意焉。”看来皆非虚誉。

这首小词,只有短短六句三十三言,却写得曲折委婉,极有层次。词人因惜花而痛饮,因情知花谢却又抱一丝侥幸心理而“试问”,因不相信“卷帘人”的回答而再次反问,如此层层转折,步步深入,将惜花之情表达得摇曳多姿。《蓼园词选》云:“短幅中藏无数曲折,自是圣于词者。”可谓的评。(李汉超刘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