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宋词鉴赏辞典

西江月

宋江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邱,潜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词作者宋江,是北宋末年著名的农民起义军首领。元人施耐庵编、明罗贯中续的《水浒传》,便是附会以他为首的一○八个兄弟被逼造反、聚义梁山泊之时。可说是一首典型的反叛当时封建王朝的词作。

上片自述身世抱负、语句通俗直言不讳。“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是说自己文通经、史,自有经邦济世之才;武晓韬略,知以奇用兵,先计而后战的应变之术。然而北宋徽宗昏暗不明、贤愚不辨,重用蔡京、童贯等奸佞小人,致使豺狼横行、忠贤被黜、黎民受压。“恰如猛虎卧荒邱,潜伏爪牙忍受”两句采用比喻手法,以猛虎卧于深山荒丘比喻自己之不得志,只能暗中收敛起尖牙利爪忍受屈辱等待着时机到来。反映出踌躇满志的词人不向恶势力低头、敢与命运抗争的叛逆性格。应当注意到以“猛虎”自喻,所抒发的非同寻常之志,虎为百兽之王,可以呼啸生风。所以此处已表达了词人有叱咤风云、改朝换代的志向。

下片写遭受迫害的词人,原本具有的反叛意识便有了进一步的升华。“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两句,记述词人受到官府的酷刑后,又变成了流放犯,被发配到江州。“刺文双颊”,指古代的黥刑,又叫墨刑,即以刀刺纹于犯人的面颊、额头后以墨涂之,墨生于肉,则刺文不去,留下做终生的耻辱。这对于一般人尚且不堪忍受,何况是一个文武全才、胸怀大志、以猛虎自比的人!所以“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便是该词的必然结尾,也是词人多年壮志、满腹积恨如山洪般地爆发,鲜明地表现了“官逼民反”、“要生存就要反抗斗争”的主题。“浔阳江口”,便在江州,是他流放服役之处;“血染”之义,便是真刀真枪地大干一场,对大大小小的奸臣贼子决不宽恕。这是铮铮铁骨的七尺男儿复仇的怒吼,不愧是后来纵横江湖、驰骋数州、经历十郡,一时之间宋军不敢抗拒的义军领袖应有的气魄。

该词格调高昂激越。写作手法是由低到高、由柔到刚循序渐进地陈述与抒发,虽然语言通俗明白如话,毫无文饰,但难得的是真情实志发自心底,没有丝毫矫揉之气,读其词如见其人。

明月逐人来

李持正

星河明淡,春来深浅。红莲正、满城开遍。禁街行乐,暗尘香拂面。皓月随人近远。
天半鳌山,光动凤楼两观。东风静、珠帘不卷。玉辇将归,云外闻弦管。认得宫花影转。

李持正是南北宋之交的人,此词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六录存,云得苏东坡叹赏,则当作于徽宗朝以前。

词写的是汴京上元之夜灯节的情况。北宋时代,“太平日久,人物繁阜”,“时节相次,各有观赏”,元宵就成为隆重的节日之一,尤其是在京师汴梁。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对此有详细的记载,北宋的著名词人柳永、欧阳修、周邦彦等都写过词来加以歌咏。

词采取由远而近的写法,从天空景象和季节入手。“星河明淡”二句,上句写夜空,下句写季节感。上元之夜,明月正圆,故“星河“显得明而淡。此时春虽已至,但余寒犹厉,时有反复,故春意忽深忽浅。这二句写出了元夕的自然季候特征。

“红莲”句转入写灯。“红莲”即扎成莲花状的灯。陈元靓《岁时广记》引《岁时杂记》说:“上元灯槊之制,以竹一本,其上破之为二十条,或十六条;每二条以麻合系其梢,而弯屈其中,以纸糊之,则成莲花一叶;每二叶相压,则成莲花盛开之状。灯其中,旁插蒲捧荷剪刀草于花之下。”这就是它的形状和制作方法。说“红莲满城开遍”,“开”字又从莲花本身生出,花与灯两意相关,给人以欢快的美感。

“禁街行乐”二句,写京城观灯者之众,场面之热闹。“禁街”指京城街道,元宵夜,老百姓几乎倾城出动,涌到街上去行乐看热闹,弄得到处灰尘滚滚;而仕女们的兰麝细香,却不时扑入鼻中,使人欲醉。“暗尘香拂面”句,兼从苏味道诗与周邦彦词化出。苏味道《正月十五夜》诗云:“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周邦彦《解语花·上元》词云:“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作者把苏诗上句与周词意思糅为一句,加大了句子的容量,但词意的酣畅则有所逊色。“皓月随人近远”句,即苏诗的“明月逐人来”。此时作者把视线移向天上,只见一轮皓月,似多情的伴侣,“随人近远”。这种现象,常人亦有所感觉,但经作者灌入主观感情,出以新巧之笔,便见不凡。苏东坡读到这句时曾说:“好个‘皓月随人近远’!”大概就是欣赏它笔意之妙。它与上句“暗尘香拂面”结合起来,写出兼有人间天上之美的元夕之夜的丰富色彩。上片用此一句结束,使词境有所开拓、对比,确是成功的一笔。

下片又转回写灯节的热闹。而笔墨集中于君王的游赏。“天半鳌山”三句,写皇帝坐在御楼上看灯。“鳌山”是元宵灯景的一种,把成千上万的灯彩,堆叠成一座像传说中的巨鳌那样的大山的正门楼。《东京梦华录》“大内”一节云:“大内正门宣德楼列五门,门皆金钉朱漆,壁皆砖石间甃,镌镂龙凤飞云之状,莫非雕甍画栋,峻桷层榱;覆以琉璃瓦,曲尺朵楼,朱栏彩槛,下列两阙亭相对,悉用朱红杈子。”因此,“凤楼”就是宣德楼,“两观”就是它的东西两“阙亭”。皇帝坐在楼上观看,鳌山上千万盏熠熠发光的彩灯,璀璨辉煌,使他感到十分悦目赏心,故曰“光动凤楼两观”。皇帝是垂下帘子来观灯的,《东京梦华录》又云:“宣德楼上,皆垂黄缘帘,中一位乃御座。用黄罗设一彩棚,御龙直执黄盖掌扇,列于帘外。”“东风静、朱帘不卷”句,就是说的这种情况。而有了“东风静”三字,则自然与人事相融洽的境界全出。

“玉辇将归”三句,写皇帝回宫。《东京梦华录》又云:“至三鼓,楼上以小红纱灯球缘索而至半空,都人皆知车驾返内矣。”这时候,楼上乐队高奏管弦,乐声鼎沸,仿佛从云外传来。这就是“玉辇将归,云外闻弦管”的意思。“认得宫花影转”,是说臣僚跟着皇帝回去。《东京梦华录》“驾回仪卫”节说:“驾回则御裹小帽,簪花乘马,前后从驾臣僚,百司仪卫,悉赐花。”蔡絛《铁围山丛谈》卷一也说:“国朝宴集,赐臣僚花有三品:……凡大礼后恭谢,上元节游春,或幸金明池、琼林苑,从臣扈跸而随车驾,有小宴谓之对御,凡对御则用滴粉缕金花,极其珍巧矣。”因此皇帝回宫时,臣僚们帽上簪着宫花,在彩灯映照下,花影也就跟着转动了。这样写臣僚跟着归去,是很生动的。此风至南宋犹存。《武林旧事》卷一“恭谢”节:“御筵毕,百官侍卫吏卒等并赐簪花从驾,缕翠滴金,各竞华丽,望之如锦绣。……姜白石有诗云:‘万数簪花满御街,圣人先自景灵回;不知后面花多少,但见红云冉冉来。’”可与此词互证。

这是一首写节序风物的词。这类词比较难写,南宋的张炎已慨叹:“昔人咏节序,不唯不多,付之歌喉者,类是率俗。”

减字木兰花

向子湮

斜红叠翠,何许花神来献瑞。粲粲裳衣,割得天孙锦一机。
真香妙质,不耐世间风与日。着意遮围,莫放春光造次归。

这是一首咏唱春日百花争艳的迷人景象的词作。写得艳丽浓郁,光采照人,真可谓字字珠玑,行行锦绣。但言语深处,隐然有伤感意。

上阕仅用寥寥四句,便写出了一片花团锦簇、灿烂照眼的艳阳春光。“斜红叠翠,何许花神来献瑞”中,前句使用代称手法,以“红”代花,以“翠”代叶,达到含蓄而不直露的效果;一个“斜”字,写出花朵娇柔多姿、毫不呆板之态,一个“叠”字,则强调了叶片争茂繁密的长势。后一句是对眼前花繁叶茂的美景充满惊奇地赞叹,“何许”,即何处;“献瑞”中的“瑞”是祥瑞、吉祥之义。春天到来,百花盛开,千朵万朵的红花在翠绿的枝叶映衬下明艳照眼,这是何处飞来的花神为点缀人间作出的精心奉献!“粲粲裳衣,割得天孙锦一机”二句,仍然着意写花态之美,前句采用了拟人手法,径直以穿衣着裳的“花神”指花;“粲粲”是鲜明的样子。后句中的“天孙”即织女星,《史记·天官书》中有“河鼓大星……其北织女。织女,天女孙也”的记载,在这里则指神话中精于织锦的织女。这两句的意思是说:花神们身上色泽鲜艳、光华夺目的衣裙,都是用从天上手艺最高的织女的织锦机上割下的锦绣制成。这般景象只应天上才有,人间能得几回看到!这是词人对令人陶醉的春光发出的由衷的赞叹。

下阕四句写花的内在质地与对春光的爱惜。“真香妙质,不耐世间风与日”中,以纯“真”写花的香,以美“妙”写花的质,真可谓玉质天香,它们怎能经受得住浊世间的狂风吹与烈日晒的摧残!“着意遮围”之句承上启下,要小心翼翼地为百花遮风挡雨,不使它受伤害,只这样做还不行,要使百花常开不败,关键的是“莫放春光造次归”,一定要拉住春光,千万不要让它轻易随便地归去。这是词人发自心底的呼声,写尽了对盛开的充满生气、携着春光的繁花的缱绻之情。

若沿袭自《诗经》、《楚辞》以来的传统来看,词人显然是以香花喻君子,“真香妙质”之句可见;而摧残香花的“风”、“日”则隐喻朝中奸佞的权臣。这便给予该词以深刻的社会含义。据该篇后记文字“绍兴壬申春,芗林瑞香盛开,赋此词。是年三月十有六日辛亥,公下世。此词,公之绝笔也”,可知这首词写于南宋高宗绍兴二十二年

秦楼月

向子湮

芳菲歇。故园目断伤心切。伤心切。无边烟水,无穷山色。
可堪更近乾龙节。眼中泪尽空啼血。空啼血。子规声外,晓风残月。

本词作于靖康之乱以后,时逢暮春,姹紫嫣红,凋零殆尽,这繁华消歇的景象触动了作者万种愁思。举首远望,再也见不到北方故园。作者虽然是江西清江人,但南渡以前他在宛丘筑有芗林别墅,他在《西江月》小序中说:“政和间,余卜筑宛丘,手植众芗,自号芗林居士。建炎初,解六路漕事,中原俶扰,故庐不得返,卜居清江之五柳坊。”芗林故庐,时刻萦绕在他的脑际,但却已不可能返回,由此联想到与故庐一起陷入敌手的中原大地,就不禁悲从中来,伤心之极。

“无边”两句,不仅仅指北方的山水烟霞使人难忘,同时也包含着对中原风土人物的恋念。汴京,是北宋的都城,全国的中心,在战乱之前,是何等繁盛,《东京梦华录序》对此有所介绍:“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时节相次,各有观赏;灯宵月夕,雪际花时,气巧登高,

教池游苑。”真可以说是“节物风流,人情和美。”而如今这无限风光已不复可见,故都唯余废墟,中原哀鸿遍野,每念及此,万感交集,只能以“伤心切”三字来表达内心的悲苦。

下片以“可堪”两字加强语气,面对逝去的春光,已是愁思满怀,那堪此时正近钦宗生日,“钦宗四月十三日生为乾龙节。”本来这是个欢庆的节日,但由于北宋王朝已经覆亡,徽钦二宗成为俘虏,这个节日已成为耻辱的象征。作者虽亦曾率师抗击金军,但亦不能挽回大局,对此国耻未除,敌氛未消的局面,只能象子规鸟那样泪尽继之以血。子规,《禽经》云:“江左曰子规,蜀右曰杜宇,瓯越曰怨鸟,一名杜鹃。”杜宇,即传说中周代末年蜀地君主望帝,国亡身死,死后魂化为鸟,于春暮怨啼,至于口中流血。由于此鸟啼声凄厉,触动旅人归思,故又名“思归鸟”。子规的啼声,触发起多少人的故国之思。周辉《清波别志》云:“绍兴初故老闲坐必谈京师风物,且喜歌曹元宠‘甚时得归京里去’十小阕,听之感慨有流涕者。”“空”字意味着泪尽泣血亦不能雪耻消恨。

末尾以景结,“杜宇声声不忍闻”,痛心之余无以遣怀,那晓风残月,冷落关河,只能增添作者的愁思。

阮郎归

绍兴乙卯大雪行鄱阳道中
向子湮

江南江北雪漫漫。遥知易水寒。同云深处望三关。断肠山又山。
天可老,海能翻。消除此恨难。频闻遣使问平安。几时鸾辂还。

副标题指出本词写于“绍兴乙卯”,即高宗绍兴五年,这时由于名将岳飞,韩世忠等屡次击败金及伪齐的军队,南宋的军事形势显得十分有利,具备进取中原的力量,但由于高宗等人的畏敌主和,只图苟安而不思进取,作者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写下此词。

首两句写作者风尘仆仆于鄱阳徽钦二宗被俘北去,至今已近十年。“易水”,源出河北易县附近,是战国时燕国南面的疆界。《战国策·燕策》载有燕太子送荆轲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是“易水寒”的出处,意味着生离死别和誓杀强敌。女词人李清照在高宗建炎二、三年间曾有诗讥刺苟安求和之辈,“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这里的“易水寒”与本词一样,都是指中原的沦丧和帝王被俘不回的耻辱。

“同云”两句,从“遥知”生发而来。“同云”亦作“彤云”,指下雪前密布天空的阴云。“三关”,泛指中原关塞。极目北望,只见山外有山,连绵不断,自己所熟悉的花都汴京和中原父老,已经是不可能见到了。思念及此,怎不令人心碎欲绝。

下片承上而来。“天可老”三句是痛心国耻未雪。“天可老”,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有“天若有情天亦老”之句,汉乐府《上邪》则云:“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里化用其意,指出天本不会老,海也不可能翻,但即使天会老,海能翻,要消除北宋覆亡的靖康之耻却是难上加难,几乎比天老、海翻还要困难。

“频闻”两句表达了作者切盼和怀疑的心情。经常听说朝廷派遣使臣去金国向二帝问候,如高宗建炎三年五月,以洪皓为大金通问使。绍兴二年遣潘致尧等为金国军前通问使,附茶、药、金币进二帝,绍兴四年遣章谊等为金国通问使;但究意何时两帝才能返回南宋呢?鸾,本为车上的鸾铃;辂,是车上的横木,此处以鸾辂代表帝王的车驾。

作者在这结束的两句中针对主和派打着“迎还二圣,恢复中原”的旗号,实际上却在顺应着高宗不可告人的内心活动,即是并不打算部署军事力量,挥师北上,只求屈膝苟安,称帝于江左。这是因为如果南宋出师节节获胜,金国就会送还二帝,而他就得让位于钦宗。高宗既无北上恢复中原之意,二帝也不可能南归,亡国之恨也就难以消除。作者不能明说,只是以“频闻”、“几时”进行暗示,使读者领会其弦外之音。

洞仙歌

中秋
向子湮

碧天如水,一洗秋容净。何处飞来大明镜?谁道斫却桂,应更光辉?无遗照,泻出山河倒影。

人犹苦馀热,肺腑生尘,移我超然到三境。问姮娥、缘底事,乃有盈亏?烦玉斧、运风重整。教夜夜、人世十分圆。待拚却长年,醉了还醒。

这是一首咏颂中秋明月的词作,借“月有盈亏”的现象,抒发“烦玉斧、运风重整,教夜夜,人世十分圆”的豪情。词语洗炼精熟,意境开阔,富有哲理,较之轻浮、侧艳的儿女情,以及粉饰太平的利禄语,自然不知高出多少。堪称词中上品。

上阕开句是个比喻句,“碧天如水”将烟霏云敛、一望千里的碧天比作清澈的绿水固是常见,但“一洗秋容净”之句的出现,不仅使它顿失俗态,且显示出一种阔大无比的气势,点睛之处便在一个“洗”字。下面是一个问句“何处飞来大明镜”?看似平淡无奇但却点出了要写的主体对象──月亮,且出语自然轻松、比喻贴切。紧接着又使用了一个反诘句“谁道斫却桂,应更光辉”?意思是:谁曾说起过这样的话,把月中的桂树砍倒,明镜似的月亮会更加光辉流溢。这是在用典,《世说新语·言语》中记载一段趣话“徐孺子年九岁,尝月下戏。人语之曰‘若令月中无物,当极明邪?’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月中之物,当指桂树,因神话中谓月中有桂树。词人在这里是反其意而用,态度明确地发出了“无遗照,泻出山河倒影”的呼声,意思是说:诚如所言,砍去月中之桂更如光辉的月亮,便会无所遗漏地覆盖大地山河,使它们的倒影完整地映照出来。好一个“无遗照”!好一个“山河倒影”!一心想收复中原、统一国土的爱国词人面对南宋王朝所辖的半壁山河,无计可施,只能寄情皓月,发出兴叹!词人反用典故主张砍去月中之“桂”,与期盼能除去朝中的奸佞秦桧是否谐音巧合?!因“桧”本与“桂”同音,唐宋之后由于音变,而且是仅在秦桧这个专有人名中“桧”才发“会”音。如果不是偶然巧合,则又加深一层强烈的政治色采。

下阕承前,词人也深知月中之桂不可斫,月光映照出的也只能是破碎了的山河,所以“人犹苦馀热,肺腑生尘”之句表面写的是:夏日的酷暑虽退,但馀热还时而袭来,令人烦闷;实际抒发的却是对以秦桧为首的投降派恃权猖獗、炙手可热的愤怒,与朝中爱国之士受尽压抑的不平之气。“移我超然到三境”中的“三境”,似指神话中的海上三仙山蓬莱、方丈、瀛州;这种想遁入仙山的想法,只是词人在悲愤之极时寻求解脱的思想流露,但这只是刹那间的闪现,很快又对着明月再次点燃起希望“问姮娥、缘底事,乃有盈亏”?又是一个问句。“姮娥”即指神话中主管月宫的仙女,本作“恒娥”抵抗过强大的金兵,惨痛的教训告诉他要把希望变成现实,必定要不屈不挠直至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便是尾句“待拚却长年,醉了还醒”所显示的内容。如何理解“醉”和“醒”?“醉”应指受挫折、受贬谪后不得不以酒浇愁而醉;“醒”则是除奸、杀敌、收复国土之志不已!

以中秋圆月为内容的词篇,自当首推苏东坡《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之作,其拳拳缱绻之情、豪爽浪漫之气充溢流动,后人无有出其右者。然而向子湮此词,追从东坡之后,就其包容之大涵盖山河而言,差可与苏词比肩。气势磅礴,感人至深!

水龙吟

绍兴甲子上元有怀京师
向子湮

华灯明月光中,绮罗弦管春风路。龙如骏马,车如流水,软红成雾。太一池边,葆真宫里,玉楼珠树。见飞琼伴侣,霓裳缥缈,星回眼、莲承步。

笑入彩云深处,更冥冥、一帘花雨。金钿半落,宝钗斜坠,乘鸾归去。醉失桃源,梦回蓬岛,满身风露。到而今江上,愁山万叠,鬓丝千缕。

词前小序所云“绍兴甲子”,指南宋高宗绍兴十四年。“上元”,即今之元宵节,为旧历正月十五日;时俗以元夜张灯为戏,故又称元夜或灯节。“有怀京都”中的“京都”,系指已沦入金人之手的原北宋王朝的京城──汴京。据此可知,该词是词人身处南宋京城临安、恰逢上元佳节,回忆起当年汴京元夜的盛况,不胜怀念故国之情而作。

上阕追忆皇城汴京的上元之夜,华灯如昼,轻歌曼舞、车水马龙的情景,突出写宫内、宫外处处是一片升平。“华灯明月光中,绮罗弦管春风路”二句,采用了虚实结合的写法,“华灯”、“明月”、“绮罗”、“弦管”皆写实:“华灯”,指装饰美丽的灯盏,上元之夜,灯是主景,它不仅有彩绘装点,更主要的是有夺目的光采;十五日夜正是月最圆、光最亮之时;首句将“华灯”与“明月”共举,给人以虽是夜晚却亮如白昼的感觉。“绮罗”指男女游人的盛装,“弦管”则指代音乐声声不停。“春风路”,则是写虚,汴京地处中原,正月的天气尽管已是早春,但冰雪未融、乍暖还寒,这里以春风满路象征欢乐的游人内心喜气洋洋,犹如春风驱散了严寒。下面“龙如骏马,车如流水,软红成雾”中前二句运用了比喻手法,“龙如骏马”是“骏马如龙”的倒装,它和下句同脱胎自五代后唐李煜《望江南》中“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名句,也恰是写对已逝去的美好、欢乐日子的追恋;“软红”在此处指游人踏起的飞尘。这三句是对游人如云、竞来观灯热烈场面的概述,下面则转出两组特写镜头。其一是写灯景之美:“太液池”,本为汉代与唐代的宫中池苑名,在此指代汴京皇宫的内苑;“葆真宫”,北宋宫名,据《东京梦华录》所载,可知是上元之夜张灯供赏的宫殿之一。“玉楼珠树”似指凡宫中所开放的张灯之处,楼、阁、殿角、参天古树之上挂满华灯万盏、晶莹闪烁如同被珠镶玉嵌一样明亮。其二是写歌舞之迷人:“飞琼”为女仙之名,《汉武帝内传》有“王母乃命侍女许飞琼鼓震灵之簧”;“霓裳”指唐时著名的舞曲“霓裳羽衣曲”;则“见飞琼伴侣,霓裳缥渺”便是写:高台上美如天仙的歌女们合着乐器的节奏而婉转歌喉,动人的霓裳羽衣之舞如踏云履雾轻柔缥渺;而“星回眼,莲承步”则是写歌伎舞女星眼回转流盼生情,莲步轻移婀娜多姿之态;以“星”喻眼,突出明亮有神;以“莲”喻步则是用典,《南史·齐本纪下》“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经过层层渲染,已将元夜观灯之盛况推向了高潮。

下阕虽仍写观灯游人的欢乐和汴京的繁华,但分明已属兴尽之余波;词人也从追忆中霍然而醒,慨叹而今的悲怆。“笑入彩云深处,更冥冥、一帘花雨”仍承上阕继续渲染欢快气氛。前一句写笑声飞入云霄,“彩云深处”,指为庆灯节,在皇宫内临时搭起的“彩山”,据《梦梁录·元宵》所载:“汴京大内前缚山棚、对宣德楼,悉以结彩,山沓上皆画群仙故事”可知。后两句写燃烧的焰火,令人赏心悦目:团团簇簇的焰火突然窜入冥冥高空,化作五彩缤纷的花雨,象飞瀑、象珠帘般飘洒下来,时起时伏。观灯盛会至此已是高潮之巅,下面“金钿半落,宝钗斜坠,乘鸾归去”是写灯会已散,游兴已尽的仕女们疲惫不堪,连鬓边饰物摇摇欲坠都已无力去整,随着人们纷纷乘车离去,这繁华喧闹的上元之夜也已趋于平静。沉醉在追忆中的词人也骤然猛醒,俱往矣“醉失桃源,梦回蓬岛,满身风露”。这是多么深沉的感慨!“桃源”,即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仙山;“蓬岛”,即传说中的海上三神山之一的蓬莱仙岛;“桃源”、“蓬岛”在此均借指沦陷金人之手的汴京。“醉失”一词,流露出对怯懦的南宋王朝无端拱手让出帝都汴京的不满。词人向子湮是南宋大臣,在政治上是主战派,他曾在潭州亲率部队抵抗过强大的金兵,后因反对和议、触怒秦桧而被革职。“梦回蓬岛”,可以泛指无数次地梦回夜转重返汴京的欢乐,也可特指此次上元之夜对汴京的深情追忆,然而梦中的片时欢乐醒来只会更加凄凉,“满身风露”则是指颠沛动荡的生活留给自己的只是满身雨、露、风、霜。“到而今江上,愁山万叠,鬓丝千缕”是结尾处,也是对上句“满身风露”的加重与扩展,如今南宋朝廷只知偏安一隅以求苟安,全无雪耻振兴之志,词人感到收复河山、重返帝京无望,忧国之情愈结愈重,如同万重高山压得透不出气来;半生倥偬,只剩得两鬓银丝千缕。这和他另一首《鹧鸪天》中“而今白发三千丈,愁对寒灯数点红”是异曲同工。

该篇运用回忆对比的手法,抒发了作者怀念故国、悲壮而抑郁的苦闷心情。愈是对欢乐过去作生动细腻的描写,愈是使人更加留恋珍惜已经失去的一切,也就更加深刻地写出词人内心的痛楚。用词典雅流丽处令人心驰神往,激烈悲愤处,又能见字血行泪,产生巨大的感人力量。

木兰花

美人书字
李邴

沉吟不语晴窗畔,小字银钩题欲遍。云情散乱未成篇,花骨欹斜终带软。
重重说尽情和怨,珍重提携常在眼。暂时得近玉纤纤,翻羡缕金红象管。

反复玩味这首小词,象是为一组流动的景面所作的绝妙的解说词、画外音,格调工丽细软,情意绵绵。

上片写“美人书字”的环境、情状。“晴窗”,点出了风日晴和、窗明几净;“沉吟不语”,似说美人专注凝神;“小字银钩”,形容美人所写字体细巧、笔势遒劲。“银钩”一词多指草书,《晋书·索靖传》载《草书状》:。“题欲遍”则是写美人之意,似乎想把笺纸都写满。下面稍起波澜、微带折转地推出“云情散乱未成篇,花骨欹斜终带软”之句,是写:由于翻滚如云的散乱情思的干忧,美人所写之字未能成篇;出于同样的原因,字体形状也变得秀媚有余、骨力逐渐不足而带出了娇软之态。

下片所述则是另一组镜头,是美人书写之字传递到阅者手中之后的情景。从“重重说尽情和怨,珍重提携常在眼”可知美人所写原是一封信笺,信中一层一层地倾泻柔情蜜意与相思不见的幽怨,其中又有珍重这份情意、切莫相弃的嘱托,以及虽形相隔而心如常见的誓言,真是悱恻缠绵。尾句一反上述的格调,以阅信人信笺在握、思念美人心驰神往之际突发奇想作结“暂时得近玉纤纤,翻羡缕金红象管”,“纤纤”,是叠音形容词,用以形容细小、尖细之物,在这里可指信笺中的银钩小字,也可代指写出银钩小字的美人的纤纤素手,古诗十九首有“纤纤濯素手,札札弄机杼”的诗句;“象管”,指笔,唐·罗隐有诗曰“蛮笺象管夜深时,曾赋陈宫第一诗”;如此,尾联之意可知:抚摸着沾濡了美人纤纤玉手的剩芳余泽的信笺,从心底升起一种惆怅,这种暂时的亲近,徒自唤起更深的思恋和忧伤;反而无端地羡慕起那支美人常常用来写字的镂金雕玉的红色笔管,它偏能与美人朝夕厮守、形影不离。这是阅信男子的内心独白,从侧面以曲笔衬出写字美人的秀丽可爱,以及二人之间感情的真挚和谐。

该词笔法轻巧空灵,如真似幻;不写景而景真,不摹人而声态毕现;绰约多姿,别具一番风采。

满江红

丁未九月南渡,泊舟仪真江口作。
赵鼎

惨结秋阳,西风送、霏霏雨湿。凄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

天涯路,江上客。肠欲断,头应白。空搔首兴叹,暮年离拆。须信道消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情无极。便挽取、长江入尊罍,浇胸臆。

词作者赵鼎解州闻喜四月,金人俘虏了徽宗、钦宗二帝和北宋宗室子弟、后妃等数千人北去。北宋臣民称这个历史大事件为“靖康之耻”。赵鼎的这首词便写于这一年“九月南渡”时。至于他“南渡”何处,因为这一年也是高宗赵构为逃避金人势力、筹备迁都偏安江南一隅之时,这首词就写于词人渡江南去“泊舟仪真江口”的途中。仪真江,在今江苏仪征县境内。

上片通过深秋季节茫茫江空凄清景色的描绘,或直露或含蓄地抒写自己有家难回、前途未卜的悲伤。“惨结秋阴”三句是写摄入满腔愁情的词人眼中的秋景,开篇的“惨”字与“霏霏雨湿”的“湿”字下笔十分巧妙,它不仅把词人此时的心情感受轻轻地带了进来,而且也使得这浓重的秋云、凛冽的秋风、潇潇的秋雨,都仿佛一股脑儿地压向、扑向、洒向词人心头,给人以沉重的压抑感。“凄望眼”三句是写:凄然放眼长天,但见南飞的鸿雁,排作“人”字、“一”字形状疾翔远去,天色将晚,等待着它们的是广漠的沙石积成的河滩。与前面的技法相同,只一个“凄”字,便使愁苦的心绪与自然景物相交融:“征鸿”,指大雁,是候鸟,逐暖而栖;春来地气回暖它由南飞北,秋来严寒将至,它又由北向南;人为万物之首、灵气所钟,不能定乱世、扭乾坤,竟然也学此征鸿,劳碌奔命;然而,鸿雁南去北来尚且有“沙碛”可以栖宿,大片国土沦丧、逃向异地他乡的人又何处是归宿?“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之句,便是承上而来的即兴伤怀,充满家国之恋。北,指中原,指北宋王朝的都城──汴京所在之处,当然也指作者的解州家乡;南,指词人要去的、南宋朝廷偏安偷生的地方;“水云浩荡迷南北”写的是江水云天连作一片苍苍茫茫、是南是北难以分辨的眼前景,同时也点出了词人迷惘、悲痛的心中情。“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是说:舟行前方仅仅看见一缕似有还无的青绿,像是远处寒山的颜色;青色,是生命的象征,青山到底暗喻着什么?这里把词人的政治态度用形象的艺术手法表现了出来:金人在丁卯年四月自汴京虏去徽、钦二帝后北走,赵构便在五月即皇帝位,不思励精图治、抵御外敌以雪靖康之耻,而是听信投降主和派的谗言,为保存自我,决心拱手让出中原大片山河,躲到江左去当小皇帝;赵鼎属主战派,所以他看南宋王朝的前途吉凶,犹如迷雾中的远处寒山,仅仅给人一抹似有还无的青色,命运如何,难以预料。

下片写动作神态、直抒思乡怀国之积郁,情调苍凉凄怆。“天涯路,江上客”两句是主体自谓:天涯路上奔命之人,江波水面零丁过客。“肠欲断”四句通过肠断、头白、空搔首、长叹息直陈破国亡家之恨对自己的煎熬。“暮年离拆”点出了这种切肤之痛年轻人尚难以忍受,何况是垂暮之年!其实词人当时也不过四十出头,但愁苦的岁月更催人老,所以才有“头应白”、已“暮年”之叹!这些愁苦心情的抒发尽是直笔,不加妆点,但因情真意切发自心底,故读来声声带泪。面对这种吞噬人心的忧伤,词人想起了酒,“须信道消忧除是酒”,然而“奈酒行有尽情无极”,句中仅以“须信”、“除是”,“奈”何等词便曲折委婉地勾写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心绪,又以“酒行有尽”与“情无极”的比照,把严酷的现实与词人胸中的理想之间的鲜明反差表露了出来。尾句“便挽取、长江入尊罍,浇胸臆”充满执着的豪气:既然消忧解愁除酒之外别无它物,那么我就要将滔滔江水、充作烈酒引入杯盏用它来泼浇千年万古皆有的挥之不去、斩之不断的破国亡家的深“愁”。

该篇词语明快有力,短句较多,增加急促感、紧迫感,又以仄声韵贯穿始终,更显得铿锵有力、动人心弦,突出了情感的力度,悲戚的深度和想象的宽度,非个中人不能作此。又善于点化前人的名句入词,不着痕迹,例语甚多,仅就“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而论,分明是受唐·崔颢《黄鹤楼》尾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启迪而成,景真情切,更翻出了奈人寻味的新意。这也是一种修辞技巧。

酹江月

秋夕兴元使院作,用东坡赤壁韵
胡世将

神州沉陆,问谁是、一范一韩人物。北望长安应不见,抛却关西半壁。塞马晨嘶,胡笳夕引,赢得头如雪。三秦往事,只数汉家三杰。

试看百二山河,奈君门万里,六师不发。阃外何人,回首处、铁骑千群都灭。拜将台欹,怀贤阁杳,空指冲冠发。阑干拍遍,独对中天明月。

胡世将这首《酹江月》有两点值得一提。第一,南宋词大都作于东南半壁,出于西北川陕前线的绝少。乾道八年。第二,绍兴八年,赵构、秦桧与金和议,反对和议的丞相赵鼎、参知政事刘大中等俱遭罢黜,上书请斩秦桧之头以谢天下的胡铨还远谪岭外。当时这场重大的和战之争见之于大量的奏疏,反映在词中可惜不多。借词以表达主战反和的,自然应首推岳飞的《小重山》。胡世将此词痛惜“奈君门万里,六师不发”,亦以鲜明的态度反对屈辱的和议,足为岳词的后继,与东南的爱国词桴鼓相应,声气相通。而且,胡世将以方面之任主战反和,并非徒为空言。绍兴十年五月,金人破坏和议,分兵二路南下西进。西进的一路直趋陕西,所至州县迎降,远近大震。诸将中有建议放弃河池以避金人兵锋的。胡世将愤然指所居帐曰:“世将誓死于此!”决不后退半步。他依靠吴玠之弟吴璘,屡挫金兵,使金人由是不敢度陇。对于保卫西北战线,胡世将是立了一功的。他以实际行动实践了此词所表示的反对和议力主恢复的志向。由于上述这两点,在南宋初年的爱国词中,这首《酹江月》就值得一提,不应让它湮没无闻。

此词为感时而发,指斥和议之非,期待真有抱负才能的报国之士实现恢复大业。它用东坡赤壁怀古韵,此词亦可称“兴元怀古”。不过东坡赤壁词主要追怀周瑜,此词则追怀与当地有关的好几个历史人物。一、“三秦往事,只数汉家三杰。”项羽入关后分秦地为三,后因称关中为三秦。汉家三杰,就是辅助刘邦夺取天下的张良、萧何与韩信。刘邦于秦亡后封为汉王,都于南郑。他听从肃何建议,在南郑为韩信筑坛拜将。刘邦后来出关东向,最终战胜项羽,主要就是依靠了张良、萧何、韩信这“汉家三杰”。二、“拜将台欹,怀贤阁杳。”怀贤阁是纪念三国时北伐至此的诸葛亮。诸葛亮几度北伐,即驻兵汉中以出斜谷,死后葬于汉中的定军山。陆游《感旧》诗记南郑两个胜迹,就是拜将坛与武侯庙:“惨淡遗坛侧,萧条古庙壖。”自注:“拜韩信坛至今犹存。沔阳有蜀后主所立武侯庙。”怀贤阁建于斜谷口,北宋时犹存。《苏轼诗集》卷四有诗题曰:“是日至下马碛,憩于北山僧舍,有阁曰怀贤,南直斜谷,西临五丈原,诸葛孔明所从出师也。”三、“问认是,一范一韩人物。”一范一韩,就是北宋时驻守西北边境的范仲淹与韩琦。仁宗康定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