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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鹧鸪

李清照  

  风韵雍容未甚都,尊前甘桔可为奴。谁怜流落江湖上,玉肌冷骨未肯枯。
  谁教并蒂连枝摘,醉后明皇倚太真。居士擘开真有意,要吟风味两家新。

  这是一首假物咏情词。易安居士假双银杏之被采摘脱离母体,喻靖康之乱后金兵南渡,自己与丈夫赵明诚一起离乡背井、避乱南方的颠沛愁怀。

  其上片开始先咏物以寄兴。“风韵雍容未甚都,尊前甘桔可为奴”是说:这银杏的风姿气韵、整个形体都不很起眼,但是较之樽前黄澄澄的甘桔来说,甘桔却只堪称奴婢。这是一种“先声夺人”的写法,起不同凡响的效果。“都”,在此作硕大、华美解,“未甚都”是指银杏作为果类食品,并不以果肉汁多、形体硕大诱人。银杏,又名白果,其树为高大乔木,名公孙树,又称帝王树;叶呈扇面形,因果实形似小杏而硬皮及核肉均呈淡白色,故呼为银杏;其味甘而清香可食,起滋补药用。据说银杏在宋代初年被列为贡品。“甘桔”为“奴”典出《三国志·吴书·孙休传》,裴松之注引《襄阳记》曰:“丹阳太守李衡……后密遣客十人于武陵龙阳汜洲上作宅,种甘桔千株。临死,敕儿曰:‘汝母恶我治家,故穷如是。然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耳!’衡亡二十余日,儿以白母,母曰:‘此当是种甘桔也’。”桔奴,又称“木奴”,唐·李商隐有“青辞木奴桔,紫见地仙芝”的诗句。词人在此用现成典故与银杏相比,称桔“可为奴”,足见作者对银杏的偏爱。

  词人之所以深爱银杏,未必因为它是珍稀贡品,而是睹物伤情,有所触发。“谁怜流落江湖上,玉肌冰骨未肯枯”两句便作了极好的解答:这枝双蒂银杏被人采下,永离高大茂密的树干,成为人们的盘中之果,采摘的人自然不会怜它,那么有谁怜它呢?看到它那圆浑、洁白虽离枝而不肯枯萎的形状,激起了词人的无限怜爱与自伤。这两句是吟物而不拘泥于物,与其说是在写银杏,毋宁说是借双银杏在直接写流落异地的自家夫妻。“玉肌冰骨”一词,意在突出一种高尚的人品道德与不同流合污的民族气节;“未肯枯”则是表示坚持自身的理想追求,不为恶劣环境所屈服;这些都是士大夫、文人所崇尚的自尊自强之志。

  下片首句“谁教并蒂连枝摘”是实写句,接下来“醉后明皇倚太真“则是一个联想句,一实一虚,有明有暗。这两颗对生银杏,因摘果人的手下留情,所以便保持了并蒂完朴的美好形象,其两相依偎、亲密无间的形态,恰似“玉楼宴罢”醉意缠绵的杨玉环与李隆基。唐明皇与杨玉环这是一对世人共许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情侣,他们的名字也几化为纯真爱情的象征。这两句点出了银杏虽被摘而尚并蒂,正如易安夫妇虽流落异地而两情相依。这当是不幸之中足以欣慰之事。

  结尾句“居士擘开真有意,要吟风味两家新”的妙处在于使用谐声字:易安居士亲手将两枚洁白鲜亮的银杏掰开,夫妻二人一人一颗,情真意切。要吟颂它的滋味如何,是否清纯香美,这却深深地蕴藏在两人的心底。“两家新”的“新”字,在这里显然是取其谐音“心”。

  该词采用拟人手法,将双银杏比作玉洁冰清、永葆气节的贤士,比作患难与共、不离不分的恋人,贴切深刻;尾句使用谐音手法,不仅略带诙谐而且起脱俗之效。

庆清朝慢

李清照  

  禁幄低张,彤栏巧护,就中独占残春。容华淡伫,绰约俱见天真。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妖娆娇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

  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竟走香轮。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金尊倒,拚了尽烛,不管黄昏。

  这首长调赏花词,是写在牡丹盛开之时,明光宫苑之处,词人与同游者对花倾觞,自朝至暮直到秉烛,兴致未减;说尽了暮春三月、牡丹娇媚,也点出了赏花人的心境。笔调生动,风格含蓄。

  上片开始,采取烘云托月的手法,写花而先不见花,只见“禁幄低张,彤栏巧护”:宫禁中的护花帷幕低低地张蔽遮阳,红色的栏干工巧地缭绕围护。这种渲染起到未见其具体形象,先感受其高贵气质的效果。“就中独占残春”句,则是说那里面被精心保护的是一种独占暮春风光的名花。

  接下来词人挥洒画笔,以拟人化的手法充分描绘该花形态,边绘边评。“容华淡伫,绰约俱见天真”二句是先写花色、花态:该花淡雅挺立,姿态柔美,朵朵都呈现出天公造化的精巧绝伦。“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则是从花跳出,加进客观评说:等到数不清的春花纷纷开过之后,经历了春风吹拂、春雨浴洗、清露浇洒的名花,仿佛晓妆初成的美人,带给人无限清新。“妖娆艳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三句,更进一步勾画花态、花情:它以无比妩媚的姿态,戏弄春风、嘲笑春月,尽情地引逗着司管春天的神君。读词至此,直令人拍案叫绝,具有这般媚力的花真够称得上“国色天香”,不是牡丹,更是何花!上述“淡伫”、“绰约”、“天真”、“晓妆”、“艳态”,再加上一个“妒”字,一个“笑”字,一个“殢”字,哪一句不是以花拟人,把静静开放的牡丹写成了盼倩生辉、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若非词坛高手易安居士,谁能有此令人心旌神驰的笔力。“东君”一词,在这里义同“青帝”,是神话中五方天神里的东方神君,东方主五行中的木,又称司春之神;唐·黄巢《题菊花》“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是众所熟知之句,此外从宋·严蕊“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等句,亦足以兹证。

  下片分明是词人身在明光宫苑牡丹花前,与从游人把酒醉赏流连之际,又不禁想象着他处赏花盛况的心态,“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竟走香轮”:“东城”、“南陌”都是日光易照之处,那里的亭台池馆整天都被暖烘烘的太阳熏抚;从早到晚,赏花买花的人们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竟”,在此作“从头到尾”之义,是“竟日”之省;“香轮”,指游春踏花的车子,醉人的花香足可染透车轮,是夸张之词。“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之句,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在这般牡丹盛开如锦如簇的兴会结束之后,又有什么花可以继它之后,散发出诱人的芳香呢?词人在沉醉于盛开的牡丹之时,忽又感伤起没有不凋的花朵、也没有不散的筵席来,是“兴尽悲来”,还是这景象触动了潜藏心底的隐痛?不得而知!但是词人确能把握分寸,紧接着便开始了心理上的自我调节。

  “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是说:最迷人的是在这明光宫苑内,有几枝向阳的牡丹正在竞芳吐艳;言外之意,背阴处的牡丹也将次第开放,倒足可再挽留住一段赏花春光。这里所提“明光宫殿”不知是哪朝的宫苑,也不知座落何方,但想必是当时向游人开放的、赏牡丹的好去处。既然春光尚能留驻,又何需自寻烦恼,负此良时。“金尊倒,拚了尽烛,不管黄昏”:对着花儿飞觥举觞,快些把金杯内的美酒喝下,别管它金乌已西坠,黄昏将袭来,筵上还有未燃尽的残蜡!这里蕴含着几多“借酒浇愁”的豪情,读者尽可以细细品尝。

减字木兰花

李清照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这首词妙趣横生地描写了一个青年女子天真美好的心愿。上片写买花、赞花。词人用拟人的手法,刻画了含苞欲放的春花形象──轻施素粉,腮染红霞,面挂晓露。人们惯用鲜花来比喻少女,词人此处却用少女来比拟鲜花,别开生面,绝妙传神。

下片首句便直吐痴情:怕情郎看了会觉得娇艳的春花比自己的面容美丽,但又不肯甘拜下风,于是便把鲜花簪在鬓边,同春花比美,要让情郎品评一下,自己与鲜花到底哪一个漂亮。“徒要教郎比并看”一句,写少女的心理活动,做到了率真与含蓄的和谐统一──口中说要与春花比美,心下又暗暗欲以春花添丽。这样,花衬人,人扶花,少女与春花的形象交相增辉。整个下片四句中,无一句是直接描绘少女的容貌,但通过间接描写,却出神入化地表现了她那羞花闭月的美貌和娇憨纯真的情态。统观全篇,笔法虚实相映,直接写花处即间接写人处,直接写人处即间接写花处;春花即是少女,少女即是春花,两个艺术形象融成了一体。

近人赵万里认为,这首词“词意浅显,亦不似他作”,故将此指为伪作。

点绛唇

李清照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

这是一首闺怨词。上片抒写伤春之情,下片抒写伤别之情。伤春、伤别,融为柔肠寸断的千缕浓愁。刻画出一个爱情执着专一、情感真挚细腻的深闺思妇的形象。

开篇处词人即将一腔愁情尽行倾出,将“一寸”柔肠与“千缕”愁思相提并论,这种不成比例的并列使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压抑感,仿佛看到了驱不散、扯不断的沉重愁情压在那深闺中孤独寂寞的弱女子心头,使她愁肠欲断,再也承受不住的凄绝景象。“惜春”以下两句,虽不复直言其愁,却在“惜春春去”的矛盾中展现女子的心理活动:淅淅沥沥的雨声催逼着落红,也催逼着春天归去的脚步。唯一能给深闺女子一点慰藉的春花也凋落了,那催花的雨滴只能在女子心中留下几响空洞的回音。人的青春不也就是这样悄悄逝去的吗?惜春、惜花,也正是惜青春、惜年华的表现,因此,在“惜春春去”的尖锐矛盾中,不是正酝酿着更为沉郁凄怆的深愁吗?

从上片看,给深闺女子带来无限愁怨的“雨”,它催落了嫣红的春花,催走了春天,也催促着流年和女子的青春。下片中,词人循着这一线索,继续探寻“柔肠一寸愁千缕”的根源,笔力集中在女子凭阑远望而搅起的心理活动上。“倚遍阑干”一句,在“倚”这个动词后面缀以“遍”字,把深闺女子百事俱厌的忧烦苦恼尽行点染了出来,下句中又以“只是”与“倚遍”相呼应,托出了这种万念俱灭的“无情绪”是无论如何排解不掉的。这里不再提花,不再提雨,却突兀地提出“人何处”的问题。突兀,则醒目;醒目,则醒人──原来女子凭阑远眺,不只是因百无聊赖而无意识为之,这里还有更重要的、有意识而为之的目的,那就是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外出的良人归来。望归的行动与内心无法抑制的“人何处”的遥问一笔点破了使女子“柔肠一寸愁千缕”、“只是无情绪”的深层的、根本的原因是苦苦地思念远行未归的良人。在这里,词人巧妙地安排了一个有问无答的布局,却转笔追随着女子的视线去描绘那望不到尽头的萋萋芳草,正顺着良人归来时所必经的道路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边。最后,视线被截断了,唯见“连天芳草”,不见良人踪影。这凄凉的画面不就是对望眼欲穿的女子的无情回答吗?寂寞,伤春已使她寸肠生出千缕愁思;望夫不归,女子的愁情又将会是何许深,何许重,何许浓呢?这自然就意在言外了。全词由写寂寞之愁,到写伤春之愁,到写伤别之愁,到写盼归之愁,全面地、层层深入地表现了女子心中愁情积淀积累的过程。一个“雨”字,把上下两片勾联在一起;远处的萋萋芳草,近处的愁红惨绿,远远近近,都在“催花雨”的搅拢下显得分外冷寂。把愁已经写尽、写透,故明代陆云龙在《词菁》中称道此首词是“泪尽个中”,《云韶集》也盛赞此作“情词并胜,神韵悠然。”

声声慢

李清照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唐宋古文家以散文为赋,而倚声家实以慢词为赋。慢词具有赋的铺叙特点,且蕴藉流利,匀整而富变化,堪称“赋之余”。李清照这首《声声慢》,脍炙人口数百年,就其内容而言,简直是一篇悲秋赋。亦惟有以赋体读之,乃得其旨。李清照的这首词在作法上是有创造性的。原来的《声声慢》的曲调,韵脚押平声字,调子相应地也比较徐缓。而这首词却改押入声韵,并屡用叠字和双声字,这就变舒缓为急促,变哀惋为凄厉。此词以豪放纵恣之笔写激动悲怆之怀,既不委婉,也不隐约,不能列入婉约体。

前人评此词,多以开端三句用一连串叠字为其特色。但只注意这一层,不免失之皮相。词中写主人公一整天的愁苦心情,却从“寻寻觅觅”开始,可见她从一起床便百无聊赖,如有所失,于是东张西望,仿佛飘流在海洋中的人要抓到点什么才能得救似的,希望找到点什么来寄托自己的空虚寂寞。下文“冷冷清清”,是“寻寻觅觅”的结果,不但无所获,反被一种孤寂清冷的气氛袭来,使自己感到凄惨忧戚。于是紧接着再写了一句“凄凄惨惨戚戚”。仅此三句,一种由愁惨而凄厉的氛围已笼罩全篇,使读者不禁为之屏息凝神。这乃是百感迸发于中,不得不吐之为快,所谓“欲罢不能”的结果。

“乍暖还寒时候”这一句也是此词的难点之一。此词作于秋天,但秋天的气候应该说“乍寒还暖”,只有早春天气才能用得上“乍暖还寒”。我以为,这是写一日之晨,而非写一季之候。秋日清晨,朝阳初出,故言“乍暖”;但晓寒犹重,秋风砭骨,故言“还寒”。至于“时候”二字,有人以为在古汉语中应解为“节候”;但柳永《永遇乐》云:“薰风解愠,昼景清和,新霁时候。”由阴雨而新霁,自属较短暂的时间,可见“时候”一词在宋时已与现代汉语无殊了。“最难将息”句则与上文“寻寻觅觅”句相呼应,说明从一清早自己就不知如何是好。

下面的“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晓”,通行本作“晚”。这又是一个可争论的焦点。俞平伯《唐宋词选释》注云:

“晓来”,各本多作“晚来”,殆因下文“黄昏”云云。其实词写一整天,非一晚的事,若云“晚来风急”,则反而重复。上文“三杯两盏淡酒”是早酒,即《念奴娇》词所谓“扶头酒醒”;下文“雁过也”,即彼词“征鸿过尽”。今从《草堂诗余别集》、《词综》、张氏《词选》等各本,作“晓来”。

这个说法是对的。说“晓来风急”,正与上文“乍暖还寒”相合。古人晨起于卯时饮酒,又称“扶头卯酒”。这里说用酒消愁是不抵事的。至于下文“雁过也”的“雁”,是南来秋雁,正是往昔在北方见到的,所以说“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了。《唐宋词选释》说:“雁未必相识,却云‘旧时相识’者,寄怀乡之意。赵嘏《寒塘》:‘乡心正无限,一雁度南楼。’词意近之。”其说是也。

上片从一个人寻觅无着,写到酒难浇愁;风送雁声,反而增加了思乡的惆怅。于是下片由秋日高空转入自家庭院。园中开满了菊花,秋意正浓。这里“满地黄花堆积”是指菊花盛开,而非残英满地。“憔悴损”是指自己因忧伤而憔悴瘦损,也不是指菊花枯萎凋谢。正由于自己无心看花,虽值菊堆满地,却不想去摘它赏它,这才是“如今有谁堪摘”的确解。然而人不摘花,花当自萎;及花已损,则欲摘已不堪摘了。这里既写出了自己无心摘花的郁闷,又透露了惜花将谢的情怀,笔意比唐人杜秋娘所唱的“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要深远多了。

从“守著窗儿”以下,写独坐无聊,内心苦闷之状,比“寻寻觅觅”三句又进一层。“守著”句依张惠言《词选》断句,以“独自”连上文。秦观,总之是极言其多。这里却化多为少,只说自己思绪纷茫复杂,仅用一个“愁”字如何包括得尽。妙在又不说明于一个“愁”字之外更有什么心情,即戛然而止,仿佛不了了之。表面上有“欲说还休”之势,实际上已倾泻无遗,淋漓尽致了。

这首词大气包举,别无枝蔓,逐件事一一说来,却始终紧扣悲秋之意,真得六朝抒情小赋之神髓。而以接近口语的朴素清新的语言谱入新声,又确体现了倚声家的不假雕饰的本色,诚属难能可贵之作了。

蝶恋花

日巳召亲族
李清照

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这首词建炎三年上巳作于建康,又被旨知湖州,遂驻家池阳。六月,独驰马赴建康陛辞,冒大暑感疾,七月于建康病危,八月卒。卒前,李清照急返建康看视,已不可救。葬毕明诚,金兵已迫建康,清照携带图书逃出,终生未再至建康,亦不可能在他处召亲族。故这首词作于建炎三年上巳无疑。上片首韵“永夜恹恹欢意少”,采用一起入情、开门见山的手法。南渡以后,政局动荡,金兵不断攻迫,忧国伤时的激越情绪,使清照隽永含蓄的风格,一变而为沉郁苍凉。上巳虽是传统的水边修禊节日,词人此时心情不愉,入手即表明此意。次韵“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长安”代指汴京。长夜辗转反侧,梦见汴京,看到汴京的宫阙城池,然而实不可到,故说“空”,抒写对汴京被占的哀思,和屈原在《哀郢》中惊呼:“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曼余目以流观兮,冀壹返之何时”,同样沉痛。结拍“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和刘禹锡的《金陵五题·石头城》诗:“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一样沉郁苍凉,感慨万端。今年的自然春色和往年一样好,而今年的政局远远不如从前了。“为报”二字,点明这春天的消息是从他人处听来的,并非词人游春所见。实际上是说,今年建康城毫无春意,虽是朝花夜月如故,而有等于无。“宜相照”的“宜”字,作“本来应该”解。“相照”前著一“宜”字,其意似说它们没有相照,更确切一点,是词人对此漫不经心,反映出她的忧闷。建康是当时“行在”,皇帝临时驻跸之地,又是军事重镇,可是高宗却不接纳宗泽、李纲、岳飞的誓师北伐主张,不但不能收复失土。连建康也危在旦夕了。

过片点题:“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透露了女主人公并无心过好这个上巳节日,酸梅酿成的酒,和自己辛酸的怀抱是相称的。这两韵,貌似率直,其实极婉转,极沉痛,所以煞拍着意勾勒:“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这里把“花”拟人化。两句有几层的意思。清照有一首《菩萨蛮》云:“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词意与“醉里插花”同。“花莫笑”,就是不要笑我老大,这一层词意,与末句“可怜春似人将老”紧接,意思是说最需要怜念的是春天也像人一样快要衰老了,“春”暗喻“国家社稷”,“春将老”,国将沦亡。《蝶恋花》是一首六十字的令词,这一首词题是“上巳召亲族”,带含丰富的思想内容,深厚的感伤情绪,写得委婉曲折,层层深入而笔意浑成,具有长调铺叙的气势。

清照是南北宋之交的词人,她寓南渡之恨的词作,对南宋一些词人,如辛稼轩、姜白石等,影响都很大。辛稼轩有一首寓南渡之痛最深切的《摸鱼儿》,结尾“闲愁最苦,休去倚危阑,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和清照这首的“可怜春似人将老”一样,都是将“斜阳”、“春暮”暗喻国家社稷现状的。

念奴娇

武陵春
李清照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这首词是宋高宗绍兴五年作者避难浙江金华时所作。当年她是五十三岁。那时,她已处于国破家亡之中,亲爱的丈夫死了,珍藏的文物大半散失了,自己也流离异乡,无依无靠,所以词情极其悲苦。

首句写当前所见,本是风狂花尽,一片凄清,但却避免了从正面描写风之狂暴、花之狼藉,而只用“风住尘香”四字来表明这一场小小灾难的后果,则狂风摧花,落红满地,均在其中,出笔极为蕴藉。而且在风没有停息之时,花片纷飞,落红如雨,虽极不堪,尚有残花可见;风住之后,花已沾泥,人践马踏,化为尘土,所余痕迹,但有尘香,则春光竟一扫而空,更无所有,就更为不堪了。所以,“风住尘香”四字,不但含蓄,而且由于含蓄,反而扩大了容量,使人从中体会到更为丰富的感情。次句写由于所见如彼,故所为如此。日色已高,头犹未梳,虽与《凤凰台上忆吹箫》中“起来慵自梳头”语意全同,但那是生离之愁,这是死别之恨,深浅自别。

三、四两句,由含蓄而转为纵笔直写,点明一切悲苦,由来都是“物是人非”。而这种“物是人非”,又决不是偶然的、个别的、轻微的变化,而是一种极为广泛的、剧烈的、带有根本性的、重大的变化,无穷的事情、无尽的痛苦,都在其中,故以“事事休”概括。这,真是“一部十七史,从何说起”?所以正要想说,眼泪已经直流了。

前两句,含蓄;后两句,真率。含蓄,是由于此情无处可诉;真率,则由于虽明知无处可诉,而仍然不得不诉。故似若相反,而实则相成。

上片既极言眼前景色之不堪、心情之凄楚,所以下片便宕开,从远处谈起。这位女词人是最喜爱游山玩水的。据周辉《清波杂志》所载,她在南京的时候,“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冬天都如此,春天就可想而知了。她既然有游览的爱好,又有需要借游览以排遣的凄楚心情,而双溪则是金华的风景区,因此自然而然有泛舟双溪的想法,这也就是《念奴娇》中所说的“多少游春意”。但事实上,她的痛苦是太大了,哀愁是太深了,岂是泛舟一游所能消释?所以在未游之前,就又已经预料到愁重舟轻,不能承载了。设想既极新颖,而又真切。下片共四句,前两句开,一转;后两句合,又一转;而以“闻说”、“也拟”、“只恐”六个虚字转折传神。双溪春好,只不过是“闻说”;泛舟出游,也只不过是“也拟”,下面又忽出“只恐”,抹杀了上面的“也拟”。听说了,也动念了,结果呢,还是一个人坐在家里发愁罢了。

王士稹《花草蒙拾》云:“‘载不动许多愁’与‘载取暮愁归去’、‘只载一船离恨向两州’,正可互观。‘双桨别离船,驾起一天烦恼’,不免径露矣。”这一评论告诉我们,文思新颖,也要有个限度。正确的东西,跨越一步,就变成错误的了;美的东西,跨越一步,就变成丑的了。象“双桨”两句,又是“别离船”,又是“一天烦恼”,惟恐说得不清楚,矫揉造作,很不自然,因此反而难于被人接受。所以《文心雕龙·定势篇》说:“密会者以意新得巧,苟异者以失体成怪。”“巧”之与“怪”,相差也不过是一步而已。

李后主《虞美人》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只是以愁之多比水之多而已。秦观《江城子》云:“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则愁已经物质化,变为可以放在江中,随水流尽的东西了。李清照等又进一步把它搬上了船,于是愁竟有了重量,不但可随水而流,并且可以用船来载。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中的《仙吕·点绛唇缠令·尾》云:“休问离愁轻重,向个马儿上驮也驮不动。”则把愁从船上卸下,驮在马背上。王实甫《西厢记》杂剧《正宫·端正好·收尾》云:“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又把愁从马背上卸下,装在车子上。从这些小例子也可以看出文艺必须有所继承,同时必须有所发展的基本道理来。

这首词的整个布局也有值得注意之处。欧阳修《采桑子》云:“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栏干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周邦彦《望江南》云:“游妓散,独自绕回堤。芳草怀烟迷水曲,密云衔雨暗城西,九陌未沾泥。桃李下,春晚未成蹊。墙外见花寻路转,柳阴行马过莺啼,无处不凄凄。”作法相同,可以类比。谭献《复堂词话》批欧词首句说:“扫处即生。”这就是这三首词在布局上的共有特点。扫即扫除之扫,生即发生之生。从这三首的第一句看,都是在说以前一阶段情景的结束,欧、李两词是说春光已尽,周词是说佳人已散。在未尽、未散之时,芳菲满眼,花艳掠目,当然有许多动人的情景可写,可是在已尽、已散之后,还有什么可写的呢?这样开头,岂不是把可以写的东西都扫除了吗?及至读下去,才知道下面又发生了另外一番情景。欧词则写暮春时节的闲淡愁怀,周词则写独步回堤直至归去的凄凉意绪,李词则写由风住尘香而触发的物是人非的深沉痛苦。而这些,才是作家所要表现的,也是最动人的部分,所以叫做“扫处即生”。这好比我们去看一个多幕剧,到得晚了一点,走进剧场时,一幕很热闹的戏刚刚看了一点,就拉幕了,却不知道下面一幕内容如何,等到再看下去,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赶上了全剧中最精采的高潮部分。任何作品所能反映的社会人生都只能是某些侧面。抒情诗因为受着篇幅的限制,尤其如此。这种写法,能够把省略了的部分当作背景,以反衬正文,从而出人意外地加强了正文的感染力量,所以是可取的。

于是她终于推辞了朋友们的殷勤邀请。

看来,“香车宝马”是如实写出这些朋友的身份。李清照晚年在杭州虽然生活贫困,但名气还是有的。她的朋友,她称之为“酒朋诗侣”,她们并不粗俗;以“香车宝马”相迎,又知必是富贵人家的内眷。不过她终于谢绝了这番好意。到了下片,换头是进一步说明自己不去玩赏的理由。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中州”原指河南省一带,这里专指北宋首都汴京;“三五”原指农历月的十五日。古诗:“三五明月满”,可见自古就有这种说法。这里则专指正月十五元宵节。宋代不论官方民间,对元宵节都很重视,是一年一度的灯节。李清照在汴京过了许多年元宵节,印象当然是抹不掉的。如今虽然老在临安,却还“忆得当年全盛时”,自己年纪还轻,兴致极好,“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认真热闹过一番。

“铺翠冠儿”是嵌插着翠鸟羽毛的女式帽子,当时富贵人家流行这样的穿戴。“捻金雪柳”,是在雪柳上加金线捻丝,这也是富贵人家才有的。“簇带”即插戴。“济楚”等于说整齐端丽。

她从记忆中又回到现实里来。今昔对比,禁不住心情又凄凉又生怯。

“风鬟霜鬓”四字原出唐人小说《柳毅传》,形容落难的龙女在风吹雨打之下头发纷披散乱。李清照在词里换了一个字,改为“风鬟霜鬓”,借此说明自己年纪老了,头上出现白发,加上又懒得打扮,因而也就“怕见夜间出去”。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结束得好象很平淡,可是在平淡中却包含了多少人生的感慨!“人老了,懒得动弹了。”这是一层意思。“经历多了,大场面都不知见过多少,如今怎么及得上旧时呵!”这是又一层意思。“自己这样的身世,有什么心情同人家玩儿呵!”又是一层意思。作者满腹辛酸,一腔凄怨,通过这平淡的一句,反而显得更加沉重了。

永遇乐

李清照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这首《永遇乐》是叙述作者晚年在临安的一段生活。它写在哪一年,已不可考,但是可以肯定,此时宋金双方都已暂停交战,南宋临时首都出现一片升平景象,在过节的日子里,人们又可以热闹地玩乐了。此词写的不是她什么不幸遭遇,而是述说在元宵节日,她不愿与来邀的朋友到外间游玩,宁肯呆在家里听听人家笑语。事情本来琐细,可是通过这样一些微细情节,却十分深沉地反映了作者在历尽沧桑以后的晚年的悲凉心境。

这首词一开头就设下三个疑问。从这三个设疑中,人们正可看出一个飘泊者的内心活动,它是从一颗饱受创伤的心灵发出的。

那天是元宵佳节,太阳刚好下山,和太阳正好相对的月亮就从东方升起来,它透出轻纱似的云霭,恍如一片浑圆的璧玉,晶莹可爱;西边低空,太阳却象是熔开了的金块,一步步沉落下去,景色真是美丽极了。人们都知道,这样晴朗的元宵,正是看灯的好机会,可以痛痛快快玩它一个晚上了。

可是,她却别有心事。看了这天色,突然涌出了“我如今是在什么地方呵”的询问。

这真是情怀惨淡的一问,是曾经在繁华世界度过多少个热闹元宵,而今却痛感“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沧桑之客的特有问号,更是带着她特有的孤身流落的情怀而发出的问号。

下面再写两景,点明春天。“染柳烟浓”,便透出暖和的春意。初春柳叶才刚出芽,因为天气较暖,傍晚雾气低笼,柳便似罩在浓烟之中。“吹梅笛怨”,此时梅花已开残了,听见外面有人吹起笛子,因想起古代羌笛有《梅花落》曲,但由于自己心情忧郁,所以听起来笛声凄怨。虽然春色很浓,她心里却浮起又一个疑问:“这时节,到底有多少春意呵?”言下之意:不管有多少春意,自己还能去欣赏吗?这个疑问又恰好反映了她垂暮之年的心境。

下面似是一邀一拒的对话:“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是邀请她外出的人说的:“难得的元宵节,还碰上难得的好天气,还是到外面玩玩吧!”可她是怎样回答的?“天气太暖了,暖得不正常,难道不会忽然来一场风雨吗?”这时候她的心情实在不便明说,只好临时拿这句似有理似无理的话来搪塞。然而这话又正好反映了她经历了国家和个人的巨劫之后,自此便怀着世事难料,横祸随来的疑惧心理了。

以上三个问号,确能真实地写出作者晚年的心境,同早年那种受不了寂寞的心情相比,一动一静,非常鲜明。

念奴娇

李清照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栏干慵倚。被冷香销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李清照的创作,最大特色,乃是开辟了词坛中的“微观世界”。

她能从极微细处写出人物,传出感情,文心之细,是前人所未曾有过的,也是后人不容易学步的。我们如果不从这方面去观察李清照,仅仅欣赏她那些警句,实在远不足以理解这位历史上享誉最高的女词人。

此词写的只是这样一件小而又小的事:

从表面看,此词描写的是一场春雨。既是写春雨,我们就不妨拿它同南宋词人史达祖的咏春雨名作《绮罗香》对照一下,看看两者之间的异同之处。

史达祖的《绮罗香》,基本上是属于咏物性质,手法是从正面着笔,客观抒述,渗入作者个人的感情较少;李清照这首《念奴娇》却不同,运用的是从旁烘托的手法,透过人物的行动和心理变化,既写了一场漫长的春雨,更写出人物的精神状态,它是纯然属于抒情的。

那么,在《念奴娇》词里到底要表达什么样的感情呢?细读之下,我们便可以体味出来:那是晚春时节,连日下着无休无止的雨,天气又潮又闷,就象囚禁似地,人老呆在家里。加上丈夫离家日久,闺中孤寂,平日已是无聊,如今就越发感到那无聊的重压了。词中写了“别是闲滋味”五个字,恰好从正面点出了题旨。

我们且按韵分段,逐段加以分析: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先写环境,然后由环境引出风雨,再由风雨又回顾环境,类似电影蒙太奇的手法。你看,那是个小小宅院,平时已经是冷冷落落的,里面住的人,男的出外去了,只剩下女主人和几个侍女,在斜风细雨之中,门庭更显得冷落不堪。这就只好把几重门户都关闭起来。

这一韵是先把环境和气氛带出,让人知道是这么一个庭院,又是这么一种天气。

“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原来这不是潇潇的秋风秋雨,时令却是在寒食节之前。这本来是个好季节,人们每年都要举行盛大的游春会,到水边郊外去热闹一番。如今,外面的园林亭榭,想必到处长着繁花嫩柳,准备人们玩赏了。不料老天爷却有意跟人闹别扭,偏在这个时候又是刮风,又是下雨,总不肯停下来,可真把人烦死了。

“宠柳娇花”,是受到春天宠爱的柳和因受宠而更娇的花。这四个字一向受到称赞,认为是形容得好的。

“种种恼人天气”,不是风,就是雨,既是可恼;象放晴,却不曾晴,又是可恼;本来是游春季节,却硬把人拦住,就更可恼了;何况风雨还会拦阻着出门的丈夫的归程呢!

“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从这一韵开始,就一步步突出写人,写人的感情,写感情的发展和变化。这位闺中少妇闷在屋子里显然已经不止一两天了,觉得日子越来越不好打发,人也越来越闲得发慌。怎么办?总得找点事情消遣消遣才好呵!她想呵想的,终于想到,写几首险韵诗是消磨时光的好办法。

什么叫险韵诗?我们知道,诗是讲押韵的,近体诗只能押同韵部的字,不许换韵。有些韵部字数多,称为宽韵,象支、先、阳、庚之类;有些韵部字数少,称为窄韵,象微、文、覃、盐之类;此外还有称为险韵的,象江、佳、肴、咸,字数既少,又不容易押好,写诗时选这几个韵,非得多花点心思不可。还有,自己在宽韵的韵部里故意挑几个难字当韵脚写诗,也算是用险韵。李清照如今就是由于要消磨时间,才故意选险韵用的。

可是,连险韵诗也写好了,一看天色,却还早哩。没有办法,只好再喝两杯闷酒,让头脑暂时麻木一下。

“扶头酒”看来不是什么名酒,也不是一种酒的名字。杜牧《醉题五绝》诗:“醉头扶不起,三丈日还高。”姚合《答友人招游》诗:“赌棋招敌手,沽酒自扶头。”大抵酒性烈了,喝下去头就有点沉,所以叫“扶头”吧。

不料连这种扶头酒也不能解决问题,不久就醒过来了,天还亮着,看来连云里的太阳也是懒洋洋的。这种闲得没完没了的时光,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才好。

“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这一回却想到正题上面了。既然生活这样寂寞,这寂寞又是离别造成的,那么,向远地丈夫诉说近日的心事,不是也可以驱除心头的沉闷么!她真的拿起笔来写了。不料写好又涂掉,涂掉又再写,再写还是写不下去。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只觉得心头上有千言万语,纸面上却一字难成。终于是把笔丢下算了。

这一韵很重要,因为它向读者交代一个情节:她的丈夫正在离家远行,她的种种闲愁都是由此而起的。

于是进入下片。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栏干慵倚”──为什么她要倚栏?倚栏是为了盼望夫婿归来。盼望并不是近来才出现的,早就如此了;可是由于连日春寒侵袭,加上连绵春雨,帘子四面拉了下来,连倚栏也受到影响,这也就更加增添闺中人的苦恼。我们读过史达祖的《绮罗香》,其中说:“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便知道春雨是很妨碍游子归程的。这里的“玉栏干慵倚”,多少也是因为知道倚栏是无用的吧。

本来下片的起韵也叫换头,既然叫作换头,自然可以另起新意,或荡开去说。如今李清照却有意安排得与上文欲断还连。可见这位女词人运用的艺术手法是很有讲究的。

“被冷香销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还是闲得没有办法,连想赖在床上多睡它一会儿也办不到。因为被子是冷的,熏的香气也消散了,好梦更无从继续,不起来又怎么样呢?这自然是第二天早晨的事。时间总算暗暗在流转。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原来第二天早上外面的光景竟然和昨天有很大不同。你试掀开帘子看看庭院里的景色吧!多美好的春之晨呵!露珠儿在叶子上,在花心里,聚拢成一团一簇,然后又一滴一滴往下淌,弄得地下的泥土都汪上一滩水了。再往树上看,原来梧桐树到处茁出了新芽,树梢顶上的枝条好象一下子长高了许多。这景象,引起人们多强烈的游春念头呵!

“清露晨流”两句,原是从刘义庆的《世说新语·赏誉》里引过来的,却又颇得词评家的称赏,认为用得恰切,确是词里的俊语。这八个字,恰好能透出一种新鲜的气氛,暗示天气开始向好的方面转变了。

“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她凝神望着眼前的景色,陡然觉得非常高兴了。烟雾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升得很高的太阳偶尔从云缝中探出半面来,于是满院子忽然充满了日影。有点放晴的味儿了!这是多少天来没有过的呵!

于是她索性站着不走,象监视似地瞧着这薄薄的烟雾,淡淡的日影;瞧着这初引的新桐以及滴沥的晨露……她要看看今天是不是真的会晴朗起来。

以上,曲曲折折,反反复复,就是整首词所要描写的人物的行动及其幽隐的心理。你看它一层一转,一转一深,把少妇在此景此情中的心理及其变化刻画得多么细腻,多么真切。这种闺阁笔墨,岂能是心粗气浮的男子汉所能够描摹得出的!

忆秦娥

咏桐
李清照

临高阁,乱山平野烟光薄。烟光薄,栖鸦归后,暮天闻角。
断香残酒情怀恶,西风吹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南渡之后,李清照递遭家破人亡、沦落异乡、文物遗散、恶意中伤等沉重打击,又目睹了山河破碎、人民离乱等惨痛事实。这首《忆秦娥》就是词人凭吊半壁河山,对死去的亲人和昔日幸福温馨生活所发出的祭奠之辞。

上片写登临高阁的所见所闻。起句“临高阁”,点明词人是在高高的楼阁之上。她独伫高阁,凭栏远眺,扑入眼帘的是“乱山平野烟光薄”的景象:起伏相叠的群山,平坦广阔的原野,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烟雾,烟雾之中又渗透着落日的最后一缕余辉。叠句“烟光薄”加强了对这种荒凉、萧瑟景色的渲染,造成了使人感到凄凉、压抑的气氛,进而烘托出作者的心境。

“栖鸦归后,暮天闻角。”是作者的所见所闻。乌鸦是被人们厌恶的鸟类。它的叫声总使人感到“凄凄惨惨”,尤其在萧条荒凉的秋日黄昏,那叫声会显得更加阴森、凄苦。鸦声消逝,远处又隐隐传来了军营中的阵阵角声。这凄苦的鸦声,悲壮的角声,加倍地渲染出自然景色的凄旷、悲凉,给人以无限空旷的感受,意境开阔而悲凉。不难看出,这景物的描写中,融注着作者当时流离失所,无限忧伤的身世之感。

下片起句,作者写了在这种景色中自己抑郁孤寂的心情。“断香残酒情怀恶”,全词只有这一句直接写“情怀”,但它却是贯穿和笼罩全篇的感情,一切都与此密切相关。“乱山平野烟光薄”的景色,使词人倍感“情怀恶”,而“情怀恶”更增添了秋日黄昏的萧索冷落。“断香残酒”四字,暗示出词人对以往生活的深切怀恋。在那温馨的往日,词人曾燃香品酩,也曾“沉醉不知归路”。而今却香已断,酒亦残,历历旧事皆杳然,词人的心情是难以言喻的;一个“恶”字,道出了词人的不尽苦衷。

“西风吹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那阵阵秋风,无情地吹落了梧桐枯黄而硕大的叶子,风声、落叶声使词人的心情更加沉重,更加忧伤了。叠句“梧桐落”,进一步强调出落叶在词人精神上、感情上造成的影响。片片落叶象无边的愁一样,打落在她的心上;阵阵风声,象锋利的钢针扎入她受伤后孱弱的心灵。这里既有国破家亡的伤痛,又有背井离乡的哀愁,那数不尽的辛酸,一下子都涌上了心头。作者写到这里,已把感情推向高峰,接着全词骤然从“又还秋色”的有声,转入了“又还寂寞”的寂静之中。这“静”绝非是田园牧歌式的宁静,而是词人内心在流血流泪的孤寂。“又还秋色,又还寂寞”,说明词人对秋色带来的寂寞的一种厌恶和畏惧的心理。自己不甘因秋色而寂寞,无限婉惜逝去的夏日的温暖与热闹,同时也似乎表明她失去亲人、故乡的寂寞心情。长期积郁的孤独之感,亡国亡家之痛,那种种复杂难言的心情,都通过淡淡的八个字,含蓄、深沉地表现了出来。

这首词的结句,是全词境界的概括和升华。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又还秋色,又还寂寞”是对词人所处的环境,所见的景物以及全部心境真实、准确而又深刻的概括,景是眼前之“真景物”,情是心中之“真感情”,同时情和景又互相融合,情融注于景,景衬托出情,使全词意境蕴涵深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