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李公佐
冯媪[2]者,庐江[3]里中啬夫[4]之妇,穷寡无子,为乡民贱弃。元和四年[5],淮楚[6]大歉。媪逐食[7]于舒[8],途经牧犊墅。暝[9]值风雨,止于桑下。忽见路隅一室,灯烛荧荧。媪因诣求宿。见一女子,年二十余,容服美丽,携三岁儿,倚门悲泣。前,又见老叟与媪,据床而坐,神气惨戚,言语呫嗫[10],有若征索财物,追逐[11]之状。见冯媪至,叟媪默然舍去。女久乃止泣,入户备饩食[12],理床榻,邀媪食息焉。媪问其故。女复泣曰:“此儿父,我之夫也。明日别娶。”媪曰:“白者二老人,何人也?于汝何求,而发怒?”女曰:“我舅姑[13]也。今嗣子别娶,征我筐筥刀尺祭祀旧物[14],以授新人。我不忍与,是有斯责。”媪曰:“汝前夫何在?”女曰:“我淮阴令[15]梁倩女,适董氏七年。有二男一女。男皆随父,女即此也。今前邑[16]中董江,即其人也。江官为酂丞[17],家累巨产。”发言不胜呜咽。媪不之异;又久困寒饿,得美食甘寝,不复言。女泣至晓。媪辞去,行二十里,至桐城县[18]。县东有甲第,张帘帷,具羔雁[19],人物纷然,云今夕有官家礼事。媪问其郎,即董江也。媪曰:“董有妻,何更娶焉?”邑人曰:“董妻及女亡矣。”媪曰:“昨宵我遇雨,寄宿董妻梁氏舍,何得言亡?”邑人询其处,即董妻墓也。询其二老容貌,即董江之先父母也。董江本舒州人,里中之人皆得详之。有告董江者,董以妖妄罪之,令部者[20]迫逐媪去。媪言于邑人,邑人皆为感叹。是夕,董竟就婚焉。元和六年夏五月,江淮从事李公佐使至京[21],回次汉南[22],与渤海[23]高钺、天水[24]赵、河南[25]宇文鼎会于传舍[26]。宵话征异,各尽见闻,钺具道其事,公佐因为之传。
——《异闻录》
〔注〕 [1]《庐江冯媪传》:原见《太平广记》卷三百四十三。注云:“出《异闻录》。”《异闻录》为唐末陈翰所搜集的一部志怪小说总集。据篇末所记知作者为李公佐。 [2]媪。 [22]回次汉南:次,路过暂住。汉南,即荆州,治所即今湖北江陵。 [23]渤海:汉郡名,约当今河北沧县以西,河间以东,安次以南,山东无棣以北地。高氏以渤海为郡望。 [24]天水:汉郡名,今甘肃通渭西南一带。天水为赵氏的郡望。 [25]河南:汉郡名,今河南省西北部黄河两岸地,治所洛阳。 [26]传舍:古时驿站中供过客住宿的客房。
小说叙述了一个娓娓动听的故事。说的是亡妇对丈夫续娶的悲哀,故事近似荒诞,但却深刻地描摹了人所习见的寻常世态。
在封建宗法制度下,男女不平等是十分普遍的现象,它集中体现在以男子为中心的婚姻问题上。在家庭生活中女子处于从属的地位,在感情上女子常常遭到伤害。往往是女子一方一往情深,而男子一方却喜新厌旧,所谓“但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这在现实人生中是司空见惯的。我国古代诗歌、小说与戏曲不断以这种人生悲剧作为题材,如泣如诉地表现了被弃女子的悲哀和痛苦。从而引起人们对妇女命运的关注和同情。而《庐江冯媪传》则从另一个角度,以荒诞的形式表现了同样严肃与深刻的主题。
妻子亡故,丈夫续娶本亦无可非议。但由续娶这一情节生发出来的鬼妇梁倩女与董江对待故人截然不同的情态却是人间世态的曲折反映,发人深省,令人感慨。
梁倩女虽已在九泉之下,但闻其丈夫续娶,携儿“倚门悲泣”,“发言不胜呜咽”,甚而“泣至晓”。此何其哀怨悲戚!因公婆征其筐筥刀尺祭祀旧物以授新人而“不忍与”,又是何其情深意笃!而正忙于续娶的董江,则闻一老媪言其亡妻的悲戚感念便以“妖妄罪之”,并“令部者迫逐媪去”,其行状是何等凶恶卑怯!其内心又是何等寡情薄义!作者生动地刻画了一往情深与喜新厌旧这两种典型形象,从而对宗法制度下女性的命运,表示了深切的关怀。在文中,作者除了同情鬼妇的感念,鞭笞董江的无情外,似乎还有一种人不如鬼的感叹。这不仅表现在对故人的情态方面,还表现在对老媪的态度方面。鬼妇是“入户备饩食,理床榻,邀媪食息焉”,而董江则“罪之”,继而又“迫逐”之。李公佐以进士出身而做官,但并不得意,他对宦途十分淡泊,对现实也时有不满,所以在文中寓有此种感叹也是很自然的。
这篇故事虽然短小,但写得十分精彩。作者在叙述中善于运用对比手法。路隅一室之悲戚哀婉的气氛与“县东甲第”的喜庆气氛是一鲜明对比;亡妻的感念哀怨与董江的寡情薄义又是一鲜明对比;鬼妇梁倩女对老媪温良厚道充满了人情味,而世间一吏之董江,却对老媪穷凶极恶,活似鬼魅,这也是一鲜明对比。作者似乎是客观地在叙述着一个故事,没有直接的议论,但运用了对比手法,褒贬也就自在其中了。